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初你娶的是她,也許對你能有幫助。」她悄聲說。
「誰?你又想起什麼了?」
「徐力裡呀,她是建築工程師,對你抓市政建設肯定會有幫助。」
「你今天是怎麼了?」他又開始煩躁起來。
怎麼了?這些日子,總有人向他提起徐力裡,一個該忘掉的名字,到北京,徐克同志提到徐力裡在搞工程方案,規劃局長提到徐力裡,現在和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任素娟又跟他提起她……
清華大學的男生宿舍。
他把自個兒獨自關在屋裡補襪子。他太好活動了,一雙襪子兩天前剛補過又破了。好在自己的粗手能伺候自個兒的大腳,破了再補。一個襪板兒,一針一線地綴上襪底,他不怵。
在班裡他年齡最大,是惟一一個帶工資上學的調幹生,因為他是老大哥,系學生會改選時,由系黨總支提名,他入學半年後當了學生會主席。他沒上過高中,可在大學中仍是一個小有名氣,有些影響的人物。他雄辯的口才贏得了同學們的敬佩,他健康的體魄使運動場上的對手摺服。但他學習基礎差,尤其是數學很感吃力,機械專業的主要基礎課上不去可不行,於是,他埋頭在圖書館,他要拿下這個堡壘。靠窗的座位幾乎成了他的專座,他幾乎每天晚上在那裡坐到閉館。
一天,閉館後,他照例收拾好書向外邊走。
「呃……」身後一個女聲似乎在喊他。他轉過頭去,一個細高個兒的女孩子站在他身後,她穿一件白襯衫,毛藍揹帶褲的膝蓋上打著兩個補丁。
「這是你的嗎?」她遞給他一張卡片,那是他摘錄的讀書卡。
「謝謝。」他接過,順口問道,「你是哪個系的?」
「建築系的,和你們機械系是鄰居。」她說。
「你怎麼知道我是機械系的?」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細眉毛有點得意地一挑,「我當然知道了,我還知道你來自哪個城市。」
他驚訝了。
她笑著解釋道:「我和你是老鄉呢。」
這姑娘就是徐力裡。
從此,他們相識了。圖書館,排隊買飯的佇列和禮堂,他發現他們原來有這麼多的機會共處於一個小的空間,他還發現她在人群中很出眾,很顯眼兒。他們像老熟人一樣見面打招呼,點頭,微笑,問一些該問或根本不需要聽到回答的話:「吃飯去?」「又來看書了?」「這個電影怎麼樣?」「這段時間緊張嗎?」……
暑假時,她問他:「我們一起回去吧?」
「不,我想留在學校補習功課。」
二年級暑假,她又問他:「數學成績上到班裡第三位了,還不回去嗎?」
她怎麼對他什麼都知道?原籍,在工廠時的綽號,評上勞模時剃了個光頭……包括這次考試。可是,「第三」不是他的目標。他咬咬牙,還是沒有回去。
三年級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的第一年。他帶頭把自己的糧食定量壓減到二十四斤,男大學生的最低定量線。
食堂裡的菜越來越單調,量越來越少,油越來越見不到。相反主食的花樣卻越來越多,個兒越變越大,越來越軟,兩頓饅頭,粗糠餅,高粱面撈麵,黑豆麵煎餅,「增量法」窩頭……他一頓只能吃二三兩,不是一頓兩頓,一天兩天,而是一年兩年。他常餓得兩眼冒金星,像水泡漲的麵條一樣,浮腫了。
她發現了他的變化,開始每月送他三斤糧票。他不要,她想出許多辦法,放在他枕下,夾在他書裡,悄悄塞到他的口袋裡。她家裡每月給她寄的黃豆,都要分一半給他。那時的黃豆就像珍貴的芝麻,補養了他,也救了他班裡一位得肝炎的同學。而他家裡只給他寄過一包山芋幹,他全給她當橡皮糖吃了,他與她像一對兄妹,在患難中相互體貼,他和「老鄉」的關係特殊起來了。漸漸地,他發覺自己如果晚自習時沒見到她,心裡就像少了一半兒似的,情不自禁地跑到建築系女生宿舍去找她。
兩個系的同學開始哄他們,好心好意地開他們的玩笑。「老閻對我們小徐是情深義長啊!」她宿舍的一位女生打趣地說,「什麼時候公開你們的秘密呀?」
可他們從沒在一起談過什麼「情話」,即使在那個令人難忘的夜晚,他們的談話也充滿了政治色彩,像那個時代所有的熱血學生一樣。
那天,他們漫步走出校門,朝頤和園方向走去。正是春天,郊外田地裡,麥苗已經吐綠,散發著沁人的泥土芳香,醉人的景物,醉人的夜晚,夏天的風,使萬物生機盎然,也催動著春心勃發。
「《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建議》這篇文章讀了沒有?」閻鴻喚很想對徐力裡說點溫柔的話,可一張嘴,卻是談論當天的報紙。
「看了一半兒。」
「中蘇兩黨關係破裂了,社會主義陣營分裂看來不可避免。」他沉重地說。
「真沒想到列寧締造的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會變修,我真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前途擔憂。」
「我覺得挺自豪。我一直遺憾自己沒能參加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只能做一名和平時期的黨員,現在終於能夠參加一場反修鬥爭,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閻鴻喚覺得自己年輕的身體裡流淌著一股熱血,他虔誠地相信自己將參加一場具有歷史意義的鬥爭。
「可是,我們今天不能談點別的嗎?這兒的空氣多好聞哪?」
「好。」閻鴻喚收住了自己激昂的話題,他也覺得在這個寧靜的夜晚,難得有兩個人一起散步的時候,不該去議論那些火藥味的話題,可他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這一代人是習慣以「工作」、「學習」的話題來談戀愛的。
「快畢業了,分配工作後,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那樣天天見面了。」她暗示著他,姑娘的心畢竟要細一些。
「我們可以採取另一種形式,照樣天天見面。」他是聰明人,多次苦於無法找到向她表達情感的語言,今天她的話把機會牽到了他的面前。
「什麼形式?」她似乎是明知故問。
「……」他遲疑了一下,「結婚」兩個字終於吐出口來,「力裡,我們結婚吧,那樣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停住腳,轉過身,雙眼定定地望著她。
她也望著他,忽然一行熱淚流出了眼眶,他慌了,有點不知所措地扶住她的肩膀:「你怎麼了?」
她倒在他懷裡,淚水打溼了他的衣領。
「出了什麼事?」他更慌了。
「我一直等著你這句話。」她喃喃地發出一聲低語。
他的心被震顫了,雙臂把嬌小的姑娘緊緊攬在自己的懷裡,像一團火,熔化了他懷裡的姑娘。
粗大的樹幹,用背脊庇護住他們。大樹和頤和園的紅牆,把他們關進了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然而他們當時誰也不曾料到,等待著他們的同樣是分離的命運,而這一分離釀成了她一生的悲劇。
當時,他們只是覺得自己永久性地擁抱住整個春天。
……
閻鴻喚閉上眼睛,不出聲地嘆了口氣。每當他想起這段往事,他心裡就發痛。懊悔、自責,常使他感到痛楚,倘若當時自己不是那樣過分的自尊,過分的褊狹,過分地看重那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名分,一切就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妻子說得對,現在搞市政建設,他正需要她。他知道她現在的身份———市政工程局的總工程師。他也知道她在那裡,柳若晨副市長的妻子,住在黃山高層大樓裡。但他一直沒有勇氣去見她。有很多次機會,他們可以見到面,市政府制定道路改造工程計劃,召開規劃設計、工程技術方面的研討會,她本來應該參加的,但三次會,她卻一次也沒來。他清楚,這全是因為他,他召集、主持的會,她是不會來的。
難道需要市長親自去請她?對別的工程技術人員、專家學者,他完全可以這樣做。對她,他絕不想這樣去做了。
為什麼?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世界上很多原因是不能深究的,他從來沒有深想過,他只是惱火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纖細的、搞不清的情緒,這種情感絕不應屬於他閻鴻喚。他只想忘掉她。
閻鴻喚喘了一口粗氣,伸開手臂,把仍在黑暗中閃動眼睛注視著他的妻子一把摟在懷裡,把她摟得好緊,好疼。
三
一位參加過老山戰鬥的英雄對柳若晨說:激戰前的沉寂是最難熬的,最令人緊張,恨不得炮聲立刻就響,不然折磨得人的神經受不了。一旦戰鬥打響,槍聲、炮聲連成一片,反倒什麼也不怕了,什麼都忘記了,什麼都不在乎了。恨不得跳出戰壕,離開掩體,與敵人面對面、槍對槍,來個刺刀見紅,即使負傷、犧牲,也覺得痛快。他此刻就在熬著,熬著激戰前夕令人窒息的沉寂。
「徐同志發現有人翻了她的東西。她問我,我說沒有,起碼我沒翻。她問我,是不是看到過您進去,我只好說沒看見。她很生氣。柳同志,我敢保證我沒跟她說,可她不知怎麼會知道了,您……您可別怪罪我呀。」秦阿姨緊張地、結結巴巴地拉住剛進門的柳若晨大驚失色地說著。
「沒關係,我跟她說。」柳若晨安慰著秦阿姨。
「她出去了。一會兒可能回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等待她回來。他用不光彩的手段,發現了她的秘密,待她問到他,他該怎樣解釋自己的窺視行為?可她怎麼會知道的,輕輕動了一下怎麼會留下痕跡?難道她在自己的門口、箱子、桌子上做了什麼標記不成?此刻,他的心情竟像前線戰士,等待一場即將開始的惡仗一樣緊張。
這幾天,柳若晨注意地觀察閻鴻喚在他面前的表情,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閻鴻喚還是像以往一樣自信,堅毅。有時用決斷來表現自己的不可抗拒;有時用詼諧來凝聚周圍和部屬的意志。閻鴻喚像一個永動的主軸,有效地使整個政府的機器轉動起來。他滿腦子都是那幅城市發展的藍圖,好像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以佔有他注意力的事情。他整天都處在一種上足了發條的緊張之中。辦公廳秘書處把他的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他的時間不是以天、小時來計算,而是以分、秒為單位。柳若晨無法想象,這樣一個人還會有剩餘的精力去見徐力裡,和她談情說愛。他發現了自己一個判斷上的錯誤,這個錯誤曾使他幾天內處於極端憤怒和苦悶之中。偶然間,他推翻了這個錯誤判斷。閻鴻喚召集了幾個工程技術負責幹部會,徐力裡是應該參加的,但她沒有來。如果他們至今還有接觸,徐力裡對這種名正言順的機會,是不會錯過的。除非她不想見到他。柳若晨明白了,他所發現的秘密是妻子和閻鴻喚的一段往事。
然而這個發現並沒有使柳若晨心情平靜下來。這段往事對他仍然是一個謎。她仍保持著閻鴻喚的照片,說明她心裡還在眷戀著過去的情人。那麼究竟是什麼事情使他們分開的呢?一個妻子絲毫不盡妻子的責任,反而苦苦地、默默地愛著另一個人,那麼她把他柳若晨放到什麼角色上?一個名義上的丈夫、一個隨意耍弄的小丑!……這樣的婚姻和家庭還有什麼值得維護和保持的價值?他可以容忍她是一塊冰,但絕不能容忍她對他是一塊冰,而對另一個人是一團火。
今天,她或許會跟他鬧起來。鬧起來也罷,這樣他反倒可以攤牌,把一切都講明瞭,結束這個所謂的家庭。他希望「短兵相接」,然後,他可以沒有任何負擔地從事他該從事的工作。他的擔子不輕,如果一旦交通改造工程上馬,搬遷的任務就要具體地落在他身上。他是學電子的,對無形的電子他能指揮自如,可有形的廠房民房搬遷,他至今心裡沒有底數。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一個指揮員的材料,這種飛速的步步榮升,他感到榮耀,但同時又覺得是一種「苦刑」。有人寧願為著虛榮,甘心受「苦刑」,他卻不願意。人人都有著自己的自由王國,他的理想王國是電子王國,如果想獲取榮耀,他可以到那裡去摘取桂冠。在不屬於自己的行政王國遲疑、消磨,無異於浪費時間和生命。然而,他每遞一次辭職報告卻換來一次職位的升遷,由副所長直至副市長,這反而使他不敢再輕易行動了。
徐力裡終於回來了。他聽到秦阿姨在和她打招呼,又聽到她的腳步消失在她房間裡。他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緩步走進她的房間。
她沒有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顯得有些意外和吃驚。
他等待著,等待火山岩漿的噴射,她卻異常鎮靜,靜得反倒讓他心慌。「現在你已經全明白了。」她終於開了口,面部毫無表情,聲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緩。
「不,不明白……我明白了什麼?」他突然想抵賴一下,不知為什麼他在她平緩的聲音面前失去了刺刀見紅的勇氣。
徐力裡輕輕拉開抽屜,取出那本書,放到寫字檯上:「你把照片夾錯了頁碼,所以我知道你動了我的東西。看了那頁的文字,你多少了解到我的一點感情了吧?」
柳若晨愣住了。
「這就是我們的結合,兩個人心裡都裝著另外一個人。」徐力裡悽楚地一笑,「沒有愛情的夫妻必然同床異夢,我們都是明白人,所以才沒有同床,對嗎?於是兩個真實的自我,構成一個最虛假的家庭,真可笑。沒有人會相信有這樣的夫妻,我們為了逃避外界的閒話,為了躲開外人的干預,只好生活在一起,這就是我和你。」
「不,我們並不一樣。」柳若晨心裡恢復了平靜,他在她房間裡那把惟一的椅子上坐下來,「我心中裝著我死去的前妻,這是一種對死者的懷念。而你心裡的人活著,而且結了婚。對死者的懷念是一種忠誠,而你念念不忘的是一份早已結束了的感情。這種感情對我,對他,和他的妻子都是一種不尊重、不道德。」
「是嗎?」徐力裡突然異常痛苦地喘了一口氣,「我沒有想過,我不想傷害你們三個其中任何一個,這本來就是個秘密,藏在我心裡的秘密……」
「可這秘密傷害了我。」柳若晨忍不住介面說道,「剛結婚時,你對我提的要求我都同意了,那是因為我並不愛你。現在,我們這對假夫妻形同路人地住在一起五年了,突然間,我知道了這一切,你想,我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他有點激動,聲音也顯得粗啞了,「我畢竟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怎麼能看著自己的妻子愛著別人而無動於衷?」
徐力裡有點驚異地望著他:「我,我沒有想到,對不起。」她顯得有點口吃,「我以為這對你是無關緊要的,我以為: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一種最理想的生活方式。這麼多年了,都相安無事。」
他看著她,發現她說話時細細的脖項裡有一根血管顯得特別突出:突突突地在跳動。他記起,死去的前妻也有這麼一根藍血管,不過那不是在脖項上而是在額角,想起前妻,他心裡一陣哽咽,眼睛也模糊了。
她有些憐憫地望著他。他被她的這種目光刺傷了自尊心。她為什麼要可憐他,難道她以為他會愛她,他是嫉妒了?不,她錯了,他的心是屬於那個女人的,不會再為別人動心。於是,他說:「我們分開吧。」
「如果你這樣想,我不能反對。反正結婚、離婚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張證書的事兒,可是……」徐力裡頓了一下,「我有點擔心,副市長離婚,會成為社會上的一大新聞。」
他一時語塞。是呀,他之所以五年來與她維持著這樣一種不即不離的形式婚姻,就是怕輿論。舌頭能鋸斷大樹,舌頭能長出花兒來,他不需要什麼讚譽,也不顧別人詆譭自己的名譽。
「難道我們就這樣虛假地維持下去?現在,我們再見就是一種摧殘,我們當然可以像過去那樣生活,可總避免不了見面,我無法忍受。」他又有點激動了。
「我搬走,搬回我父親那裡,和弟弟住在一起。」她仍舊平靜地、不動聲色地說,「我們可以暫不辦理離婚手續,拖一段時間再說,你看如何?」
「可以,當然可以。」她的平靜又一次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提高了嗓門,「只要讓我見不到你,怎麼辦都可以。」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門,突然又轉過身,朝她嚴肅地、近乎命令地說:「做為一個同志,我還要勸告你,不要太痴情,不能去傷害他的家庭!」
徐力裡終於被激怒了,她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用不著你來勸告!痴情不痴情是我個人的事,你無權干涉!我正是為了不傷害他的家庭才和你結婚的。難道你還不明白?」
明白,他怎麼會不明白!他在她的生活裡只不過是一塊遮羞布。
「你最好現在立刻就搬走,聽見了沒有?!」他渾身的血都湧到了臉上,「你……你給我滾!」
活了四十七歲,無數個人曾讓他「滾」過無數次,但他卻是第一次讓別人「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