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斷罪(9-10)

恐怖黑唇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你和中岡,在戰敗後當然也進行了調查。如果他們生還,不殺掉他們自己就要毀滅。」

「……」

「難道不是這樣嗎?」

「確實調查過。不過,是為了勸說他們保守秘密,締結攻守同盟,而不是為了殺他們。你父親等四名逃亡者,從戰爭罪犯這個意義上講,與我們犯有同樣罪行,同樣地強xx白人女人,同樣地虐待丸太。在當時,若說出去,確實要被作為戰爭罪犯而處以絞刑的呀。正因如此,你父親他們才都用假名,回國後也從來未向故鄉邁過一步,拋棄自己的故鄉而活著。他們尋覓由於戰火而全家絕滅的人戶,頂用幽靈戶籍。這些,都是因為懼怕美軍的搜查。在當時,沒有必要殺他們。」

「我父親的原籍是什麼地方?」

「我聽說四個人大抵都是廣島步兵一連的,所以把步兵一連的名冊找到,尋查過。」

這是父親真正的故鄉。可是,父親的姓,以及本名又是什麼呢?

「弄清楚了。可用盡一切辦法調查,四個人都沒回過故鄉。調查一直進行了很多年,可還是沒復員,已作為戰死處理了。我們只好解釋為逃出小島後死了。」

「父親的名字叫什麼?」

「現在記不清楚了,查一查就可以知道。那個暫且不論了吧。中央情報局成員貝克偶然地搭救了野麥涼子,並從野麥涼子那兒聽到‘找警察,庫拉西’。風克認為不可能是痛苦,只能是庫拉西,因而斷定這事關重大,把野麥涼子帶走了。從此之後,中央情報局開始異常活躍了……」

「中央情報局異常活躍了?」

「是的,他們把野麥涼子隱藏起來,著手調查你父親的經歷。就這樣,見克知道了你父親是頂用幽靈戶籍……」

「野麥涼子還活著?」

「據說是,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

「是嗎……」

在原田腦海中,浮現出居住在高知縣四萬十川汽水域的原田保高。原田老人不是也說過有人來打聽過同樣的事嗎?那個就是貝克的偵查員吧。

「中央情報局在警察方面也有來源。通過這個來源,得知你父親有三位舊友,並且他們人也接踵死亡,同時還知道了其家屬洩露過四人都曾進過科羅拉多州的收容所。到此為此,還有什麼呢——一切都一目瞭然。貝克認為是我們僱人殺害了四人,便一面觀察我們的動靜,一面回報國內。中岡君身居執政黨幹事長要職。這樣重大的事件,沒得到上級的指示,他們自己是不敢擅自行動的。得到報告的中央情報局本部也不能擅自處理,最後其能稟報總統……」

島中的聲音混濁了。

「那麼……」

「總統一方面對中央情報局發出鉗制令——立印停止搜查,一方面派遺心腹與中岡會見。這就是前一個星期的事情。總統也是追不得已,即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也要成立半永久性組織——這就是美國的國情。貝克調查的事情要是披露,那將會引起整個美國社會的喧譁,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惡夢將復甦,輿論將返回過去,美國國會可能會作出非難日本的決議。如果這樣,在此之前建立起來日美關係將急劇恐化。總統感到有必要迅速弄清事實真相。」

「那,中岡說了嗎?」

「從某種程度上講,中岡也是不得不說的。若要矢口否認說與自己無關,貝克就必須釋放野麥涼子。這樣一來,報刊等輿論界就會立即宣傳‘庫拉西’事件,對事件背景大書特書,並用懷疑的目光看待你父親以及三位夥伴的死亡。倘若這樣,一定會如同捅了馬蜂窩一樣,天下沸騰,局面不可收拾。」

「於是就……」

「正如你想象的那樣,政府間達成了秘密交易。總統令中央情報局停止調查,把報告永久性地束之高閣;中岡君敘述昔日的事件,以便使美方能瞭解事實真相;目方警察的搜查在某個時候停止——約定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

「那,野麥涼怎樣了呢?」

「我,不知道。」

「不會不知道吧?」

「聽說貝克用軍用飛機把她帶到美國去了——僅知道這點兒。」

「……」

「我所聽到的只有這些。是聽中岡說的。」

「要殺害嗎?」

「可能是吧。」

島中平靜地髓。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所犯的罪行是可怕的。我們現在約定好,我把剛才敘述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向警察自白。不過,我還有一個擔心……」

「什麼擔心?」

「我恐怕要被殺吧。」

「被殺,被誰?」

「我去向警察坦白。警察面對這樣重大的事件,會張惶失措,因而會與中岡幹事長取得聯絡。其結果可以預見,大體是被釋放,但一定的期間內,我就消失了。來除掉我的不是根來組,八成是中央情報局。他們會作周密的安排,來掩蓋我的死亡。」

島中說話的語氣,如同預測旁人的事情。

「有可能。」

別說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就是日本警察也詭計多端,令人猜測不透。事件不能披露。島中要是自首,就會被殺。據說被帶到美國的野麥涼子也要被殺。知情者一個一個地被殺害,最後,被捏造出來的罪犯橫田洋一以殘暴殺害原田光政、季美而定罪,並處以絞刑了結此案。

「不僅是我,」島中仍象在談旁人的事情那樣,語調平緩地說。「在近期內,你也會在什麼地方被人發現。在此以前,你的敵人是根來組。根來組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對手,然而,從今以後,中央情報局就是你的對手了。警察也不站在我一邊。為除掉你而暗中進行的調查已經就緒了,無論述到什麼地方,也擺脫不了你那悲慘的命運。真值得同情,已經無路可逃了。」

「是嗎?」

「大概是吧。」

「我不想往什麼地方逃。」

原田點燃了香菸,跳望著漆黑的海面。

漁船的燈火閃爍可見。

島中的坦白是真實的。這從事件前後聯絡起來考慮便可以確定。包括父親在內的四位夥伴歸國後頂用幽靈戶箱、拋棄故鄉生活,是因為有曾用盟軍士兵和平民做活體實驗這種虐殺的沉重包袱。父親他們異常懼怕作為戰犯被送上絞刑架,可是作為下級士兵的父親他們並沒有責任,這是很清楚的。

下了命令只有執行。而且,父親他們當時年僅二十左右,沒有現在年輕人所具備的那種卓識。那時灌輸的是軍國主義教育,充滿著帝國必勝的信念,而美英都是鬼畜。對於虐待鬼畜一樣的敵國俘虜,有什麼必要為此煩悶不安呢。

強xx鬼畜一樣的白種女人,又有什麼剋制的必要呢?

就這一點,同現在的年輕人比較可能有不同之處。這些人,一面鼓吹自己的思想,一面又慘無人道地大量殺害同類;這些傢伙,毫無顧忌地扔炸彈傷人。如果說這種行為也能稱為思想,那隻能是所謂軍人的思想。

但無論如何,原田對父親的昔日並沒有批判的情緒。

拋棄了故鄉,冒用幽靈戶籍,戰戰兢兢地生活了三十幾年,倘若說以前曾有罪過,那那麼這種罪過也已被洗滌清了。

不能饒恕的是島中和中岡。島中和中岡是醫科大學畢業,與士兵相比,都具有天淵之別,並且又是大佐,在研究所是絕對的權威。島中和中岡首先奸誘白種女人,玩膩了才交給士兵。兩人若是懂得軍紀,是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僅限於活體的實驗,是迫於軍令而無可奈何,從這個意義上件,島中和中岡可以說是戰爭受害者。

但是,島中和中岡在撤退之際,殺害了所有的工作人員。由於沒有殺死在此之前就逃亡了的父親等四名士兵,他們就感到自身的安全無保障,搜尋的目光一直沒有合上,認為只有殺死四人才能領到錫罪護身符。在島中和中岡身上,原田看見了權力者常常具有的無比殘忍和狡詐。為了保身,殺死近二十人,還想殺害剩下的四人——他們異常地貪戀自己的生命。

不過,島中和中岡也忘卻了惡夢。

在三十餘年後,當那四人當中的一個,作為病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也沒有能想起。

當時,在窺視到武川惠吉大腦深層的記憶時,島中的驚恐萬狀是可以想見的。可憎的東西,過了三十餘年,即使成為教授也……不,可能正因為是教授等大權在手的人,才能很快地湧現殺意。權力常常產生罪惡。

島中和中岡又染指了殘殺。

——中央情報局呢……

原田丟掉了香菸。

中央情報局要著手除掉原田,可能確實如此。若在這種時候自己被殺死,事件就徹底埋葬了。

不能被埋在政治的溝壑中。原田清楚地看到了政治的殘酷無情。為一百三十六人作活休實驗,用各種細菌虐殺同類這一事實,美國敢府為了政治的需要,竟然打算埋葬它。中岡就是由於,甚至就能得到中央情報局的協助去埋葬這一事件。所以,父親和妹妹,再加上野麥涼子在內的六人,就象蟲子一樣地被殺害,橫田也被冤枉地進上絞刑架。

不能佯作不見,敵人確實強大無比。從理論上講,敵人就是日美兩國政府勾結的陰諜——權力存在的地方常常伴隨著腐敗。這個腐敗,對於原田說來怎麼都行。原田要做的僅僅是一件事。

——要復仇!

就這一件事。父親和妹妹,還有野麥涼子的仇一定要報。其餘的事情,無論怎樣都可以。原田並沒有心思要去把三十多年前的惡夢披露於國民面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就是原田的決心。

現在不是要逃走。而是要追擊。追擊,殺掉作為元兇的中岡。

——島中怎麼辦?

眺望漁火,原田在考慮這個。誠然,島中與殺害父親和妹妹以及野麥涼子無直接的關係,可事件的起因在於島中,這是事實。就算是發現了武川惠吉,也完全可能在不出現任何事態的情況下暗中了結此事。例如,以交談的方式處理,這也是可能的。但是卻假託治病將其殺害了。原田就是打算殺死島中才追到這裡來的。這是一個令人深惡痛絕的人。這一看法此刻並沒有任何改變。

只是,島中終於悔恨了。雖然是被追趕、死到臨頭時的悔恨,可確實是悔恨,並且還道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事實。這又使原田感到躊躇。島中說要向警察自首,但倘若從這裡逃走,那這種決心在瞬間就會逆轉,這點原田是清楚的。醫學院教授自己轉變成殺人犯——這能辦到嗎?

縱使島中反悔,對原田說來也無關緊要,事件的全貌已經知道了。原田的目的,是從現在起要殺掉中岡,也許,現在放走島中,相信他可能會異常熱衷於殺死原田。倘若是這樣,不如現在殺死島中以免後患。

是在這裡殺死島中呢?還是放了他?

原田在反覆酌量。

原田的肌肉突然收縮,感到背後有殺氣。

——完了!

一般寒意透過脊背。原田背向島中,毫無戒意地望著遠處的漁火。可以感受到島中從身後的襲擊。原田距懸崖僅數米遠,若被島中巨大的身體一推,就會直下懸崖,在崖邊沒有任何可以抓扯的灌木。

覺悟到這一點,只在剎那間。

原田立即將身體側下,除此之外別無它法了。一邊倒下,心裡滿悔恨之情。怎麼就沒想到島中垂死掙扎,反過來襲擊自己呢!

巨大的力量,擊在倒下的身體上。

「見你的鬼去吧!」

島中叫道。

原田一下就被推了出去。用手殊死地摳住地面。那是一個斜面,勉勉強強剎住了身體的滾動。島中的腳踢到了顏面上,面頰頓時象破裂似的。管它的呢,隨它便吧!死的寒流襲擊著全身。原田急中生智地抓住了島中踢過來的這隻褲腳,使出九羊二虎之力,拼命一拉。

島中一聲嚎叫,巨大的軀體倒下了。

「住,住手,住手,饒了我吧!」

島中絕望地嚎啕大叫。巨大的軀體滾到原田旁邊。原田敏捷地翻身而起。

島中一面壕叫一面下滾,巨大的軀體不能抑制,被懸崖吞噬了。下落的時候,已不再能聽到聲音了。

原田虛驚一場,感到渾身乏力,他暗自慶幸,如果島中一手製造出的惡魔「布蘭克」黑唇復活的話,自己無論如何躲不開他的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