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緊張地念著,背脊沁出一股寒流。一直穿透背心。他立即惶恐地環顧四周——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教會附屬幼兒園,並不時閃現孩子的身影,附近有一箇中年男子,一直在守護著孩子們。寒流迅速襲擊了全身。原田將咖啡杯扔在助手席上,慌忙地發動引擎,車噗、噗、噗地向後猛地一倒,輪子碾在一塊小石頭上,小石頭立刻濺起來,嘣進一家院牆,大概碰在了狗的身上了吧?狗奔命狂吠著。在倒車鏡中,映出了那個男子目送著車的驚愕神態。
有好幾個乘客在招手,可原田只顧朝前飛馳,哪還能看見這些,原田拼命控制著自己,有一種令人無法承受的重壓感。實際上,要這種把戲——開英雄車,決不是原田的性格。他用手指颳著額上的粘汗,車飛快地賓士著。
車進了車庫。一回到家,原田就把門緊緊地鎖上,然後立即給在帝大醫院上班的兒子義之掛電話。
「義之嗎?是我。」
「怎麼啦,這麼急?」
義之不解地問道。父親極少掛電話來。
「我到北海道去一趟,大約需要三、四天吧。代我轉告季美一下。」
「好的。嗯,是去旅行?」
「不!這個,不是。紋別的朋友死了。從這兒去……坐飛機吧?」
「病死的?」
「好象是被車碾死的。」
「哦。那麼,您多加註意呀!」
「好。」
原田放下了電話。
他去航空公司買到了飛機票,很幸運,還有空位,又預定了從千歲至女滿別的支線飛機票。從女滿別去紋別就只有乘車了。
原田匆忙準備了一下,就離開了家。剛走出門,他突然收了腳,與義之商量商量如何?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原田覺得子比自己強。是自己腦子不行,還是自己與知識沒有緣。僅僅讀了小學——姑且認為自己還有點本事吧,但至少還不具備讀大學的能力。不僅學習好,義之還擅長體育運動,在高中代柔道就達到了二段;進大學後,靠課餘勞動掙錢又加入了航空俱樂部,取得了駕駛小型飛機的執照;同時還加入了射擊俱樂部,因成績優異曾被推薦為國手,僅是費用過高而辭退了。義之性格熱烈、急躁,這一切都與父親恰恰相反。
與義之商量,那無異於求救了嗎?原田放棄了這一想法——不能商量,而且必須弄清北條正夫的死是否還含有其它目因素。肇事者會不會是蓄意撞死北條後逃走?倘若僅是普通車禍,原田也可以祛除因武川惠吉之死而籠罩的陰影。
原田沉思著向東京羽田機場走去。
「大佐……」
這是武川留下的話。說這句說時,他明顯地表現出驚駭的神色,數日後北條又死了——這一切僅是偶然的巧合嗎?
偶然的巧合?原田簡直不敢想象。一想到可能是昔日的亡靈復甦,原田不寒而慄。如果真是亡靈復甦——原田已意識到,伸向北條和武川的這隻死神的魔掌,遲早要來攫取自己。
到達紋別已是翌日午後了。
北條正夫的家在紋別港附近。多年以前,原田曾來拜訪過這裡。
這是個大港,停帕著十幾艘即出海的漁船。船身如同貨船一樣,究竟是漁船還是貨船,原田分辨不出。海鷗在空中狂舞,街道上到處滲透著魚腥味。
北條家就在眼前,在一條橫貫南北的街道靠海一側。家人在進行葬儀準備。人們正在燒香,原田夾在香客中等待。燒完香,原田告訴一位幫忙接待的年輕人,說希望會見死者家屬。一會兒,出來一個年青人,是北條的長子辰夫。北條正夫從事漁業,長子似乎繼承父業,在被太陽曬黑的容貌上,散發著海和魚的氣息,
「看了報紙,特意從東京……」辰夫的臉上露出驚詫的神色,「真對不起!」
「我們見面的時候不太多,不過是很要好的朋友,從過去……」
「家父曾這麼說過。」
「為了給你父親祈禱冥福,我想參加葬儀。打攪了!唉,當時,是遇到了什麼事故……」
兩人正站著交談,北條家的狗——一條長毛狗,從旁邊走過來嗅著原田。
「前天晚上,家父從合作社聚會後在歸途中,沒走多遠就被車撞了。這個,多少也是因為醉了緣故吧……」
辰夫想極力壓住憤慨,中斷了談話。喉嚨發出粗重的喘息。
「當時內臟破裂而瀕臨死亡,被送進醫院,立刻動手術搶救,但四小時之後就停止了呼吸。從最初時刻起就處於昏迷狀態,連一句話也沒留下……」
他的聲音哽咽了。
「真遺憾!」原田深深地低下了頭,「那罪犯抓住了嗎?」
「沒有。」辰夫搖了搖頭,「警察立刻趕到,但……好象開車的是一個瘦高個男子,嘴唇是黑的。」
「黑唇?!」原田驚問道。
出事後,在場的目擊者當即報告了,十分鐘後,警察就封鎖了南面的湧別街和北面的興部街的入口。撞禍車是沿著238號公路向北駛去的,當然也封鎖了這條路。在十分鐘以內,連周圍的砂礫也逃不掉,完全是甕中之鱉。這裡與都市不同,沒有岔道,只有一條灰色的道路,沿著海岸線一直伸向遠方。
但是,逃亡車竟漏網了。
第二天清晨,在紋別市街道的外側,發現了這部小型車栽進了田裡。車的主人是本地人。很快真相就清楚了,車是頭天盜的。
據警宦推斷:罪犯盜車並殺害了北條正夫,然後從街道外側的公路上將車駛進了田裡,又若無其事地步行回到街上。是的,可能不是單純的事故,從遠方來,盜車撞人,再棄車逃走,這種推測難道不能成立嗎?因而從一開始,警察就將調查的重點放在殺人的原因上。
「警察在調查是否存在怨恨等方面的情況。」
「你的父親,在這方面……」
「可能有吧?因為家裡有一支槍。」
「是這樣。」
原田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沒有必要再詢問了。
「真是欺人太甚!家父剛嚥氣,遺體還沒運回家中,家裡又遭到了瘋狂的洗劫。在紋別市,殺人和偷盜的事都是十分罕見的。」
辰夫的語氣顯得有些憤慨難平。
「真不幸!」
原田低下了頭。看來,情況與武川是一樣的。
在出葬期間,原田來到了港口。一走出來,就跟著一條狗,夾著尾巴,搖著頭。他頓時想起了「喪家之犬」這一形容。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正是如此嗎?
原田在海邊礁石坐了下來,北條是被殺害的——對此他確信無疑。不可能是事故,與武川的情況如出一轍,兩家也是家屬守在醫院護理期間家中被盜。倘若僅是武川,那姑且不論,北條也是這樣則決不可能事出偶然了。
原田將他那陰鬱的目光投向了深深的大海。在黑雲和大海交融的地平線附近,死神好象在飄蕩,這死神,如同擴散的黑雲覆蓋著天空,不久也將訪問自己,連大阪的關根也……
罪犯在尋找什麼呢?大概是書信、明信片或通訊錄之類的東西。罪犯殺了武川,並抄了家,然後發現了北條的地址。從北條家又會發現誰的地址呢?原田在追憶自已是否曾給北條發過信。近兩、三年來,除賀年片之外,沒有其它的書信。有人習性儲存賀年片,也有人不儲存,原田就是在正月後便燒了。若是北條家有儲存賀年片的習慣,那自己也已進入了罪犯的射程之內。不,可能與賀年片沒有直接關係,地址到處都有,從書信、賀年片等等郵件物上都可以找到。倘若這樣,罪犯從武川家得到的通訊地址中,當然也有自己的地址了。
為什麼不先來殺我呢——罪犯可能有點什麼事情,先找到了北條。
狗來到了身務,蹲下來。原田撫摸著它的頭。
3死神的威脅
沒有進入東京市區,在羽田機場,原田直接換乘了去大阪的飛機。
在舒適的飛機坐艙裡,原田回想起關根廣一那爽朗的聲音,在紋別旅館給關根掛了個電話,電話中不可能細說,他僅告訴關根,武川和北條被殺害了,並想商議一下如何對付這件。關根在四人當中性格最為開朗,「開玩笑吧?」他說罷就大笑起來了,「哪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呢?」經原田這麼一說,關根稍許沉默了一會兒。「但是,那個昔日的亡靈復生,不可能吧?」這是偶然的事。嗯,是的。要不我到伊丹機場來接你?好好商量一下吧。哦,什麼地方?大阪?哪兒?好,就在那兒。」在爽快的笑聲中,關根放下了電話。
那笑聲至今猶在原田的耳際清晰地迴盪,惶恐的心靈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得到了安慰。
關根在大阪野區汽車運輸業工作。他性格開明豁達,這給予原田一種安全感,與關根商量總覺得會有辦法的——縱然是昔日的亡靈復甦而殺害了武川和北條,與關根協力,就不會束手無策了。在最後的關頭,總算是得到了關根的幫助,與關根聯合,就不容易遭到對手的襲擊了。原田想到這裡,感到勇氣倍增。
絕不能坐而待斃!一定要進行反擊,伺機殺死亡靈的原形。雖然不能公開,但只要知道了原形是誰,置對手於死地的劍,原田一方也是有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把雙刃劍,現在說哪方會死於劍下還為時尚早。但他心裡非常明白,自己確實是迫於走投無路,才將恐懼轉為憤怒。
到達大阪伊丹機場時,已是午後了。在候機廳中不見關根的身影,原田也沒有進去,因為與關根約定的地點是在茶館,如果那裡的人太多,就在走廊上等待。大阪的交通情況不清楚,大概與東京大體相同吧,倘若遇到交通阻塞,晚到幾十分鐘也是可能的。
十分鐘過去了,十分鐘又過去了。
原田開始坐立不安了。關根不來了嗎?在四人當中,只有關根是所謂買賣人。武川是中等企業的公司經理,北條是漁師,自己是出租汽車司機,只有關根不同,他是大阪的商人。到目前為止,昔日的亡靈會發現,它頻頻訪問的對手都是窮人。一個正常考慮問題的男子,尤其是象關根這種處於優裕生活環境中的男子,也許不會認為昔日的亡靈能夠復生——姑且認為確實有什麼,但與原田聯合又能起什麼作用呢?嗯,原田認為應該打消求援的念頭。
原田氣餒了。一定是這麼回事!用電話責問!?那關根會推口說是因為有什麼大宗買賣之類的事而不能脫身,故作灑脫,一笑了之。顯而易見,被出賣了——原田在這樣想。
然而,原田依舊在那裡等待。三十分鐘過去了,五十分鐘又過去了。
原田徹底死心了。到了航空公司售票處,詢問去東京的機票情況,上哪兒的票都沒了。他只好出了機場,去坐出租汽車到大阪,然後打算乘新幹線列車返回東京。
如今孓然一人了。原田感到很孤獨,在此以前,出於對關根的依賴,曾一度考慮過向對手進行反擊,可現在關根這個關鍵人物的態度卻如此冷漠——這個意外的打擊,使原田想奮力反擊的想法蕩然無存。
到了乘車場,原田還未甘心,又重新返回走嘟上。他認為無論如何還是應打個電話問個究竟,關根雖沒來接,可也許正在盼望著自己呢?若是另一種態度,當場斷交就行了。
電話中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
「噢,是找關根?這……」
話尾含混了。
「喂、喂,你是誰呀?」
原田這樣問。隨後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我是關根的代理人。請問您是哪一位?」
「我是專程乘飛機到達伊丹機場,因為與他有一個約會,此刻正在等他。我是東京的原田。」
「是嘛,那實在太對不起您了。情況是這樣,關根在昨天深夜死了。」
「啊,這、這、這……」
話已說不出來了。原田頓時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金花直冒,緊緊地握著電話。
「請鎮靜一點兒。昨晚九時,他在附近一家小飯館吃了東西后就出去了,等了許久也沒見返回。今天清晨,動員了許多青年人去找,才發觀他掉進了附近的河裡。」
「他……,死了……?!」
「是的,腦後部有傷痕,是喝醉酒還是被擊後掉下去的,以及在什麼地點出的事?這一切正在調查之中。」
「謝,謝謝!……」
原田的手劇烈顫抖著,緩慢地輕輕放下電話。拎著從北海道給關根帶來的土特產出了電話間,雙腿一直在哆嗦。在數米外的一個柱子旁,站著一箇中年男子,注視著原田。這是一個非常消瘦、目光冷酷的男子。
原田發出了絕望的悲嗚,這悲鳴聲僅僅是在心裡呢還是已經呼喊出來了,連自己也不清楚。他將禮物放在地上,邁步走開了。然而,腳已不聽使喚了,跌倒在走廊上,他一面爬起來,一面迅速地望著那個男子。這男子仍然以冷酷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面部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