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女人怎麼辦?」
四個女人被放在巡邏車裡。
「放出去。」
峰岸坐進了車裡。
不能說已經輸了——抓到貝克的可能性並未完全消失,這裡還有照片,是在酒吧間裡拍的合影。但那個女人住在什麼地方呢?據猜測,她可能是貝克的女友,到酒吧間去打聽一下,或許還能發現什麼線索。
一想到尼克洛遜的譏諷話,峰岸不禁咬牙切齒。的確,不能逮捕作為使館成員的尼克洛遜,但是如果發現了野麥涼子的指紋,尼克洛遜就要悄悄地回國去了。然而,無法證明他是否犯罪,就不能要求遣送回國。若是貝克已經回國了,這一事件就很難弄清了。大概貝克在處理完野麥涼子的事之後就已回國了。
究竟美國中央情報局與殺害原田光政事件有無瓜葛?——這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伊庭的情報若是正確的,那就是說貝克與殺害原田光政無關,只是在克拉哈陪送下通過原田光駛的家門時,偶然地碰上了這一事件。那麼可以這樣斷定:兇手沒有預料野賣涼子會來訪問原田家,也不能認為兇手是在等待野麥涼子;大概美方人員也不是為了在情況緊急時,接應兇手而在那裡等待;否則克拉哈就不會故意穿著引人注目的軍服了。
確實,貝克在聽到野麥涼子的講述之前,與此案無關。
可以這樣認為,由於野麥涼子對貝克的講述,使她自己陷入了不幸的境地。
貝克表示關心的是「找警察,庫拉西布蘭克」,並再三追問。
是「拉」還是「烏」,不清楚。是不是什麼暗號?峰岸突然想到。倘若不是暗號,那麼實在難以想象貝克對這句話有什麼關心的必要,因為這是一句極普通的話。
不,峰岸否定了,不會有這種暗號。再說一個生命危在旦夕的男子,當然不應該去說什麼暗號。它的真正意思是:快去叫警察,說這裡有慘案。
是慘案嗎?貝克竟會如此嫌隙。
峰岸的腦子裡突然一閃,如同靈感來臨一樣,出現一個新的念頭——庫拉西,原田光政說的不是「找警察,有慘案」,而是說的「找警察,庫拉西」。庫拉西是島中教授作為軍醫大佐時曾被派遣去的那個島嶼的名稱。
「是庫拉西島嗎?」
峰岸脫口而出。
峰岸欣喜若狂,可又極力剋制住高漲的情緒。可以認為謎是解開了,至少是解開一半了,若不是庫烏西而是庫拉西,就能講通了。野麥涼子趕到行兇現場時,詫異萬分,不會聽不清庫烏西和庫拉西。她在對克拉哈講述事件經過時,可能是一邊流淚一邊重複戀人父親臨終前的話。
「找警察,庫拉西。」庫拉西島對貝克說來是一個特別關心的島嶼。在哪兒可能發生過什麼事情,一定是特別重大的事情,以致國家權力也涉足於此,並綁架了野麥涼子。
大概見克在一瞬間意識到了在原田光政之死的幕後,一定有什麼事情,因而才想迴避警察。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布蘭克」,毫無疑問,是人的名字,聽起來,顯然是英文名。這事件,與美國人有什麼關係嗎?
武川惠吉異常懼怕「大佐」,那個大佐就是島中教授,島中教授曾被派往庫拉西島,終於武川還是被島中殺害了。
覺察到這件事的原田光政異常吃驚,但即使是知道夥件們依次遭害,災難也將降臨到自己頭上,卻又不能告訴警察,只能計劃悄悄逃亡。最後,仍然被殺了。在臨終之際,原田終於下決心告訴警察了——親生女兒竟然在自己眼前慘遭姦汙、殺害,這對原田說來,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隱匿的了。
野麥涼子並不是必然要死,而是偶然對貝克講述了之後被強行綁架的。
據說武川惠吉、北條正夫、關根廣一、原田光政等四人曾被派往特尼安島,成為俘虜之後又被帶到科羅拉多州,因而可能和克有點什麼關係。
貝克極感興趣的不是特尼安島而是庫拉西島,島中軍醫大佐也曾被派往庫拉西島。
武川懼怕島中大佐,武川被殺,包括原田在內的其他三人也被島中大佐派人殺害。這關鍵的一環是銜接上了。不,應該連成一圈的地方,仍然存在缺環。
缺少關鍵的一環——這就是「庫拉西」和「特尼安」。原田等四人所在的部隊若不是在特尼安,而是在庫拉西島,那麼這關鍵的一環就完全銜接上了。
原田等四人沒有兵籍簿,這是為什麼?
此刻的峰岸似乎很有閒情逸致,安之若泰地觀賞著車輛川流不息的街道。
8針鋒相對
在中央醫療中心的走廊上,鋪著厚厚的絨氈,走路完全聽不見腳步聲,沙發也設定其間,顯得格外地毫華。
原田義之的身體埋在沙發裡。
走廊裡有漂亮的女招待。這裡是不用擴音設施的,直接由招待來接待病人,然後再由護士出來接進去。相應地病人也都是與此相稱的人,不論哪個病人都沉浸在特權意識之中,作出一副雍容大雅的派頭。
原田聯想到大學醫院和市內醫院的情景。在那裡,無論老人、重病人或是小孩——各種各樣的人,不論什麼時候都要毫無怨言地等待,而診斷其有兩三分鐘,最多數分鐘。即使如此,病人出出進進還要作出一副謙恭畏怯的樣子。
「院長先生要會見您。」招待員在招呼原田,露出一種女性的妖媚笑容。
在護士的引導下,原田向院長室走去。院長室在大樓東北角上,鋪著嫩綠色的粗毛地氈,長長的毛連踝骨也能淹沒。
房間中只有島中教授一人。
「你請坐。」
島中的聲音顯得厚重。
原田默默地坐下。從學生時代到實習醫生時代,甚至可以說直到昨天,從教授的口中,發出的都是莊重的聲音:一種充滿醫學上的自信情緒環繞在這魁偉身軀的周圍,有一種壓迫感。
可如今已不復存在了。原田的雙眸如劍似地注視島中。
「聽說你昨晚會見了井上君?」
島中的視線一直射向原田。
「是的。」
「據說你認為我殺死了病人。」
「說過。」
「為什麼你要說出那種妄想狂似的預言?」
「妄想,你是這麼認為嗎?」
原田單刀直入地打斷了他的講話。
原田決定給他一個正式的警告——這是昨晚一夜考慮的結果。井上醫生會這麼做,若見到島中一切就清楚了。如果他已經報告了,那再得到證據的希望就徹底破滅了。餘下的就只能是正式的宣戰!原田認為應該給予警告。若是清楚地告訴他,要奪走他的生命!島中也許會動搖,動搖就可能會在談吐中露出一些破綻。
哪怕擺在前面的是一條無比崎嶇泥濘的險路,原田也還是決心走下去!
原田目不轉睛地盯著島中。
「不是妄想,又是什麼?」
島中呈現出苦澀的表情。
「在你的行動中,有一些令人生疑的地方。」
「你說的是那位病人吧?他大腦受到損害,有生命危險,我便接過來了;因為井上君感到棘手。事情僅僅如此,是誰委託你前來的?」
「當然不會有別人委託。」
「那,是為什麼呢?」島中顯得焦躁不安,用一隻手拿住桌上的打火機,「這次的不幸事件,給予你很大震動,這我是知道的。究竟該怎樣來安慰你呢,我一時也找不到恰當的詞句。你是一個有前途的男子,這點在你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已看出來了,若是由於這次不幸事件使你離開了醫學界的話……」
「請不要說了。」
原田打斷了談話,感到一陣噁心。在通常情況下,沒有哪個醫生從教授的口中,聽說自己有前途而不感到喜悅的。但是,此時的島中說出這話,怎麼也覺得虛假。即使是在大學紛爭以前,教授雖然沒有權力,但也仍在金字塔的頂端。
「對我進行恫嚇是行不通的。實話對你說吧,我已辭去了醫生的職務。」原田毅然決然地將島中教授滿帶威脅的話頂了回去。
「借治療的機會,殺死了掌握著自己秘密的病人——向這種教授學習,我感到羞愧。對吧?你不是醫師,而是一個殺人的魔鬼!」
「這……」島中掠過一絲苦笑。「你還不知自己精神失常了,好象是遭意外的刺激所致。」
島中的目光變得冷酷,如同給病人診斷時那樣。
「這是你的拿手好戲吧?你聽說武川惠吉認出你是大佐並對其家屬說想換醫院後,就編出因腦傷害而出現幻想、幻影之類的謊言。這些謊言你能欺騙武川的家屬,卻欺騙不了我。」
「你說的是……。
「你好好聽著!」原田憤怒地吼道,「實話告訴你吧:我要到這裡來的原因是我遲早要殺死你,目前只是在收集證據。你要想聽聽,我就告訴你吧。你不僅殺死了武川惠吉,還殺死了北海道的北條正夫,大阪的關根廣一,以及我的父親和妹妹。除了武川惠吉以外,你沒有直接染指,而是通過殺人兇手——你所恐懼的就是大佐,你對於三十年前惡夢前復甦感到膽怯了!包括我父親在內的四個下級兵士是知道這一惡夢的,遲早我也要把它揭露出來,並在得到確認後再殺死你。我不指望法律,我所尋求的目標——你的命,要如同我父親、妹妹所遭的殘殺那樣,來殺死你!」
原田的宣言結束了。由於激動,島中的手顫抖了。
「你這傢伙,真是在說夢話。」島中的臉色發青,「妄想狂在戰爭中我確實是大佐,這一點只要調查兵籍簿就可以明白,但象你說的那種惡夢是不存在的。我被派遣的部隊番號、駐地以及戰歷,也可以從防衛廳戰史編纂室那裡得到的。如果從普通的意義上講,那種惡夢也是有的,可是在三十幾年後的今天,一定要殺死幾個人的惡夢,難道還存在嗎?不,這是極為荒唐的。那種事,你只能從小說中找到。首先,你父親以及你剛才敘述過的人,我不認識,大概由於某種原因你弄錯了吧?你要冷靜地想想。確實,據說武川惠吉對他的家屬講過‘大佐’的話,而且我是大佐,要說聯絡也就只有這一點。偶然的,純屬偶然的!而且,武川由於腦器質性損害,正處於產生輕度幻影的狀態!因而可能是在戰爭中被大佐虐待的記憶突然復甦了吧?但這究竟與我是怎樣聯絡上的,我倒很想請教請教。很顯然,你的這種妄想正在支配著你,要尋找我的殺人證據,那就尋找吧!要殺我,那就殺吧!你的那個要搜查證據的設想,只是一片幻想的荒原,只能在幻想中追尋、前進,然而不久,你的幻想就會蕩然無存——我要奉勸一句,你最好是去找找精神病醫生。」
把危險的對手,指責為神經失常,進而剝奪他的說話權力,是島中的拿手好戲。原田心裡一清二楚,他強抑怒氣,緊抿雙唇。
血色仍然沒有返回島中的臉上,已不存在尊貴和傲慢的表情,在這張竭盡全力想抹掉所謂妄想的面孔中,滲透著驚悸恐怯。
「是嗎!」
原田站了起來。
「再等一會兒。」島中說道,「本來,這種事對我的名譽有很大的損害,作為我完全應該去告訴警察。可是,你我之間還畢竟有一些關係,所以我不忍心這麼幹,並且我還有幫助你治癒病症的願望。無論如何,我們再談一次,好嗎?」
「又在預謀一個把我送進精神科,然後殺死的計劃吧?你單方面把我強制入院是可能的,可我會俯首貼耳地去做嗎?我不可象父親、妹妹,或者武川那樣,是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男子。若要去告訴警察,那又怎麼樣?」
「住嘴!你,」島中惱怒地咆哮,「說起來真是沒完沒了。」聲音顫抖著。
「你應該採取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把我交給殺人犯,不過,你記住好了,無論如何,我要親手殺死你的!」
原田舉起這雙顫抖而緊握的拳頭,在拳頭中握著父親和妹妹慘死的屍體。
「……」
島中什麼也沒有說了,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原田,目光呆滯。在這呆滯的目光裡面,隱藏著無限的殺意。
原田轉過了身去。
背後那陰冷的殺氣,直浸骨髓,原田能夠體會得到。
原田自身,體內也聚積了越來越多的殺氣。他脾氣愈益冷酷暴躁,也許,島中說對了,自己該去看看精神病醫生了。平素正直善良的原田,野性正在復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