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甲府大劫殺

黑色的瘋狂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一

鼠群在黑暗中蠕動。

在相鄰甲府的石和鎮、境川村,王穗村、龍王鎮、昭和鎮一帶廣大的地域上,鼠群正在展開。在那些村鎮的道路上,田野裡,象瀝青一樣流動的鼠群奔跑著,發出巨大嘶叫聲,形成可怕的共鳴。

鼠群橫越甲府盆地,向北——向北——那裡就是十九萬五千人口的甲府市。無邊無際的龐大群體宛如被磁石吸引一般,準確無誤地撲向甲府。

照明彈撕碎黎明前的黑暗。施放照明彈的是佈署在甲府第一、第十、第十二各師團。自衛隊好象是害怕黑暗似的,把強烈的白熾光不斷地投向甲府市周圍的夜空。

在照明彈發出的白光中,輪廓分明地浮現出一架v107型大型直升飛機。

「這簡直是城池陷落的的氣氛。照明彈的白光滲透著命運無常的悲愴感。」右川博士透過飛機舷窗向外看,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飛機上坐著右川、沖田克義、曲垣五郎,還有片倉警視。

「這是最後的抵抗嗎?」

沖田也有這種感慨,或者說潰滅感。人們害怕眼前的黑暗,對黑暗滋生出龐大生物恐懼得渾身發抖。照明的白熾光就是恐怖心理生出的模擬太陽。幾秒鐘後就消失的瞬間太陽,是人們,不!是甲府市的精神支柱。

在飛機右側的遠方,可以看見火光把夜空照得通紅。在那邊夜空中飛行的直升飛機看上去象紅色的小蜻蜓。那就是韭崎市。消防行動仍然無法進行。現在,城市的一大半都成了火海。會有幾百人燒死啊?這不僅僅是燒死,等待市民從火連裡逃出的是無數的老鼠。不知道有幾百,或者幾千人將成為老鼠的食物。

從八嶽中信高原及秩父山地一帶開始,洗劫了幾十個村莊雪崩似的撲下來的鼠群,舉行最初血祭的地方——韭琦市。

「榮華不滅——那種感覺。當然,所謂榮華是指那些尚在睡夢中的人們的內心。」曲垣自顧自說著。

飛機離開龍村鎮到昭和鎮。他們四個乘坐的飛機不算,連偵查機,什麼飛機都出動了,到處都能看見飛機翼燈的閃爍。

「這些畜牲到底要去哪兒呢?」右川呻吟著說。他望著照明彈映出的地面,公路田鼠都被老鼠埋起來了,街道也被鼠群埋起來了。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在黑暗中沉默。

老鼠一天必需的食物是其體重的四分之一,在冬天就更為必需,一天如果沒有超過體重三分之一以上的食物,它就不能維持必要熱量。因此,在嚴冬的時候,老鼠斷糧一天就得死,恰好現在就是嚴冬。由此可見,再也沒有比它短命的生物了。它們必須為了吃而生,為了生而吃,週而復始。這是一種不幸的生物。

這種不聿的生物大舉為害的時候,正在試圖背叛上天賦與自己的不合理命運。這一點,右川也能看到。

飛機在繼續飛行,同時也發射照明彈。

在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升起火焰,好象是田野中一家住好房。看上去好象整個房子積蓄的火勢一下子竄起來了。這如同一個訊號,到處都開始升起火舌。

「是煤氣爆炸,還是自爆?……」

沖田在想象那座房子中正在發生的慘劇。

飛機不再理睬那些大火,繼續在低空偵查,從龍王鎮開始,八田村、白根鎮、苦草鎮、昭和鎮、玉穗村、中道鎮……飛機到達石和鎮,到處都是鼠群在狂奔。國道20號線上出現車龍,那是在警察反覆警告避難的勸說下,從甲府逃出的車輛。車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連綿不斷,使人覺得那是鬼火。

飛機越過笛吹川。河面在黑暗中浮現出一點點微弱的光。光線幾乎都被黑暗吸收了。

「那是什麼?」

沖田伸出右手。一隊車輛從座落在20號公路邊上的勝沼鎮方向下來了。公路的一側正在禁止通行,車輛通向甲府被嚴格禁止。在那條公路上,幾十臺大型車輛在飛奔,車的前燈輝煌耀眼。

「好象是第一師團的裝甲車部隊。」

曲垣回答。

「來了嗎?」

右川探出身子說:「到天亮,第十、第十二師團的裝甲部隊也將到來。人員也將派來兩個連隊。最後決戰啊!」

「您認為能殲滅嗎?」

「不知道。對我,對誰來說,這都是人類頭一次遭到的殘酷戰爭。」

右川一直主張根據想象力制定對策,他現在也無法預測這場戰爭。根據有限的偵察,甲府周圍的所有村鎮都基本上佈滿了鼠群。右川看出總數是兩億到三億。這些並不是鼠群的本隊,如果是本隊的話,並不是這種情形,這只是鼠群的前哨部隊。本隊在哪裡還不知道。昨天的報告說,御嶽昇仙峽一帶的山裡充滿了鼠群。也許,可以預料到的二十億左右的本隊,其大部還在洗劫山嶽地帶。

另外的本隊正從南阿爾卑斯衝出,然後侵入甲府盆地。現在分佈在廣大地域並正在北上的鼠群大概就是它們。準是它們在血洗韭崎。要兩面夾攻嗎?……

這個連右川也不得而知。鼠群具有遙相呼應而行動的能力了嗎?不!不可能,右川認為。然而,現實是一群北上,另一群正從山區出來南下。與其說是能力和本能,也許更應該說那是引導集團走向毀滅的瘋狂。在瘋狂的亢奮當中有一根毀滅的絲線。象歐州旅鼠的大群體一股勁投進大西洋一樣。鼠群互相呼應,形成龐大的集團,然後向東……

……東!

右川猛然想起那些向東——向東移動,消失在東方的鳥獸群。那些鳥獸究竟為什麼向東呢?而且消失在什麼地方了呢?右川內心深處形成的一個疙瘩始終解不開。這是個不可消失的問號。

「就這樣吧,回本部。」

右川告訴飛機駕駛員。

回到基地的時候。淡淡的乳白色展曦使街道上的景物依稀可辯。離開直升飛機基地——體育館,四個人乘吉普車朝對策本部駛去。

「老鼠!」

沖田停住吉普車。晨霧中,鼠群正在穿越前面的公路。這是幾百只老鼠的小群。

「畜牲!」

沖田粗暴地驅動吉普車,衝鼠群正中軋過去。吉普車受到咯吱咯吱的震動,沖田反覆地前進,倒退,左右擺動方向盤,碾碎了幾十只老鼠。但是鼠群並不亂,連隊形都不變。它們從被碾碎的夥伴屍骸上越過,毫不驚慌地橫穿馬路。有空地,它們就在空地上秩序井然地前進,隨即消失在晨霧中。

「這簡直是小型軍團!那也能完全統帥的是……」曲垣嘟噥著。

「群體使個性喪失了。不,應該說是本能。由於喪失了動物本能,構成群體的要素開始產生。那種膽小的老鼠,一旦喪失保護自己的本能,就會變成這樣。那些喪失自我防禦本能的生物。那麼就沒有它們所害怕的東西。」

望著消失在晨霧中的鼠群,右川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對策本部這時和他們四人出去偵查的時候沒有變化。電視採訪的燈光照得室內通明。各報記者群還都擠在那裡。所有的電話還是處於多次拿起,又多次放下的狀態。

知事和副知事徹夜未眠。縣警本部長也是如此。年事稍高知事肩上掛條毯子,倚在沙發上。

第一師團參謀長龍村依然在奮戰。有幾個穿戰鬥服的自衛隊員是龍村的部下,他們在大示意圖上不斷地標示出,時刻移動變化的鼠群展開狀況。

女性的,但沒有抑揚頓挫的照本宣科式的說明沒完沒了。兩個女職員輪流宣讀報告:

「韭崎市的大火燒光了百分之八十的街區,現在總算火勢漸微。市民遇難情況不明。直升飛機和裝甲車救出的傷員運至甲府,已經接管的三座醫院,接收了超過接收能力幾十倍的傷員。正處於功能幾近癱瘓的狀態。……早晨六點零五分,第十二師剛剛進入西部及南部地區,並且開始展開。根據他們的報告,隨著無色將明,鼠群都急速地從市街地區消失了。其次。以甲府市為中心的各村鎮發來到目前為止的受災報告……」

右川跌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職員送上的速溶咖啡杯子,他在取暖。

「大約有五千左右老人和兒童乘自家汽車避難去了。」

副知事告訴右川。

「只有五千麼?唉。」

右川點點頭,並沒有責難。

「天一亮,避難列車就起動。國鐵安排了約二十趟用於避難的專列。而且所有的公共汽車也都動員起來了。自衛隊的車輛也可以有步驟地挪用於避難。市民也好象終於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到今天晚上為止,大約能有幾萬婦女和兒童離開城市吧。」

「很好。」

「右川博士。」電視攝像鏡頭對準了右川,「來報告說鼠群隨著天亮而消失,由此究竟會怎樣呢?」

「老鼠是晝伏夜出性動物。它們的這種本能多少還殘留在鼠群中吧。不過,很快就要消失了,恐怕……」

「恐怕什麼呢?」

「恐怕,今天夜裡,隨著太陽落山,我認為現在這些老鼠將和山區下來的老鼠本隊合流,從而一口氣地橫衝直撞。」

確切情況,右川也不知道。然而,右川把大半生都耗費在鼠類研究上了。他可以根據個別老鼠的動態,或者總體的動向,判斷出某種程度的未來。

「……失火房屋,十八戶。死者,十二人。負傷者,人數不詳……。下面是昭和鎮……」

失去女性感情的報告聲在繼續。

「你等一下。」

龍村打斷女職員的報告。

「現在,對策本部長及副本部乘飛機來了。馬上到達這裡……」

「還有比那更重要的!」右川制止龍村說道,「鼠群密度現在怎麼樣啦?查明瞭嗎?」

「現在是早晨六點二十五分,在密度大的地區,報告上說是一公頃有兩千到三千隻老鼠。」

「片倉警視……」右川對片倉說,「那樣的密度,因為是在白天,大慨再也不會小於這個數字了。怎麼辦呢?請強壯的市民幫助抵禦鼠群吧。不用說,還要請自衛隊全體出動。市民要是出來的話,大約能殺死一百多萬只老鼠。這頂多也許是九牛一毛。」

「試試看吧。也許殺不死一百萬。」

片倉站起身說。

「您不休息一下不行啊。」右川對縣知事說,「反正,今天晚上還是通宵……」

狂瀾的夜,永遠沒有黎明的夜……右川嚥下下面想說的話,不開口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

長夜見明,惡夢般的長夜。

上午七點,直升飛機在甲府盆地一帶廣大的市街村鎮上空盤旋,用麥克風呼叫撲滅鼠群。撲滅鼠群只限於強壯的男人,並且嚴厲警告他們,要選定萬一危險的時候可以避難的建築物。

警察的裝甲車四處奔走進行勸說避難。巡邏車由於鼠群散亂造成危險的打滑,而跑不起來了。

沖田克義和曲垣五郎八點鐘之前離開對策本部,沖田把吉普開到大街當中,甲府市說起來多少也是以田園般的城市而聞名。北側靠近秩父群山的山腳,南側是廣闊的田野,市區街道狹窄。

警察和自衛隊的車輛開始把避難者運往火車站。大多是老人和婦女兒童。老鼠到處可見,都是些幾十只,幾百只的小群橫穿馬路,象旋風似的在路上來回奔跑。人們都染上了老鼠恐怖症。只要看見僅僅幾隻老鼠就高聲尖叫,昏頭轉向。走著去火車站是不可能的,滿街都輾碎的老鼠屍骸,即使是剛強的人也覺得噁心。特別是在山區投放了大量的觸媒劑,也許由於接觸那種粉劑,許多將死的老鼠在公路上,人行道上搖搖晃晃,象跳舞似的蹦起來,跌下去,倒下,痙攣。

除了避難的人以外,滅鼠的男人們來到街上,他們拿著用木板趕製的殺鼠器,成群結隊地在街上追打老鼠。

汽車開到甲府火車站前面。在戰前廣場也能看到這樣的情景,所有的商店都關門了,那些店員和車站員工正拿若掃帚和木板同幾十只老鼠搏鬥。被包圍的老鼠向人們發起反擊,它們順著敲打它們的掃帚柄哧溜哧溜爬上去,最後來個小騰越,衝著人露出牙齒。但是,幾十只的小鼠群終究不是人的對手,眼看著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死的死,傷的傷,半死不活的還在滿地打滾。人們厭惡那些半死不活的老鼠,臉上帶著惡作劇的表情追上去,把它們敲碎。站前就是這樣殺死的老鼠有千百隻。在這些屍骸上又有別的鼠群走過,再有公共汽車和吉普車碾軋,柏油馬路上血肉模糊。

「真是殘忍啊!」沖田驅動吉普車說,「很快到了晚上攻守形勢將會為之一變。現在人們殺鼠過度,成了老鼠的眼中釘,也許它們的同伴將為它們報這個仇。一看類似現在的這種光景,就會產生那樣的感覺。

「這不僅是老鼠。可以說所有的動物都是這樣。人們過度殺戮除自己以外的動物。這些老鼠把那些動物怨恨承擔起來也來向人類挑戰。向人類挑戰的只能是老鼠,貓和狗怎麼也能勝任,因為它們沒有繁殖力。老鼠是可以憑繁殖力滅亡人類的唯一動物。

「而且它們還能傳播病菌。」

「病原菌?……說起這個,您夫人怎麼樣了,據說醫院正瀕臨功能癱瘓。」

「嗯,我想一會兒過去看看。」

沖田把吉普車開向曲垣的宿舍。

打盹的曲垣下車後,沖田趕到甲府國立醫院。甲府醫院如同野戰醫院一般,收容不下的患者擠在走廊裡,有滿身是血大喊大叫的患者,還有已經斷氣,就那麼放在那裡的屍體。

沖田找到了廣美。廣美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看上去她立刻就會倒下去。她抱著肩頭和沖田上了樓頂平臺。

「你最好是稍微休息一下,跟我一起回宿舍吧。」

「不光是我自己呀。」廣美在夕陽斜照的平臺一角找個地方坐下。她精疲力盡了,說,「醫生和護士也都不睡覺不休息啊。自衛隊的醫師團和護理班子來了,總算該喘口氣了,可是……」廣美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那白淨的臉龐上。

「不是說除了重傷員以外,讓其他病號都乘避難列車嗎?」

「那個麼,好象不是那樣的吧。」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廣美把臉衝著太陽,充分接受陽光的照射。

沖田輕輕地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傳染病唄。韋耳氏病——急性待染性黃疸和潛熱病,沙門氏桿菌引起的食物中毒,立克次化體痘瘡,還有甲府獨有的可怕的地方病——日本血吸蟲病。一切感染源都來自老鼠。現在醫院裡收容的患傳染病的越來越多,一齣現高燒,體內發疹子,就不得了啦!因為害怕蔓延,沒有肯接收的醫院。據說連最近的諏訪市也由於市內病房超員而擋住了直升飛機運去的患者。厚生省的傳染病對策班子十分焦慮,但緊急時刻還是束手無策。已經接管的三家市由醫院已經暴滿了。」

「豈有此理!」

這種情況沖田第一次聽說。對策本部把撲滅鼠當作主要任務,還沒顧上這邊的事。

「這只是私下議論,可……」廣美把肩靠在沖田胸前,說,「聽說好象正在發生鼠疫呢。」

「鼠疫?不至於……」

不管怎麼說,老鼠一增加就容易發生鼠疫。

「我想是流言蜚語吧,可是……」

「是的。」

「檢疫措施是完善的,如今鼠疫菌不能入境。」

「還有,那個黑川洋子也住在這家醫院。」

「啊,那個音響生理學家麼t」

「她得了鼠咬症,全身浮腫,淋巴腺也腫起來了。全身肌肉劇烈痛疼。臉上出現了紫色的斑點。」

「真可憐。什麼時候去看看弛吧。」沖田緊緊地抱住廣美,說,「回宿舍吧。不稍休息一下身體就垮了。」

忘懷的,不,在想象中常常擁抱的,廣美的肉感,使沖田陶醉了。

「我,你能原諒我嗎?」

廣美聲音低低地問。

沖田沒說話。他把臉貼在廣美的唇上。徹夜未眠的疲勞溶解在攪在一起的舌頭上了,此刻體內只有強烈的亢備。

「讓你,讓你的妻子回來吧?」

廣美呼吸急促,挪開嘴唇問。她的胸脯一起一伏。

「還用問嗎?」

沖田扶起廣美。

就這樣,沖田帶廣美出了醫院。

在回宿舍的途中,路上所見的情景,充滿了緊張。警察和自衛隊員及市民合在一起追殺老鼠。公路上,人行道上都是這種光景。街道上到處都堆起高高的老鼠屍骸。在那些屍骸旁邊有幾隻烏鴉,烏鴉好象吃飽了,或者是不想吃老鼠,一個個心不在焉地望著死老鼠堆。運送避難者的車輛接連不斷地在公路上往來。巡邏車和急救車緩緩而行。只有自衛隊的裝甲車飛速地奔跑。直升飛機繼續在天上飛行。

「這跟我們村裡太不一樣啦。」廣美小聲說。

沖田沒有說出一句安慰的話語。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電話響起來了,沖田拿起話筒。電話是曲垣打來的。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曲垣曲聲音一開口就很高。

「什麼事啊?」

「出了大事啦!你馬上到本部來!」

曲垣那邊結束通話了電話。

沖田悄悄抱正在睡著的廣美,廣美一絲不掛地睡著。沖田想起臨睡之前相互之間的亢奮。這是一種充滿溫馨的記憶,使人密到安心。沖田心中充滿了肌膚重合所帶來的舒適。

他下了床。

他動作麻利地收拾起來。留下一張便條,然後離開宿舍。他把吉普車開到街上一看,心裡頓時覺得不安起來,街上的情景和早上太不一樣,成了無人街,一個人也看不到。

……鴉雀無聲啊?

難道……沖田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態。在自己睡覺的時侯,全體市民不至於一下都逃走了吧?甲府市被遺棄了,只有曲垣留下來了?大街上怎麼如此寂靜?

沖田抬頭仰望天空,不知什麼地方傳來飛機的聲音。但看不見飛機的影子。

……是錯覺嗎?

突然,滿載自衛隊員的裝甲車出現在大街上,裝甲車發出轟鳴賓士著。

沖田鬆了一口氣,同伴還有的是呢。放下心心的沖田看見了鼠群。公路上開始出現原油般流動的黑色絨毯。那是兩三千隻的鼠群。沖田急忙停住吉普車,從未有過的恐懼爬上脊粱骨。

現在要是遭到這群老鼠襲擊的話……

他等著老鼠橫過馬路,想起了今天早晨站前廣場的殺戳。那時一群才幾十只,二十幾個人圍打一群,毫無恐怖之感。可是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而鼠群則膨脹為幾十倍到幾百倍。

緊張的恐怖抓住了沖田的心。

沖田抬頭看看周圍的大樓,所有的大樓都寂靜無聲。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一個人影也沒有,簡直就是死亡的大街。

出了什麼事?

沖田後背冒涼風。他開始想起老鼠的可怕。不,不是腦鼠。老鼠製造的無人街,可是為什麼人們迅速地消失了了呢?老鼠象徵著這種令人害怕的氣氛。現在,如果只有兩三隻老鼠爬上吉普車,自己大概不會瘋狂地逃走吧?他心裡這樣想著。

他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鼠群還在橫過公路。

沖田走進對策本部,他漸漸地恢復了知覺。本部里人員基本上到齊了。但是,這裡異常沉悶,籠罩著恐怖的氣氛。

「出了什麼事?」

沖田做到右川博士身邊問。

「鼠疫。」

「鼠疫!」

沖田望著右川的臉。右川緊皺眉頭的表情顯得很苦悶。

「據說發生在國立甲府醫院。」

「甲府醫院?不至於吧……」

沖田不作聲了。

「如你所見,甲府成了無人街。」曲垣走過來說,「不,不是無人街。人還是有的,只是屏息禁閉起來了。下午兩點,廣播和電視傳出了發生鼠疫的新聞。這時全體出動撲殺老鼠的市民一起退避家中。於是更厲害的流言蜚語開始蔓延。說警察那樣固執地勸告他們避難,是因為知道這些鼠群帶有鼠疫菌。」

曲垣是個樂天派,但此刻他的臉色鐵青。

「發生了恐慌……」右川口氣沉重地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是啊,鼠疫菌要是寄生在鼠群當中,那就沒救了。這可是二十億隻的鼠群蜂擁而來的時刻啊。現在市民受到衝擊躲在家裡。但是馬上就會形成很快狀態……」

右川的表情顯得計窮智竭。

「可是,這麼會呢,鼠疫?那嚴格的檢疫措施……」

知道了無人街的原因,沖田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意識到,「本來老鼠所帶的病原菌就正在使傳染病蔓延,再加上鼠疫……那將是無法收拾的局面。」

「檢疫是嚴格的,但不是絕對的。」

曲垣做了說明:

傳染病檢疫定為六種,鼠疫、霍亂、天花、斑疹傷寒、黃熱病,迴歸熱。在任何岸邊都制定了阻止的方針。對於船舶則使其停泊在檢疫海域,由醫師和檢疫官進行調查。

現在則由無線電檢疫取而代之。外國航船停靠日本港的時候,在入港前的十二至三十六小時內,要通報該船舶的停靠港和船員的健康狀況。根據世界保健機構(who)決定的規則有十六個專案,從入港前十五天內是否出現患者,一直到船內老鼠的驅除證明,船員的接種疫苗證明,裝載的貨物等內容。

但是,即使通過無線電檢疫併發出「一切正常」的情況下,也決不能說是萬無一失的,因為有謊報的情形。而且,現在是大規模運輸的時代,例如集裝箱船,龐大的集裝箱一個一個地檢查是不可能的。如今,在加利福尼亞汙染病原菌的老鼠屍骸,在日本登陸之後才被發現。

這種危險,跟檢疫官和醫師到船上去調查一樣。再加上病毒還有所謂潛伏期。還有,很難把船內的老鼠全部殺死,可以準確地說,檢疫業務存在很多漏洞。為了彌補這些漏洞,各檢疫所定期在碼頭等場所捕鼠,檢查病原菌。尤其是對於到危險地域的海外旅遊者及進入我國境內的人,要交付健康卡片,在任何地方身體狀況若出現異常,必須立即就醫,醫生如果認為確屬異常就報告厚生省,馬上進行安排開始防疫工作。

「到頭來,檢疫業務是不完善的。要是期待更加完善,只有閉關鎖國。可是,這次的鼠疫苗是厚生省派到國立甲府醫院的傳染病預防班發現的。醫院裡有發高燒的象是鼠疫症患者。然而,大多數傳染病都會出現高燒。特別是老鼠作媒介的傳染病更是如此。……歸根到底,要檢驗出病原體,以及利用血清學的方法診斷出真症——腺鼠疫。這是近日的事。另外,說是發現了帶菌者。」

曲垣的聲音低下來了。

「可是,那怎麼辦呢?」

「根據政府的命令採取強有力的防疫措施,停止避難,列車停止執行,公路也被封鎖了,我們成了甕中之鱉……」

「……」

「這是不得已的做法。近一個世紀以來,鼠疫菌沒有進入文明國度。在交通發達的當今時代,一個國家發生鼠疫就有立刻傳遍全世界的危險,不過作出什麼樣的犧牲也必須防止擴散。對我們這些人,政府也許將見死不救。」

「可是,那樣的……首先,如果是因檢疫漏洞進來的鼠疫,那麼為什麼橫濱之類的進出口港附近沒有發生鼠疫,而突然發生在這樣的山區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對於沖田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

「那邊的情況,我們也不知道。發表出來的情況也是吞吞吐吐含糊其詞的。只是預感到裡面好象有什麼東西,但處於這種事態,只能信其無。由於進入戒嚴狀態,不可能取得情報。」

「……」

沖田沉默了。好象是有一種必須思考什麼問題焦慮,但實際上又不知道思考什麼才好。

似乎每個人都是這樣,陰暗的表情顯示出束手無策。連勇武過人的龍村參謀長也是如此,一籌莫展。這不是沒有道理的,雖說對手是二十億隻老鼠,總不至於沒有對付的辦法。可是,眼睛看不見的……不,鼠疫苗作為對手,人們就沒有辦法了。且又稱黑死病的鼠疫,是受為可怕傳染病。十三世紀黑死病襲擊歐洲的時候,把整個歐洲人口的三分之一拖進了死亡國度。

這種病的特徵是高燒,脈搏微弱,可以說也招致精神狀態異常。不久皮膚就乾燥得乾巴巴的,出現黑紫色的斑點,隨即死亡。人死了之後體溫還在上升,變成黑色枯乾的木乃伊。高燒最後把人體完全燒光。潛伏期是一天——七天……

迎擊鼠群的自衛隊步調一致能對付得了吧?

「這是最壞的狀態。」右川聳聳肩說,「旅遊者或者貨物是可能帶有鼠疫蚤的吧,但按常識怎麼也無法想象。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逼近的二十億隻老鼠星是幾成身上帶鼠疫蚤,並且能嚴禁其離開本縣嗎?」

誰也不吭聲了,連記者們也沉默了。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向,該怎麼辦。

「本部長——副首相,副本部長——防衛廳長官在哪兒?」

沖田小聲問曲垣。

「聽說坐飛機逃回去了。」

曲垣用失望的口氣回答。

「……廣美不至於感染吧?沖田猛然想起往宿舍打電話。雖然出來時給廣美留下便條,叫她今天一夜別到醫院去,可心裡還是感到急躁不安。總機掛通了,沖田請對方繼續呼叫,但沒有回答,一陣刀子割肉似的痙攣傳遍沖田的全身。

「請問縣知事。」沖田用顫抖的聲音問,「有什麼對策嗎?」

「沒有。」

知事面如土色。他因身心勞累現在也頹然而坐,癱在那裡。

「據說厚生省也只有一點點疫苗,怎麼也……」

「可是,這可怎麼辦呢?鼠疫在冬天不是極為猖獗的嗎?」

沖田覺得廣美的感染已經是即成事實了。那麼自己也……

「據說政府已向世界保健機構(who)請求援助。who開始出面撲滅鼠疫,但疫苗的到來,最快也……」

知事的話含糊了。

「總而言之,who也沒有幾十萬人所需的疫苗。疫苗是生產,最低怎麼也得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曲垣解釋說。

「不是誤報或者誤診嗎?」

沖田不肯罷休地問。

「用血清學的方法查明是真症。這已經公開了。」

曲垣慢慢地搖著頭說。

「這麼說,我們得是嗎?……」

沒有人回答。

「不知道……」

右川使勁搖頭嘟噥著。

「不知道什麼,右川博士?」

沖田問。

「你也想想看吧,為什麼在這些鼠群騷擾最厲害的時候恰好發生鼠疫,這不是很奇怪麼?這可是過去的近一個世紀都沒有的事啊……」

右川的眼睛望著遠處。

「禁止逃離本縣。恐怕縣境的所有公路都有自衛隊和警察在武裝警戒。這是無可奈何的。我要是首相的話,也得下這樣的命令。對於我們這些甕中之鱉來說,能做的……」

「能做什麼?」

「只有徹底撲滅老鼠,然後把殺死的老鼠燒掉。作為鼠疫菌媒介的是鼠蚤。老鼠一死,鼠蚤就離開死鼠移到人體上。就是這樣。……但是,我們前對手哪怕只是鼠群,也能給我們以毀滅性的打擊。死馬當作活馬騎,守住最後的堡壘吧。那個巨大的鼠群現在也正突襲過來……」

「鼠疫苗的感染不只是從跳蚤那裡來的吧?」

「不,通過皮膚和口腔都會感染哪。」

「……」

沖田不作聲了。

片倉警視打破了滿座的沉默。他拿警察專用無線電話,說:「告知全體巡邏警察,根據政府的命令。依然嚴禁避難。在縣境封鎖公路。禁令沒有解除的希望。在追加指令下達之前要眾所周知,嚴禁市民和全體縣民外出。防備鼠群。再過兩三個小時鼠群就會蜂擁而來。我命令你們竭盡全力慎重行動。鼠疫的預防注射很快就要到來。到今天半夜為止,由自衛隊的飛機投放ddt(滴滴涕)。你們不得輕舉妄動。上述命令立即生效。」

片倉是那種冷靜的人。

好象從此開了頭似的,第一師團前哨部隊的無線電報告來了:

「本部,在甲府市周圍,鼠群的行動急劇地活躍起來了。」

「繼續戒嚴!」龍村猛然嘶聲怒吼,「把火焰噴射班調到前面!全體隊員不得離開裝甲車!」

畜牲!……龍村參謀長閉上了嘴。

這時,三個男人被帶進本部。三個都是中年人。一箇中等個頭的男人被介紹給縣知事之後,他就靠近縣知事身邊耳語,知事隨即跟身旁的縣警本部長巖永警長咬耳朵。巖永再跟右川咬耳朵。然後三個人同時站起身。和三個來客一起走進特別房間。

追上去的記者群被龍村的部下擋住了。

「那不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長官嗎?」

不知是誰高聲叫道。

「東京地檢……真的嗎?」

沖田問曲垣。

「那個高個的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吉宗檢察長。另外兩個不知道是誰。可是。東京地檢的長官,為什麼到這個地獄裡來……」

舉垣注視著特別房間,用沉重的聲音提出一個謎。

特別房間馬上掛來電話,叫片倉警視和沖田克義進去。

片倉和沖田離開座位。

特別房間裡,各自三個人面對面,右川博士面帶怒色。他那怒氣衝衝刻滿皺紋的臉轉向沖田,說,「有一個渾蛋散佈了鼠疫菌!」聲音顫抖。

「散佈鼠疫苗……」

沖田從頭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