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獸之路

妖窟魔影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山岡拾起來一塊石頭,朝洞裡扔了進去,只聽見石頭骨碌骨碌的滾動著,一直不停地朝洞子深處滾進去。他豎起耳朵仔細的分辨,想聽聽石頭滾到多深才能停止下來。但是,只聽見那石頭滾動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但始終沒有停止下來。

山岡走出洞口。

那股激情,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確記得,剛才那頭鹿,是曾在這裡停留過片刻,就是在那頭鹿跳躍起來的那一瞬間,他才注意到了這個黑呼呼的洞口,那麼,這樣看來,那頭鹿和這個洞窟之間或許的確有著某種聯絡。

山岡的思路開始活躍起來。

他又開始浮想聯翩,不過,這一次他不是在虛幻什麼,而是想起了關於鹿的一些生活習性。

他作為一名「星期日獵人」,槍法、技能什麼的委實太差勁兒一些,但卻懂得不少關於狩獵的知識。這些知識,有的是通過參加狩獵講習班呀、動物協會講座之類的活動得到的,有一些,是他從有關狩獵的一些書籍、刊物上讀到的。

鹿的棲息場所,通常是選擇在山脈的尾部。當它為了採集食物,喝水時,可以滿山遍野的活動,但棲息的地方一定是選擇在深山的尾部,設在森林植被比較繁茂的場所之中,這樣,一旦遭受到外界襲擊時候,它可以從山尾逃向任何一個地方。

而這一帶,顯然不是這樣的地形,而且,也根本沒有什麼植被而言,完全是一片荒涼寂靜的、死一般的岩石地帶,沒有任何生命力。從常識來說,鹿一般是不會選擇這樣的地方作為它的棲息之地的。

那麼,這裡會不會是它的採餌場呢?山岡轉念一想。

不,不對。第一,在洞里根本沒有看見餌之類的東西;第二,即便洞裡是存在少許餌料,這樣的場所,也不是利於開拓鹿的視為視界的。不僅是鹿,恐怕大量的野生動物,也都難以在這樣的洞窟中尋找到供其長久生存的食物。

可是,剛才那頭鹿,為什麼會站在這個地方呢?

——這是一個洞窟。

答案就只有這一個。

——鹿是從這個洞窟中跑出來的。

結論也只有一個,這頭鹿總會是有什麼理由,才跑進這個洞窟中來的,所以,它才能忽然之間出現在山岡的眼皮底下,而不會是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的。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坐在高高的山崖上面的山岡,是能夠看得見它的,它也不會跑到離山岡這麼近的地方才停步。

這頭鹿從洞窟裡跑出來,忽然看見了一個坐在岩石上,離它那麼近的人,肯定大吃一驚,在一瞬間不知所措,才站在那兒與山岡對視了片刻。

——但是,這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它這什麼會跑到這個荒僻的洞窟中來呢?

山岡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這個神秘的洞口上。

這是痕口?可真是奇怪呀!

山岡圭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這個洞窟的入口上。

洞穴的入口,斜開在一片傾斜著的崖簷下面,山岡凝視著這片崖簷,這是一塊堅硬的花崗石,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開著洞口的那個部分,給山岡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整塊花崗石都略顯凸凹,不那麼光滑,在洞口附近的石頭表面,卻顯得光滑平整得多。

這部分石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勢利摩擦過一樣閃閃發亮。

「難道……難道這是鹿的通道?!」山岡圭介不由自言自語地思忖道。

一陣顫慄從他背上掠過。這個設想,雖然還不敢肯定,但入口附近的這片異常的痕跡,除了解釋為鹿的通道,很難作出其它的說明。

山岡凝視著這片岩石,臉色興奮得發紅。

如果果真是如他所推測的這樣,這是鹿的通道,那麼,要把堅硬的花崗石磨成如此光滑的表面,不知打這兒曾經通過了幾千頭鹿。

山岡伸出手去觸控了一下這片岩石,堅硬的花崗岩象鐵塊一樣冰冷浸手。

也許,幾千頭都難以把它磨得這樣光滑。

——那會,會是上萬頭?

山岡點燃了一枝香菸。他的手指,發出了一陣身軀的顫抖。秋風刮過,把香菸的霧團帶到很遠很遠。

山岡把他的視線投向了遠方。剛才那頭鹿,就是從這逃遠了的,就象被這洞窟給吸進去了似的。他的眼前,還出現了其它一些鹿的形象,他好象看見它們成群結隊,一頭接著一頭地朝他奔來,山岡的視線開始有些感到模糊了。

接著,這群鹿都被吸進了這座洞窟當中。

或許,這是從遠古時代就存在著的一個洞窟。山岡暗暗想。這個洞窟很早以前就是鹿的通道,曾經有過成千上萬頭的鹿,進出於這個洞窟之中。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可這是什麼原因呢?

山岡不禁再次自己問道,這是一個多麼費解的謎。

這個謎沒有解開,也無法解開。因為,迄今為止只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這座洞窟中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如果洞裡什麼也沒有,那群鹿是不會跑進去的。鹿的生活習性,決定了它們一可能選擇這樣的洞窟作為其棲息的場所。

他把抽了半截的香菸扔在地上,踩滅了菸頭,但又很快俯下身去撿起那菸頭來。山岡猛然意識到,不能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跡,一旦鹿群發現洞口附近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它們也許便從此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他悄悄離開了洞口。

這座洞窟從遠古時代開始,便是鹿群的通道,一直到如今,那隻需要在洞窟中的什麼地方設下陷阱,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逮住鹿了。

一頭鹿在市面上值多少錢,具體的數目山岡還不知道,他估計,僅僅鹿皮和鹿角而言,賣上二三十萬日元是不存在問題的。

這樣算起來,他便能過上舒適的生活了,只要每月能逮到兩頭鹿,就綽綽有餘。他從此便成為一名專門捕鹿的獵師,能夠身懷絕技,隨心所欲地捕到鹿子。

從此,也就沒有必要回到公司上班了。

說不定,自己還能開一家專門烹調鹿肉的小菜館呢!只要有了原材料,那鈔票將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口袋裡。

越是胡思亂想,山岡越是感覺他跟別人不一樣,覺得自己是一個富有羅曼諦克色彩的幸運兒,如果是個一般的人,假若他同樣被髮配到那倒霉的社史編纂室之類的位子上,那他這輩子就算是掉進了苦海,永無出頭之日,說不定還會最後變成個瘋子。

然而,山岡則大不一樣。

能安於這份閒職,善於苦中求樂,星期天扛上獵槍,可以悠閒自在地上山打獵,而不願象那些凡夫俗子一樣,覓死覓活地去開展什麼「求職運動」。山岡生性就沒有那種興趣,他從不願意被人們的意志所左右,去拼命追求仕途前程,對於這種小職員的平淡生活,也並不十分留戀。他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性情淡泊的男人,也正因為他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即便妻子跟人家有了私情,他也並不急於跟她離婚,僅僅感到內心十分茫然。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開始醒悟到,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生性安於淡泊生活的男人。

固然,他是富有浪漫色彩的,每到星期日,雖然從來收穫甚微,但他還是要上山打獵,因為他的本心,是要追求遠離凡塵,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之後那悠然神怡的意趣。但並非僅此而已,除了渴求從大自然的懷抱裡得到恬靜與安寧之外,在內心的深處,他才發現自己還隱藏著一種想要尋求為大自然所包藏,至今無從知曉的寶藏的強烈意願。

這猶如在山間發現一個地下礦床。

他為自己的不懈追求終於有了結果而興奮不已。

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成功。

山岡這才總算是通過自己的感受認識到了,為什麼人們總是一提起公司裡的小職員,就象變色龍一樣立刻顯露出鄙夷的神情來。

這個可憐的小人物一年辛苦到頭,最終不過買得起一間住宅,靠著領取那點可憐的退休金,便了此餘生。

山岡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否定了這種可悲的生存方式,過去,他無意去跟這種悲慘的生涯進行一場賭博,所以才渾渾噩噩的人生態度實際上無疑等於上自甘墜落,直到今天,他才算是大徹大悟。

在偉大的人生面前,才映像出了自己從前那渺小的身影。

在充滿浪漫和傳奇色彩的大自然面前,他才發現自甘墮落者的可悲與可恥。

山岡頓時感到心胸開闊了許多。

十一月二十日。

山岡圭介一大早出了家門。

眼看著山岡找起了獵槍,背起繩索走出門去,則子連一句話也說。

山岡也默默無語。車開走了。

山岡一邊駕駛著汽車,一邊又沉浸在昨天夜裡的幻想之中。這是售價愉悅的幻想,只是在這些幻想當中,不時地映出妻子的肢體來。

昨天夜裡,則子最終還是沒有燃起慾火,她象個洋娃娃似的一聲不吭躺在那裡,用輕蔑的神情對待著慾火熾烈的山岡。這個女人雖然名義上還是他的妻子,卻竟然公開地與別的男人姘居,每逢星期天就去跟她的相好睡覺,對於遭受到奇恥大辱的山岡的心情,她一點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輕蔑自己的丈夫,他的妻子剛跟別的男人睡了覺,他竟然毫不顧忌地又撲到她身上來。她儘管那樣地冷淡、奚落他,他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慾望。

而山岡平時一遇到則子的這種態度,他常常會自慚形穢,草草完事。

可是,昨晚的情況卻有些不同。雖然則子一點也沒來情緒,但山岡卻感到了快感。或者換句話來說,他越發被刺激得高亢激奮。當然,妻子是不會知道他的想法的,她既然絲毫沒有表示興趣,就說明她深深陷入到對身上的男人那種憎惡的情緒當中。

關鍵在於自我的情緒。

從此之後,他打算不管妻子對他的態度如何,他也要盡情享受,他不想去考慮妻子會對他產生什麼樣的想法,只要他拿出她的身體來,讓自己得到滿足和快感就行了。山岡料想則子是無法洞悉他的內心活動的。

可憐的女人。

山岡不禁嘆了口氣。

十點鐘左右,他再次到達了洞窟的入口處。

山岡決心今天要弄個水落石出。這次探險的成敗與否,關係到他的一生的命運。要麼,繼續回到那間黴臭的社史編纂室裡技術打發餘生;要麼,把地底的寶庫的鑰匙抓到自己的手中,今天可以說是來到了人生折十字路口。

如果不能找到地下的這座寶庫,山岡便毫無前途可言,無論他轉到哪裡去,也很難再有出頭之日。而且,他便再也無法阻止妻子的出走。

一想到這裡,一陣恐懼便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意識到,如果一旦自己沒有發現這個洞窟,後果將是人生最後希望的破滅。

洞窟的情況跟昨天的一樣,顯得陰森黑暗。

山岡隨身攜來了約五百米長左右的登山用專門繩索、繩索的前面有個大鉤。他把繩索的一頭固定在洞窟的入口處,再鑽進洞裡。這可以預防萬一洞內發現複雜的緊急情況時,隨時能撤離洞窟。

他把繩索的另一頭系在自己身上,往槍膛裡填滿子彈。

山岡慢慢接近了昨天的地點。

他又聽見了洞窟深處傳來的那種奇怪的聲音,但是今天已經不再感到過分恐懼,他用手中的大型手電筒一邊照射著狹窄的通道,一邊向前移動。

當他向前走了五十米遠左右,那響聲消失了。這裡是一處略顯寬大些的空地。大概響聲是傳到這裡之後,引起了複雜的反響聲。通道兩邊,岩石猙獰,閃爍著手電筒的反光,一直朝著地底深處延伸著,然後向下折了進去。

山岡把槍平端起來,屏聲靜氣地向下走去,他現在稍稍有些擔心的是,鹿群會不會從黑暗中猛地竄出來。如果洞窟中有鹿群的話,它們無路可逃,一旦感到危險逼近,它們不是沒有可能鋌而走險的。

被它們那尖銳的鹿角給捅上一下子,可就沒命了。

山岡抓住繩索,彎著腰,向前邁步。

前面的通道又變得崎嶇起來,通道的右側,有一條深深的裂谷橫貫而過,像是一條巨大的岩石裂縫。他小心地用手中的電筒照了照,裂谷深不見底。石質十分堅硬,大概是花崗岩。

再向前,通道又急轉直下。道路好象是一條迴廊似的,簡直不能想象這是自然形成的,可以稱得上是一條地道的地底小徑。

也許它的形成,是在太古時期,由於出現了斷層,在斷層的龜裂中流進了雨水,漸漸地浸蝕而成。要形成如此龐大的地下通道,不知需得花好幾百萬年的光陰。

山岡一邊象這樣的思忖著,一邊走下去。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穩穩地踩在岩石上。

四周象死一般的寂靜,連點滴聲音也聽不見,有的僅僅是自己腳步的回聲,這種回聲一會兒聲音顯得很大,一會兒又象被岩石所吸引了似的毫無反響。

還沒有症候表明鹿群的確過到這黑暗陰森的地底,地底一定隱藏著什麼讓鹿群所迷戀的神秘物質。

他拉起登山繩,小心地向前移動。

向前又走了一截路程之後,山岡突然止住了腳步。長長的登山繩已經用完了。這表示著,他已經進入到洞內達五百米左右。山岡舉起手電筒向前方探照了一下,只照見帶著潮溼水珠的巖壁沉默地對視著他,通道一無改變地還在繼續朝前,前方的窟頂已經變得高了一些,大約有四米左右的高度。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指標正指向十一點過,他進洞的時間是在十點鐘左右,大約在洞裡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這一個小時內,前進了五百公尺,這可算得上是十分謹慎的行進速度了。通道還朝響地底深處。

山岡彎下腰來,凝視著黑暗的前方,他感到了通道還在向下延伸,心中不禁湧上了疑問,這條巨大的龜裂,究竟還有多遠?!一種恐懼感從腳底上升到了脊樑。難道,它是無窮無盡的在向下延伸嗎?它的最終目的地在哪裡?!難道自己是在一步步的朝著死亡世界前進?!

那種被封閉在墓穴裡的恐怖感,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身心。山岡感到四周的一切聲音似乎都絕滅了。

難道,是鹿的墓地?!——突然,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一下子蹦了出來,他早聽說過,動物都有自己的墓地,大象就是這樣,在印度、非洲都發現過大象的墓地。它們一旦醒悟到死期已到,便會悄悄地走向秘密墓地。

那麼,鹿會不會也是通過這裡,走向地底深處那秘密的墓地,永絕人世呢?!

——黃泉之國!山岡的身體禁不住顫慄起來。

黃泉之國!——這個念頭一齣現,山岡圭介的兩腿便不住地打起顫來,他就象被什麼纏綁住那裡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他努力地想向前邁步,但兩腳一點也不聽他的使喚,冷汗不住地冒了出來。

他感到自己不斷地在冒冷汗。不知不覺的,貼身的衣服已經浸溼了。地面上,還是冬天,萬木枯槁,寒風怒號,岩石上一片冷霜。地底深處,山岡估計氣溫也很低,所以他還特地穿上了防寒服。現在,在他的防寒服下面,皮膚已經被汗水所覆蓋了。

其實,剛才並沒有經過什麼劇烈的運動,五百米遠的距離,分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走過,已經是非常小心謹慎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運動。

然而,卻出了這樣一身大汗。

——這是為什麼?他感到愈發恐怖。山岡定了定神,覺得這不全是出於寒冷和恐怖。從地底刮到他臉上來的空氣,顯得乾燥而溫暖。

他再次彎下身來,坐到了地上。他的兩腿和腰肢疲乏得象要散架似的。他用手電筒照射前方,只見崖石齜牙咧嘴地聳立在兩側,就象被一柄巨斧劈出來的一條通道,這條通道彎彎曲曲地盤旋著通向冥冥黃泉。

山岡感到,這是一條深不可測的冥冥之路。他熄滅了電筒的光芒。立刻,他便陷入了無聲的黑暗之中,絕對聽不見一點聲音,耳朵的深處,只感到蟲鳴般的靜寂。

——完了!山岡發出了一聲喝令。他感到自己已經沒有力量再向前邁進一步。力量一衰竭,恐怖便陡然增長。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處在巨大的黑色魔窟中的幼小生靈,馬上就將被冥冥黑暗中那滿懷敵意的魔鬼所吞蝕。

周圍無聲無息,只有無盡的黑暗,他似乎已經感覺到洞窟中的魔鬼正在暗中向他發著嗤笑。突然,山岡回過頭去。他擰亮手電筒,探射著剛才越過的那段來路,有一種通道已被無聲無息地堵塞起來的不吉之感湧上心頭。

還好,通道依然如舊。

山岡全身被汗水貼得緊緊的,溼透的衣服粘在皮膚上,令他感到呼吸困難。他的全身上下,都有一種氧氣不足的感覺。

他清醒地再一次領悟到,這是黃泉之國,從崖石上壁出來的這條通道,直通向地底那死一般的世界。只有預感到自己已經死到臨頭的生靈,才會穿過這條黑暗狹窄的通道,步入冥界。

洞窟的形狀,也像是在暗示著這一點,花崗岩石上被鬼斧神工巧妙而神奇地開鑿出這麼一條彎彎曲曲,直通向地底深處的通道起,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是大自然的天然作品。

這一定是某種意志力在發揮任用!——山岡間想,是誰?是死者?不,是靈魂?!不,都不是!而是某種支配著死者的魔性發出的意志力。

這難道還可能是一座樂園嗎?

山岡的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站起身來,靠在身後的崖側上,他的對面,是一道深深的裂縫,他感到這會兒從這道裂縫當中,正有無數的死者伸出手來,想要抓住他的腿。

他靠緊了崖壁,向後退縮著,恐懼使得他的皮膚開始收縮,身上的冷汗也幹了。

他後退了大約五十公尺,他又停了下來。

山岡的全身不斷地顫慄,但他拼命試圖控制這種顫慄,他用勁咬住牙關,終於停止了顫抖,他象要努力趕走他身上的恐懼感一樣,捏緊了獵槍。

如果這樣放棄探險,山岡的前途也隨之完結了,他意識到這一點。從明天開始,他又不得不回到社史編纂室裡,打發著被妻子所輕蔑的日日夜夜。他再也鼓不起勇氣,去哪妻子做愛了,一旦他摟抱著的女人對他毫無任何變化,他又會感到深深的自嘲和自卑,再也鼓不起勁頭去跟她性交的。

那麼,要想讓妻子回心轉意,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過不了幾天,妻子便會跟著別的男人去過日子了。

留給他的,將是一片空虛。

他不由得又回憶起昨天晚上的幻想來,然而,這個夢幻中的地底王國已經煙消霧散。他曾經為之所活動,抱著必死的信念,踏上為條探險之路,而當夢幻消失之後,只會留下來現實生活中慘淡的人生……

——不,不能夠就這樣放棄探險!

山岡對自己猛喝道,他拼命地去說服自己,鹿群是的的確確從這洞窟中出入的,那一定錯不了,它們肯定是與這個洞窟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絡,才會鑽進洞裡,下到地底深處。現在,在通道的岩石上不就清楚地留著鹿蹄摩擦留下的痕跡麼?

鹿群總有什麼原因,才會鑽到這地底下去,它們肯定絕不會毫無目的地棲息在這黑暗的洞窟之中,鹿群決不是發了瘋,或者出自冒險的心理,才通過羊腸小道般的黑暗的通道跑進地心深處去。

而他是目睹那頭鹿從洞中跑出來的,那麼,把地底的這個世界想象成死者的墓地,也未免預言過早了一些。看來,洞裡是有什麼名堂。

那也許的確存在著從遠古時代便令鹿群所迷戀不捨的某種物質?山岡凝然站了起來。

即使是洞中並沒有什麼讓鹿群所著迷的神秘物質,也必須繼續探險下去,哪怕地底下等待著自己的,果真是死亡的世界。

他說服著自己。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沒有這種蔑視死亡的勇氣,那能成就什麼事業呢?!就算是死亡的世界在等待著自己,也不能中途止步啊?怕死的人,哪怕他苟且地活著,也毫無意義。

山岡決心以必死的信念去繼續探險,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或許能夠開闢出一條道路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願意用生命來進行一次賭博,說不定,當他抱著必死的信念奮然前進到地底深處的時候,千千著他的,卻是一個光輝燦爛的王國!

他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死就死罷!他在胸中自言自語地發著狠。山岡重新向洞裡走去,他抬著他那象灌滿了鉛的兩腿,機械地朝前邁進。我還有槍呢——他想了起來,如果在地底深處果然是冥界,自己活活地被幽閉在那裡出不來了的話,還可以用槍自殺。

通道的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大裂谷,道路就象迷宮中的迴廊一樣,盤旋向下。山岡加快了腳步,一旦抱定了有去無回的決心,無視生死之後,他突然感到反而輕鬆了好多。

通道急速地向下延伸,不一會,那條大裂谷消失了。從崖石上只餘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可以容人通過。那縫隙就象隨時可以合攏來把人擠扁似的,顯得十分可怖。

通道一邊彎彎曲曲,一邊通向地底,令人想起螺旋式的階梯。這個洞窟的整體上也給人以這樣的感覺,它不像是人類生存的空間,而是象遠古時期的外星來客、宇宙人所留下來的遺蹟。

山岡一面走,一面觀察著崖石的壁面,沒有發現任何人類開鑿過的痕跡。

大約經過三十分鐘,通道仍然無所變化,繼續向地底下延伸。

隨著時間的推移,恐怖感又漸漸地回到了山岡身上,他的腳步又開始應得凝重如鉛,真不明白,這條道路究竟要通向哪裡!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估計了一下,總共前進的距離,沒有超過一公里。山岡回想起來,這個洞或許是個鐘乳洞吧?在岩手縣的溶岩地區,有著無數的鐘乳洞窟,從發現的情況來看,總長度有的長達八公里之遙。

山岡圭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他緊靠在了崖壁上,彎下了腰,手電筒被擰熄了。

就要那瞬刻之間,山岡也熄滅了手電筒,身上發出一陣陣嘩嘩作響的顫抖聲,他甚至感覺到胃部也發出了一陣陣抽搐。

前方就在像是有什麼東西。這一點,幾乎可以肯定,那道金黃色的光芒疾速地掠過,猶如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等待著山岡的到來。他覺得,那道急速掠過的光芒,說不定是發出的某種警告,或者是報信的訊號。

這道光芒的形狀,也是山岡所從未見到的,它不像是手電筒光,而是象曳光彈那樣拖著一條長長尾巴的亮光,這條光芒明亮而具有穿透性,並且帶著微微的一點金黃色。

山岡的手指緊緊扣在獵槍的扳機上,陣陣發抖。手電筒原來系在胸前,現在垂落到了胯間,而山岡卻連重新擰開手電筒的那點勇氣也喪失了。他預感到將有什麼怪物或者幽靈,馬上就要在黑暗中浮現出來了。

前面沒有一絲響動,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山岡忍不住想要大聲喊叫,由於極度的緊張,他感到自己的神經馬上就臨近崩潰。他的呼吸十分困難,黑暗中,他拼命地睜大眼睛,不敢眨動一下,渾身的肌肉繃得發疼。

只要一聽到什麼聲音,他就打算開槍,山岡覺得自己只能做到這一點了,在開槍的同時,他就轉身逃跑。他自己目前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山岡感到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隱藏在對面,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眼下,那東西像是正在窺視山岡所在的位置。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四周仍然是死一般的靜寂,連一點響動也沒有。漸漸地,雖然恐怖心理並沒有解除,但那種緊張感多少鬆弛了一點。山岡的太陽穴在肌肉稍稍弛緩一些之後,感到一陣陣發疼。他暗想,象這樣多來幾下,非得損壞神經不可。

身體的顫抖,也停止住了。

山岡靠在崖石上,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就象被人給抽了筋。

他顫巍巍地用左手擰亮了手電筒。直到這時,他才開始考慮,這會不會是一種自然現象呢?雖然他還無法完全排解一扭亮手電筒之後,就有什麼鬼怪浮現出來這種恐怖感,但他還是橫下心來。

手電筒的光芒刺破了黑暗。幾乎與此同時,前方又如曳光彈一樣飛快地掠過了一道金光。這一次,山岡鎮定下來了,他恍然大悟,這可能是一種反射光。

一弄清這一點,他全身一下子便鬆弛下來。前方的那條反射光又飛快地掠過,它的光束很細,具有透明感,略帶著金黃色。

——會是黃金嗎?!頓時,山岡忘卻了剛才的恐怖。他想,這會不會是黃金層的露頭呢?想到此,山岡有心跳又加快了。

他邁出了腳。在距離他前面大約幾米遠的地方,通道又拐了一個彎,角度也拐得很大。山岡小心地向前進行著。

頓時他感到一陣目眩。「啊!」山岡發出了一聲尖叫。手中的槍掉在了地上。他的眼前,有萬道光芒在黑暗中閃爍著。

他踉蹌了一下。他的身子失去了重心,就象被什麼給肢解開來似的,意識也從體內飄逸而出,離他遠去,一時間眼睛裡金花四射,有一種暈船時的搖曳感向他襲來。他不由自主地斜靠在崖壁上,過了一會兒,意識才開始恢復。

山岡緊緊地閉著雙眼,害怕睜開。他感到好象一睜開雙眼,那就將是最後機會了,他的眼睛或許將會永遠失去光明。耳朵裡靜得出奇,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連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也聽不見了。

手電筒熄滅了。他驚奇萬分,那究竟是什麼發射出來的光芒?

山岡一點也弄不明白,這是他從未看見過的如此強烈而巨大的發光體。在黑暗中,山岡恐懼地感到,這頭巨大的發光怪物完全可以在瞬間把他溶解掉。

他嚇呆了,手電筒從胸前又垂落下來,繩子也纏繞成了一團。他伸手摸了摸槍,獵槍已不知去向,他勉強回想起來,是他剛才發出一聲尖叫時,槍落到了地上。

好一會兒,他都沒有力氣去摸索他的獵槍。山岡呆立在那裡。正常的感覺遲遲沒有恢復,他全身的氣力不知跑到什麼地方了,幾乎處在一種虛脫的狀態下。

沒有什麼朝他襲來,如果有的話,山岡也不打算掙扎了,隨它去吧!他奇怪的發現這會兒對死已經無所謂了,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如果那頭髮光的怪物的確具有生命力的話,無論他怎麼掙扎反抗,到頭來也是白搭。

漸漸地,他從虛脫狀態又開始慢慢地恢復正常。山岡微微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他臉上的肌肉,就象小魚的鰭一樣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從微微張開的眼縫裡,他飛快地掃視了一下正前方,然後又慌亂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陣,山岡膽子大了一些,再一次睜開了眼睛。眼前已不再是一片黑暗,但是,在朦朧的視界中,黑暗也並沒有完全消失,呈現出一種魚膽似的灰白灰白的顏色,給人以似白非白,似黑非黑的混雜斑駁的色感。

山岡再一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打算完全睜開眼睛,仔細看個明白。這回又看到的情景,跟上次完全一樣,在黑暗之中混雜有灰白灰白的色澤。這會不會是一種錯覺呢?山岡心裡想,剛才,他的意識已經幾乎完全喪失、某種錯覺還有可能還留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又過了一會,讓眼睛在這種環境裡又適應了一些,結果,看到的情景還是那樣。

他抓住了手電筒,山岡照了照前方,在扭開手電筒之前,他先閉上了眼睛,再眯成一條窄窄的眼縫,然後再咬咬牙擰亮了手電筒。

這一次,山岡沒有再發出尖叫。他透過狹窄的視界,凝視著眼前的景象。這是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整個視界,完全淊沒在光的洋陸裡,四周只有光,猶如洶湧澎湃的光的洪流,山岡感到這萬道光芒從他的眼睛中透視進來,燒灼著他的大腦。

他呆然保持著這種姿勢,等到自己的眼睛適應了強烈的光線,才完全睜開來。

眼前還是一個洞窟,但跟剛才走過的洞窟已經完全兩樣,它的寬度至少有七公尺左右,與其說它是一個洞窟,不如說更象一個廣場。而且,它還以這種寬度繼續向縱深拓展著。

山岡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震驚。這個洞窟的全體都在閃爍著光芒,這是一種妖豔的光芒,它來自洞窟的壁面、窟頂和地上,一切都在發光。

光線具有強烈的透明度。山岡看得發呆,他緊緊地背靠在崖壁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這種光芒,而身上卻疲軟無力,連站立的力氣似乎也沒有了,他感到自己像是踏入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渾身無力。

當習慣了之後,這種光芒顯得沒有剛才姥強烈刺眼了。因為是在極為黑暗的洞窟中,一開始出現亮光,便顯得分外眩目。現在看來,也就相當於千萬只蠟燭一齊點燃之後發出的光芒。但是一開始,山岡覺得這些光線不光是刺眼,甚至刺向了他的大腦皮層,麻痺了他的神經。

這一陣子,他才漸漸地恢復了思考能力。

山岡覺得這些光線陰冷陰冷的,而且是從整個洞窟發射出來。很顯然,這不會是自然發光,而是手電筒射出的光線引起了反射光。這種反射光不單是平面上的反射,而是一種雜亂的反射。這種反光體,會不會是金剛石?——山岡思忖著,只有這種多面體的結晶體填滿了洞窟的各個部位,才可能衍射出這樣散亂的反射光來。

從各個角度上折射出來的光芒,掩埋了整個洞窟。冷浸浸的光線交織成了一個光的世界,令人產生無窮無盡的幻想,如同夢幻世界一般。

一旦擰亮手電,慢慢地移動,成團的光束便隨之發生變幻。在純淨透亮的光線中,包含有紅色、藍色等色調,賄奇妙地隨時發生著變幻。山岡呆如木雞地注視著這個場景。

他完全不敢相信,這是生活中的情景。光……宮殿……

山岡夢囈般地自語著,他的聲音軟弱無力。

冷冰冰的光芒,給人以夢幻般的迷惘感,它與彩虹的色譜交織合為一體,組成無數個同心圓,一環五環地疊套成一個光怪陸離的混合體,無窮無盡地在洞窟是、中延續著,一切都被淹滅在這些光環當中,而光線的發射點,卻是凝集在一個點上,就是山岡手中的電筒燈泡。

神奇而不可思議的景色,當目光適應了之後,這些光線顯得柔和多了,山岡巍顫顫地在那發光體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