第十一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局長們注意到餐桌上擺的一人一份的份飯和一人一聽啤酒。越是餐廳豪華,越顯得飯菜寒酸。局長們都清楚當前中央三令五申不能搞大吃大喝,所以誰也沒挑剔。市長講得很實在,也就是意思意思吧。

市長舉著啤酒杯,向大家敬了酒,開始談天說地。由今年工業生產計劃,談到市的整體規劃,由市區改造又扯到環境美化,消除汙染和噪音,一頓半個小時的飯,吃了足足一個半小時。最後,閻鴻喚指著窗外說:

「如果我們全市的整體規劃兩年後能實現,城市就將非常壯觀。可就是顯得禿了些,自然色少了點兒。假若我們能在所有的道路兩旁全栽上樹,在每條馬路的交叉地開闢出一塊綠地,建它幾座大公園和幾十個乃至幾百個街心公園,所有的居民樓之間都種上草,種上花,那我們的城市就不僅壯觀,而且漂亮了。甭說草木綠地還可以吸收塵土、減少噪音。我還想圍環線栽圈百米寬的林帶,擋住春季風沙,而且全種上果樹,供市民吃四季水果。」

局長們聽得入了神。大家的情緒越聽越高漲,七嘴八舌幫市長出點子。有人提出美化市容可以利用屋頂、陽臺,搞成花園屋頂和花卉陽臺,加上草坪和街心公園,全市將成為一座大花園。

閻鴻喚的啟發引導達到了預期的目的。

「大家的主意太好了,就算我們這些人提的建議吧。問題在於錢。市政府這次搞道路改造,錢都花空了。我看這件事還得咱們辦,這可是個對後代功德無量的大事。我與在座的湊個份子。你們每個局掏幾十萬,對於你們是九牛一毛,加把勁就能擠出來。我市政府窮,但也不能落後,掏五十萬。將來事辦成了,我負責在市區建幾座紀念碑,把做出貢獻的大局名字刻在上面,讓我們的子孫在綠林叢中念念我們這代人的功德。怎麼樣,這個德咱們積不積?」

「當然積嘍。」局長們紛紛回答。

閻鴻喚笑了:「今天的客,我請對了。」

一個局長笑著說:「就是吃這頓飯,送的禮重了些,吃三塊錢的飯,得送三十萬的禮。」

閻鴻喚大笑:「大家吃得蠻痛快嘛。吃出了甜頭,鬧不好,今後還要請幾次客呢。」

局長說:「不敢再吃了,吃不起。」

大家都笑了。

這一下,閻鴻喚手中又多出了一千萬。

秦主任當然對市長敢如此作保不知內情,可老不讓市長走終歸不是辦法,況且他已做了保證。

「好吧,就按你的話辦,不給錢,你等著吃我的狀子。」秦主任無可奈何地看著市長上了車。

閻鴻喚和幾個市長乘車沿市區巡視之後,確定了下週政府辦公會的內容,又趕去財貿會議參加了一個小時的閉幕式。做了總結式發言後又參加了會餐,待回到廈門路222號時,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汽車在樓前小院外停下。他每次都讓司機把車停在院門口。他覺得在這蔥翠的綠色環境中走上幾十步,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和休息。

他現在已經完全習慣而且喜歡起這個環境。和二十五年前,他跟徐力裡初次來到這裡的感覺完全一樣。那時,他震驚;他還沒見過這麼幽雅、舒適美麗的環境,也容忍不了自己那簡陋的平房區與這高雅的小樓區形成的反差。

他和徐力裡坐在院裡的長椅上,觀賞著外簷裝飾著浮雕花紋的兩層洋房和眼前鳥語花香的小樹林和花圃。有一種不可言狀的複雜情感,產生出一連串毫無邊際的聯想:兒時的田野、毛茸茸的羔羊、糞叉、柳筐、土坯房;幽山居士、琴棋書畫,萬卷藏書、青竹紅瓦;法國的上流社會,舞會客廳,花天酒地,王公貴戚……這裡的美、舒適和寂靜使人瞬間覺到耐人尋味的人生。或有或無,或短暫或悠長,或空曠孤寂,或安然超脫……然而,當他從紛雜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一個鮮明的感覺———差距,一條隱隱的裂痕已經在他的思想中出現了。

現在,他也成了這裡的主人。在他意識到當初導致他與徐力裡之間的愛情悲劇,最根本原因是那種從最樸素的社會環境中培養出的認識偏見時,已經太晚了。他失去了她。那段初戀,由於他的褊狹,由於他的粗疏,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成為遙遠的歷史。

倘若歷史倒轉回去,允許他重新選擇生活,那麼一切該是什麼樣子?閻鴻喚做了個深呼吸,奇怪自己為什麼忽然間在緊張繁忙得使人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居然會想起這些,這些不能忘懷卻必須忘卻的往事。

他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他沒有立即回過頭去,那微弱的聲音使他不能立刻意識到有人真的在叫他,他恍惚地停住了腳步。

再沒有任何聲音,但他的第六感又告訴他,有人在等待他。

他本能地回過頭去,立刻像觸電般呆住了。

傍晚輕紗似的薄靄籠罩的大樹暗影下,一個修長的身影手裡拿著卷什麼東西站在那裡。那是徐力裡。

「是你?」他情不自禁地向她走過去。

「你剛回來?」她勉強地微笑了一下。

「你病了?」走近她,他發現她的面容十分憔悴。

「是的。」

「你要堅強。我已經通知衛生局下最大的力量,只是自己要千萬當心。」

「謝謝。」

「我,我對你關心很不夠,老柳他批評了我,請你原諒,……你要充滿信心……我……」

她像是沒有興趣聽他講這些話:「我來找你,是為的這張圖紙。」她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這是我設計的一座立交橋,我想直接交給你。」

閻鴻喚深深地感動了。她還是那個他熟悉的徐力裡,倔強、執著,對自己所熱愛的事業可以付出全身心的代價。他接過圖紙,覺得周身都在發熱。

「走,到我家坐一會兒,我們好好聊聊。」他低聲請求著,他一直迴避見到她,見到了,就不想很快結束這場談話。

「不,不必了。」徐力裡搖搖頭,「我只是希望你快一點審查我的設計,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的語氣又一次使他的心感到疼痛,他衝動地握住她的手:「別這樣說,我一定儘快研究你的設計。」

「答應我,市裡準備建的八座立交橋,有一座要採用我的設計。」徐力裡的手似乎在發抖。

「好的,我答應。」

徐力裡從他的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悽楚地一笑,轉身走了。

閻鴻喚木然地站在那裡,望著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盡頭。

他的耳邊突然響起柳若晨那天對他大聲喊出的話:「她……愛你,把一生的感情,把最純真的愛情給了你!」

就是這句話,使他在知道她患了絕症後仍沒有勇氣去看她。

今天,她來了,她難道僅僅為了一張圖紙嗎?但他又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需要說的太多,然而該說的,他似乎已經說了。

徐力裡回到自己家的小院,進了門,就聽見弟弟把他那臺美國音響開得震天響,亂糟糟的音樂夾雜著弟弟和他的朋友的嬉笑聲,叫人心煩。

她搬回家,他只是付之一笑:「鬧彆扭啦?回來住幾天也好。」僅此而已。他只知道和他的朋友一起盡情地快樂,完全不知道他姐姐內心的痛苦。但她不怪弟弟,她不願弟弟被她的痛苦所累,她希望弟弟生活得快樂幸福。

她不想進樓去,可又無處可去。她想安靜一會兒,可心又總靜不下來。

明天,就要住院了。她不知道住進醫院還能不能回到這裡來,還能不能再見到弟弟。她沒有告訴父親。怕他經受不住這種打擊。上個月,她去北京發現父親精神很壞,人到了他那個年齡,身體每況愈下,衰老的速度甚至按天計算。她怎麼忍心用自己生命的消失去加速另一個生命的離去。

她悄悄走上樓。房間裡的寫字檯上還攤著很多圖紙和繪圖工具。她收拾起桌子,以後怕再也用不著它們了。她照照鏡子,鏡子裡的她,臉色蒼白,疲憊而憔悴,青春早已蕩然無存。人已到了中年之末,而她此時的心境比實際年齡還老。在自己的親朋好友、同學同事中,難道自己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死亡邊沿?立交橋的設計使她心力交瘁,終於搞完了,為什麼沒感到輕鬆反而覺得沉重?這沉重是由於對生的留戀?對親人的留戀?對橋的留戀?還是對於往事的留戀?當她爭分奪秒地搞立交橋設計時,她沒有一點空餘想這些,現在,她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空得讓她發顫。她感到累,力不可支。她剋制著自己想到床上躺一下的慾望,她知道自己站著的時間不會太多了,而躺下去卻是永久的事。

她該為自己準備一下住院的東西。沒有什麼要帶的,倒是需要清理一下自己的「遺物」,她不知怎地想起了這個不吉利的詞兒。醫院從北京請來了專家,是閻鴻喚特別關照,可她並不抱任何希望。她不相信本世紀會產生攻克癌症的諾貝爾獎金獲得者。儘管癌症病人中也有起死回生的先例,但那是奇蹟,不是醫學。她對自己並不抱幻想,死裡逃生的僥倖者畢竟太稀少了。

徐力裡決定把所有的東西,文字和衣物全部處理掉,一件也不留下。

她開啟衣箱,拿出一本已經磨損了綢面的日記本。這些年,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一直帶著它。現在,她卻要在死之前,首先燒燬它。這日記記載了她剛剛萌發的初戀,一直到她與閻鴻喚最後分手的那最痛苦的日子的全部心路歷程。日記斷斷續續,記載著她青春時代最幸福的回憶和一個少女的全部秘密。那天,柳若晨沒有看到它,她覺得遺憾,倘若他看到了,世界上就會有一個人真正瞭解她。儘管她會生氣,或者做出一些激烈的舉動,但總歸,她不會在他眼裡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七情六慾的「怪人」,可惜,他只看到了那張照片。

她端過臉盆,把日記一頁頁撕開,然後用火柴點著,一頁頁燒掉。

人沒有必要讓別人一定理解自己。感情,這是世界上惟一純粹屬於自己的東西,讓它隨自己的生命一起離去,也許這是最好的。

即使是閻鴻喚,他也不一定了解自己了。多少年了,她只是遠遠地看見過他。剛才,他們站得那麼近,甚至,他還握住了她的手,可是,為什麼她卻覺得陌生、遙遠,難以與日記本中的他重合?

他直到畢業時,才知道她是徐克的女兒。他先是吃驚,後來又有幾分激動。

她帶他來到自己的家。父母熱情地接待了女兒的同學。父親尤為關注,從學習到生活詳細地和這個年輕人交談。她感到欣喜。把父親拉到一邊,悄悄地彙報了自己的秘密,父親的態度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父親反對女兒的選擇。

徐克早已替女兒選中了未婚夫。他的一個老戰友是駐外大使。大使的兒子前一年從外交學院畢業,準備派往歐洲做駐外大使館秘書。老戰友出國前就和徐克兩人悄悄商定,等兒女們大學畢業,就讓他們完婚。兩個孩子青梅竹馬,雖說讀中學時就不在一起,但每年暑假,徐克常讓力裡到北京去玩,總要住在老戰友家幾日。兩個父親相信自己的兒女們一定會滿意這種安排。但沒想到,女兒選中了一個工人。

徐克很欣賞閻鴻喚。閻鴻喚是他親手樹起的一個典型,保送他上大學也是他的意見。作為市委書記,他對這樣一個踏實、上進、事業心很強的勞動模範是喜愛的;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卻不能接受這個青年。他覺得女兒和閻鴻喚在修養和氣質方面有差距。

前市委書記是燕京大學的高材生。解放前一直在白區搞地下工作。解放後,為了加強對這個大工業城市的領導,黨把他這個具有豐富城市工作經驗的知識分子派來當市委領導。徐克非常善於團結周圍的幹部。他淵博的知識和風度,平易近人的作風和領導藝術,贏得了大家的尊敬和擁護。但他內心裡對工農幹部、對從部隊轉業到地方的進城幹部有著某種程度的輕視。他們理解問題,考慮問題往往比較淺薄,工作方法比較簡單,而且目光短淺,有一種「農民」式的說不出的味道,使他感到不舒服。

從這個角度,他不願吸收這個年輕人進入他的家庭,他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一個氣質、修養、談吐、風度上都首屈一指的人物,像老戰友的兒子那樣。

然而,徐克沒有充分的理由說服女兒。他意識到女兒對閻鴻喚的好感,正是自己在言談話語中慢慢灌輸的。女兒的選擇,恰恰是自己經常教育她向工農學習的結果。女兒沒有錯,父親也沒有錯。

閻鴻喚敏感地察覺到了徐克態度上的變化。市委書記臉上那種首長式的親切、長者樣的慈祥不見了,一副冷漠、審視、挑剔,甚至近乎傲慢的神態。難道這僅僅是長輩對子女擺出的架子?當徐力裡把一切告訴他時,他頓時醒悟到自己犯了一個不該犯下的錯誤,他毅然離開了徐力裡。

她這時才發覺,自己對他的自尊心估計得太不足了。她不該把一切全告訴他。閻鴻喚天生的倔犟性格,使他無法在心理上承受歧視而寄人籬下。

她給閻鴻喚一連寫了十幾封信,他一封也沒有回。

她矜持而焦急地熬過一天又一天,時而生自己的氣,時而生閻鴻喚的氣,但她相信他同相信自己一樣,深深地愛著對方,相信由於自尊心引起的一切誤解和不快很快會煙消雲散。

然而,三個月後,卻突然傳來了他已經結婚的訊息。她不相信,可那是事實。

她痛苦,恨自己,也恨他,這犟牛佔有了她全部的愛,以致她不能再愛任何一個人。

她開啟抽屜,拿出閻鴻喚送她的那張照片。或許就是這張照片給她留下了希望。她覺得他沒有退還自己的照片,也沒有要回他的照片,是因為他的心裡還有她。現在,她似乎才明白,這種推測也許不過是一個痴情女子幼稚的夢。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勇氣把它扔到火裡。該不該把它一同帶到另一個世界?雖然那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但她還要它伴著自己一同燒掉。結束她的愛和恨,和這個世界帶給她的折磨和摧殘,那只有弟弟知道的這一頁。想起徐援朝,一種深深的手足之情油然而生。

那時,父親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投入監獄。徐力裡和正在上中學的弟弟一下子被拋置到發狂的社會最底層。她用工資養活弟弟。徐援朝是個有血性的男孩子。紅衛兵組織開除了他,他不甘接受命運的變遷,深夜,他和市委幾個幹部子弟一起悄悄撕去那些反對他們父母的大字報和標語。一連三天,他們乾得很順利。第四天,他們被發現了,二十多個「造反派」大漢包圍住他們。走投無路,只有拼死一搏。幾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與「造反派」打了起來,人少勢弱,三拳兩腳便成了俘虜。

一個星期後,徐援朝遍體鱗傷地回了家。她幾乎認不出自己的弟弟。那張原本清秀的臉腫成青紫色的大包,一身血汙傷痕。他們被吊在房樑上,當作沙袋由人練拳腳,一隻只拳頭擊在他們身上,一隻只腳踢向他們的頭部。幾條血肉之軀不是沙石袋子,一個人被打死了。打手們才住手,把剩下的三個奄奄一息的「俘虜」,用汽車拉到郊區一條臭水溝邊。他們被冷風吹醒了,憑著尚存的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家。

徐援朝足足用了半年時間才在姐姐的精心護理下恢復了元氣。他開始和另一個同學練習拳腳。厚厚的一疊牛皮紙幾下就被他搗爛。地下室臺階上的水泥牆,讓他踹裂。磚頭、木板,樹幹、被垛,全成了他發洩的物件。

徐援朝一心想報復,但又無處找到自己的仇人。

徐力裡希望弟弟成為強者,又為他揪著心,擔心他會到社會上闖出什麼大禍。她常常覺著會有大禍臨頭。

大禍闖下了,闖禍的不是徐援朝,而是她自己。

她在大街上看到一張大傳單,那上面印著父親的照片,他的雙臂被反剪著,一隻大手揪著他的頭髮。父親閉著眼,頭髮似乎全白了。這張傳單右下角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下分明印著一個人的名字———徐克的忠實走卒,假勞模閻鴻喚。閻鴻喚的頭髮也被人死命地向後揪著。但他沒閉眼而是怒目而視、咬著牙,依稀可見兩腮凸起的肌肉。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迫害,這是迫害。對於父親的歷史,她無從辯白。對於閻鴻喚的經歷,她有權證實。她一把撕下了傳單。這舉動把周圍觀看的群眾驚呆了,以為她瘋了。很快人們發現她的神經是正常的,便呼啦一下子把她團團圍住。

當她在一片憤怒的責問中清醒一點時,才明白自己在衝動下幹了一件什麼樣的傻事。有人推搡她,有人揪住她的胳膊和衣領。她無助地被人推來推去。處在「革命」情緒中的人們七嘴八舌地質問她,她耳朵嗡嗡地什麼也聽不見。突然有人打了她一個嘴巴,她抬起頭想看看那個打她的人,誰知腦後又是狠狠地一拳。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受到這樣的欺辱。徐力裡立刻變成一隻暴怒的獅子,向打她的人撲過去。她的動作太突然,讓對方猝不及防,對方的手被她咬出了血,耳朵也被她死死揪住。

她被扭送到附近的群眾「掃氓」指揮部,罪名是「撕毀革命傳單,毆打革命群眾」。

很快,她的身份被查明瞭,市裡最大走資派的女兒。而且是「流氓」。她被繩子捆在屋中間的柱子上一動也不能動。惟一的反抗只有絕食。

「掃氓」隊員的流氓本相徹底暴露了,他們獸性大發,汙辱一個大人物的女兒或許比糟蹋一個普通姑娘更有味更刺激,他們撕掉她的衣服,欣賞她的裸體,滿足他們獸性的心理情感。

極端虛弱的徐力裡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量,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夜裡,大樓內審訊和拷打的慘叫聲陣陣傳來。昏迷中,她似乎聽到了撬門的聲音。一個臂戴紅袖章的小夥子闖進門來,脫下衣服裹住她的身體,揹著她朝外跑。驚恐之餘,她覺得這個小夥子很熟悉。

門口,躺著被擊昏的看守,兩個小夥子為他們開啟大門,「你們倆回家吧,趁他們還沒有發覺。」

她聽出,揹她的是弟弟,是援朝。徐援朝揹著姐姐沿著河堤奔跑,前面不遠就是家了。

冷風一吹,徐力裡完全清醒了。她覺得自己渾身發燒,赤裸的胸脯緊緊貼在弟弟汗淋淋的脊背上。她立刻想起這幾天的屈辱,瘋也似的從援朝身上掙扎下來,朝河下奔去。

「姐姐!」徐援朝喊著追上去把她撲倒,「我拼著命把你救出來,你不能死!」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光。河水潺潺地流淌,包在她身上的衣服在奔跑時脫落了,慘淡的星光像無數眯縫著的眼睛,窺視著她潔白的裸體,瑟瑟夜風吹來,使她顫慄,瑟縮起身子,用手捂著臉,淚水簌簌流下來。

「援朝,你不懂,我以後怎麼見人?」

徐援朝從姐姐身上爬起來的瞬間也有一絲不可名狀的惶惑、恐懼和羞澀,令他喘不過氣來。但很快他抱住姐姐:「不,姐姐,在我面前怕什麼?我絕不講,那夥流氓也不敢說。」

他撿回那件上衣,替姐姐圍住身子:「馬上就到家了,換身衣服,我送你離開這兒,火車票已經買好了。」

「小弟!」她抱著自己的同胞手足,痛哭起來。

十幾年來,弟弟一直替她保守著這段被凌辱的秘密,連父親也不知道。弟弟是她危急時的保護神。她對弟弟充滿感激之情,她能滿足弟弟的一切要求,而不允許別人指責弟弟一句,若不是迫於輿論,她就想守著弟弟度過一生,不再嫁人。

徐力裡燒掉了日記,把剩下的衣服包起來,想明天悄悄賣掉。一張五千元的存款單她放在騰空的箱子裡,上面別上一張字條「給弟弟援朝」。她死後,弟弟會發現的。

樓下的聲音小了。援朝的朋友們可能已經散去,她看看錶,深夜十二點了。

該到了告訴弟弟的時候了,她有很多話要跟他談。

她不想談自己,那樣會引起弟弟的傷感;也不想回憶過去,過去對她已變得毫無意義;她想勸弟弟改變一下生活。

她搬回家後,發現援朝變了。晚上,他都賓客滿堂,男男女女玩樂跳舞到深夜。白天,她到弟弟的房間裡,臥室裡陳設考究,床頭櫃上竟擺著令人難堪的「春宮」照片,書房裡沒有幾本書,書櫃裡讓各式裝潢精緻的進口香菸、名酒佔領了。客廳裡,父親用過的沙發早被請到地下室,幾套講究的德式沙發,二十四英寸的彩電,日本的錄影機,美國的落地音響……

援朝不過是個科級幹部,哪來的這麼多錢,花天酒地,肆意揮霍?她只是狐疑過,卻不曾真的往深處去想。弟弟在外貿部門工作,買東西也許方便、便宜。

她所擔心的是,弟弟太不珍惜時光了,他把大量的時間耗費在娛樂上。援朝很聰明,他完全可以幹一番事業,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文革」耽誤了十年,粉碎「四人幫」後又虛度十年,現在再不努力,時光轉瞬即逝,到頭來兩手空空。在這飛速發展的時代,他的後半生該怎麼辦?

她不喜歡弟弟現在的生活方式,但她能理解援朝。想到弟弟在「文革」中的遭遇,她覺得弟弟有權利縱情享受一下人生的樂趣,活得快樂一點。不是那「十年」,援朝早該順利地讀完大學,說不定早就成為一個像樣的科技人員、學者了,他在物理學方面是有天賦的。

她輕輕走下樓。她一定要讓他理解姐姐的一片苦心,這樣,她才能放心地離開弟弟。

走下樓,她發現前廳的燈關掉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只是燈光變得十分暗淡,發著黛綠色的磷火般的光,遠遠望出去顯得陰鬱、森冷。柔和、纏綿的音樂低吟著在靜靜的樓道里迴盪。

徐力裡輕輕走到客廳門口,推開一條門縫,不由得大吃一驚。

錄影機裡,一對全身裸體男女在床上扭動,做著不堪入目的動作,錄影機對面,幾對黑髮男女幾乎是全裸著摟抱在一起躺在沙發上蠕動。徐援朝躺的位置正對著門。他和一個女人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

徐力裡嚇得閉上了眼睛,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的房間。她關上門,下意識地碰上了門銷,倚著門,心還止不住咚咚地跳。

發生了什麼事情?比目睹一場兇殺案還可怕。弟弟在幹什麼?她想起那天柳若晨提醒她的話:「他整天和什麼人在一起,男男女女的,這樣下去,會出事的。」當初她那樣不以為然,甚至反感,可現在,柳若晨不幸而言中。

弟弟有妻子,他怎麼敢跟一個看上去比他小十幾歲的女孩子幹這種事?這是些什麼人?這叫什麼聚會?

徐力裡覺得自己胸口一陣疼痛,頭也有些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