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沼做好了準備,感到面前的野獸是不可摧毀的、瘋狂的群體。
中江真澄和乾博子、節子三人還是背靠背地站著,身後就是斷崖,已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她們三人緊挨在一起筆直地站著,就象化石一樣。
內藤節子這會兒競小聲誦起經來。不,也許是念的咒文,聚精會神地詛咒著什麼。
中江真澄看著涸沼和狼的殊死搏鬥,身影在火光中都清晰可見。魁偉的涸沼揮著很粗的木棒不停地朝左右打去,這是以生命為代價的搏鬥。一頭狼瞅個空檔從一邊橫著撲了上來,正好跳到涸沼齊眉的地方;大棒呼地一聲打擊在腦瓜上,頓時腦漿飛濺出來。幾乎在這同時,又一條狼貼著地面象黑色的飛梭似地衝了上來。涸沼收回棒子又利索地將它打倒在地上。
真澄知道這場死鬥用不了多久就會停熄的。她看得出狼群不顧同伴的死去,象潮水般地從四面進攻。它們都張著利刃般的魔牙,嚎叫著,衝擊著。它們的攻擊敏捷而又兇狠。不時跳躍起來的狼增多了,它們相互間快速地跳動換位,攻擊令人眩目。火光中,能看清它們赤紅的眼裡燃燒著憎恨的光;這些光點在地面、空中到處遊動。
涸沼仍在不停地揮動著木棒,但是力量在減弱了,也顯得遲鈍起來了。他不可能始終這樣拼鬥下去,稍一懈怠就會被咬住。她明白到那時也就是自己的死亡到來了。涸沼一死,她和乾博子,還有內藤節子,連一頭狼都打不死。她們將會在無抵抗的狀態下,被撕開腹部,咬碎喉管,血淋淋地死去。
奇怪的是想到這些她並不覺得恐怖,也許是大腦僵死了吧。如果有生還的希望,也許會感到恐怖,但已經沒有這種希望。她睜著秀麗的眼睛不眨眼地凝視著涸沼的死鬥。走出鹿澤莊看到涸沼的氣魄和對弱者的幫助,她也改變了對男人的憎惡的想法。這時她覺得這樣的男人是堅強的,是了不起的。
乾博子的心房已經關閉了,眼前這悽慘的搏鬥中的場景映在瞳孔裡,但這意味著什麼都反映不到大腦意識中去了。她只知道死已經臨近。她的全身僵直,一動也不能動了。
博子這時看到一頭狼從涸沼的左邊高高躍起,同時從右邊也跳起一頭,地上也有好幾頭都衝了上去。這一切象電影慢鏡頭似地那麼清楚映示出來。涸沼的大棒擊中從右邊跳來的一頭,這時,左側的那頭咬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身子隨著踉蹌了一下,狼趴到了他的身上。涸沼就這麼揹著那隻狼,用一隻手揮棒驅打著地面上的狼。
中江真澄衝了上去。她來到涸沼身邊,用火把捅向咬著涸沼的那條狼的肚子。狼從涸沼身上掉了下來。涸沼的左肩上湧出了一片粘血。
涸沼從真澄手裡接過了一支火把,向狼群打去。一時火花四濺煞是壯觀。真澄手裡握著兩支火把,她緊緊靠在涸沼的背上,兩人協同拼鬥。這樣,他們和節子、博子之間就出現了一個空間。狼立即趁虛而入,將他們分割開來!
博子大睜著明亮的眼睛,盯著撲過來的幾頭狼。將他們隔開的這群狼發出可怕的嚎叫聲,一步不停地從正面向她們撲了過來。
博子匆忙中將火把向它們打去。她剛在想是不是打中了狼的頭,正在這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後倒去。狼將她撲倒後,壓在了她的胸前。剛才和她緊挨在一起的內藤節子也同時倒在地上。這是幾頭狼同時跳起來將她們推倒的。四支火把從她們手中滑到了地面。博子看到了火舌向空中捲去。
中江真澄看到了幾頭狼襲擊博子她們的情景。火把落到地上時,乾博子和內藤節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斷崖下邊;撲上去的幾頭狼也不見了。
火把從中江真澄的手裡掉到了地上。
一陣劇痛從她的大腿上傳過,接著她就被摔倒在地上。她知道狼爬到了自己的肚子上。她拼命叫了起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來。又覺得自己的大腿、腹部和喉嚨同時象被開水燙過似地劇痛起來。
涸沼看到了真澄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慘狀。她的身邊落著兩支火把,斷崖邊上還有一支,但已不見乾博子和節子的身影了。
涸沼想拾起真澄身邊的兩支火把。在這空隙,右腿被狼咬住了。他推測右腿骨也許被咬斷了。他伸出了右手,但手已失去了知覺。又一條狼咬住了左腿。這條狼咬住後就左右擺動腦袋,四肢也同時纏在身上了。他知道左腿被撕裂了。
涸沼終於撿起了火把,使盡全身力氣朝左大腿上的那隻狼頭上打去。燃著燈油的火把把狼的頭部也點著了。它從身上退了下去。眼前的狼張開大嘴逼了上來。涸沼舉起火把深深地插進了它的喉管。他摸索著試圖再撿起一支火把。沒等他撿到,只覺頸部象被子彈射中了似的滾熱疼痛,眼睛一眨什麼都看不見了,也不知是看不見還是四周太黑。但他知道自己的喉管已被咬斷,呼吸也停了。他那隻摸索著火把的右手突然被另一隻手握住了。涸沼想,這可能是中江真澄。真澄似乎在用勁握住他的手拉他。他想,也許是真澄要帶自己到什麼地方去吧……
咬著已經嚥氣的涸沼右手的是一頭狼,它正用力地拖著他。
4
明月早已消失了。
很厚的雲層覆蓋了天空。這些大團的雲層飛快地移動著,相互重疊、擁擠著在空中游動。
雨聲也啪啦啪啦地響了起來,大顆的雨珠擊打著鹿澤莊的屋頂。沒多久時間,雨聲變得急驟了,雨點象是要掩蓋一切聲響地嘩嘩落下來,狂風又將雨柱吹得凌亂不堪。
「這房子要塌了。」阿鐵盯著大廳的牆壁看了好一會兒,小聲咕噥著。他再也叫不出來了,雖然聲音還是很高,但聽起來卻是嘀咕了。
牆壁在慢慢地傾斜著,泥土劈里啪啦地大塊落下來。
他們八個人都給火把點上了火,就著火把的光仔細察看著牆壁和柱子。暴風雨又全面恢復了。鹿澤莊在暴風雨的侵蝕下,嘎吱作響地逐漸傾斜了。
大概在十分鐘之前,狼群又返回來了。波蒂的呻吟聲告訴了他們。他們藉助手電筒的亮光看到狼群飛快地衝進了院子。當然他們無從知道另外七個夥伴是不是已經葬身狼腹。
又傳來一片玻璃窗破碎的聲音。
松本重治不由驚叫起來。大廳裡的玻璃窗和大門的玻璃窗承受不住房屋的扭曲全部破碎了。暴風雨肆無忌憚地湧了進來,發出重炮發射般的巨大聲響。在這股巨大的衝擊聲中,牆壁、門板、窗戶等全部障礙物都清除了;這些東西落下來時,又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一片驚呼慘叫。
鹿澤莊將這片驚叫壓了下來,瓦解的聲響終於吞沒了人們的絕望的呼喊。
鹿澤莊朝兩邊倒了下去,柱子斷了,磚瓦四飛;八個人放一齊埋了進去。
松本在倒塌的同時從屋裡爬了出去。他右手舉著火把。他知道丟了火把一切都完了。可是,沒等他完全爬出去,一根柱子倒了下來,重重地砸到左腳腕上,疼得他大聲叫喊起來。他的左腳明顯是骨折了。
「快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松本慌了,不顧一切地大叫。八個人中只有他負了重傷。其他人只有點擦傷或輕度的擊傷,也都設法從廢墟中爬了出來。爬出屋子的八個人立即被無情的暴風雨包圍了。
「不行,這樣火把要滅的,快找個能躲進去的地方!」阿鐵吼叫著。
其實根本用不著他來叫喊,幾個人都在拼命想法鑽回已倒塌的鹿澤莊去。但這畢竟是徒勞的掙扎,倒塌之前就有三間房子只剩下架子,連屋頂都被狂風捲跑了,剩下的房子的牆和窗子,也都被一陣大風颳得無影無蹤了。
大廳和另外兩間房子的屋頂在倒下時被拋得遠遠的,摔得粉碎。
倒塌後的廢墟上,豎著柱子和屋樑,那裡面無論如何是無處藏身的。
「都過來!」阿鐵招呼著其他人。
「你們救救我吧!」松本絕望地呼叫,人們就象沒聽見似的。
松本拼死在地上爬著,飄潑大雨已在廢墟上積起了不少水坑,無情的大雨在水坑上濺起無數水泡。
松本一邊爬,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他也發現了大雨中象幽靈般閃爍的幾隻眼睛。他一邊呼救,一邊向火把集聚的方向奮力爬去,鐵釘和破玻璃片扎得渾身鮮血淋淋的。但這時他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阿鐵走進了木柱散亂的廢墟中。他搞不清這些玩藝能不能抵禦狼群的襲擊。但他覺得這樣要比站在大雨傾盆的荒野中要好。
井上薰手裡的火把不知掉到什麼地方了,她也不知道丈夫五郎躲到哪裡去了,只是一個勁地尋找著藏身之地。她也鑽進廢墟中的木頭堆裡,透過雨霧,發現不遠處也有兩支火把。
正宗思在大廳倒塌時已衝到了屋外,放開了乾博子交給她保管的波蒂。
當她好容易回過神來時,發現東京子和向田良子也站在她的身旁。
七個人集中到一起了。
只有松本還在艱難地爬著。他右手舉著火把,用左手和右腿爬著。左腳腕痛得不能沾地,不僅是腳,疼痛使他全身沉重、麻木,每往前移動一步,全身就痛得痙攣一陣。鑽進廢墟木頭堆裡的其他人,沒有一個人肯出來拉他一把。風雨交加之中,狼的眼睛四處閃爍,已經快要接近到他的左右了。
他對沒有參加涸沼他們的小組深深悔恨了;要是涸沼在的話,這種時候是不會丟下他的。
明知道鹿澤莊遲早會塌,為什麼要鬼迷心竊地留下來呢?想到這些他真想抱頭大哭一場;也許涸沼他們已經安然無恙地下了山,而自己將要與死神相會。一想到死,他就被那巨大的恐懼所震驚了。
狼的包圍越來越緊了。松本好不容易才爬進了七個人所在的地方。
人們無法遮擋暴風雨的侵襲,火把在減弱著火光。他們清楚,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但又找不到任何辦法。阿鐵和阿梅兩人打算集中一些柱子壘個小窩,但倒塌的廢墟中木柱相互擠壓,有的大半截埋在地下,無法搬動。好不容易找到了四五根,等於跟沒有一樣。他們不得不死了心。
八個人任憑風雨吹打蹲在地上。
誰都沒有說話。說什麼呢?就這麼蹲了幾分鐘時間。
狼群隱蔽在雨霧之中。在火把的照射下,不時看到它們閃動的眼睛,一閃就消失了。令人吃驚的是它們已經來得這麼近了。
八個人都默默地看著,將身體貼得緊緊的,還凍得直打哆嗦,寒氣使他們的上下牙根咯咯作響。風雨迅速地奪取著人們的體溫。他們身上都穿了雨衣,可是雨衣都被扯破了,已起不到作用。照這樣下去,即使狼群不衝上來襲擊,也要被凍死;況且狼群根本就不會退去,只要看一下它們在減弱了火勢的火把光亮下閃動的眼睛就能明白。
死亡就在眼前了,只要火把一滅陷入黑暗,狼群頃刻間就會衝上來,眨眼功夫八個人都會喪失生命。
雖說這是各人自己選擇的道路,到了這時,每個人都對自己沒有參加涸沼的小組感到劇烈的後悔。
「嗷……嗷……嗷……」突然在他們身邊湧起狼的嚎叫,這是驚人的聲音。幾位女性發出一片尖叫聲。一聽到狼的怒嚎,井上薰就抬起了身子,她要站起來,然而下半身已不聽使喚了。
「混蛋!」阿鐵抓住火把站起身來,只見眼前一根柱子上立著一隻狼,正好在俯視蹲著的八個人的位置。狼的魔牙大張著,雨霧中與阿鐵對峙的一眨不眨的雙眼泛著異樣的紅光,看去就象鬼火一般。狼猛地收緊了腹部,重又發出震撼大地的嚎叫。
一股冷顫穿過阿鐵的脊背,但正是這股冷顫激起了阿鐵破罐破摔式的鬥志,只見他揮起火把衝上去,對準狼就打。狼用力一跳,從阿鐵的頭頂高高躍過,消失到大雨之中了。
阿鐵呆呆地站在地上。
這是阿鐵頭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狼。他以前認為狼只不過是比狗兇猛些罷了,但現在明白了,它是無法與狗相比的。它那大於大型狗的體型,硬長鋒利的牙齒,聽了叫人內心打顫的嗥叫,還有那滿是殺機的臉相——從哪一點上都不能與狗相提並論;這是一群可憎而又可怕的動物。
阿鐵又頹然蹲到了地上。
「站不起來,我站不起來了!」井上薰放聲哭了起來。
松明的火勢只有原來一半那麼大的光亮了,真叫人擔心它會突然熄滅。
「阿梅,這麼下去我們都活不成!」阿鐵大聲說著。
「你說怎麼辦呢?」
「火把很快會熄的,我們得馬上衝進原始森林裡,爬到樹上去!」
「可是,狼呢……」
「用火把攆走它們!好,大家聽著。我們一起衝到樹林裡去,只要爬到樹上就不要緊了!好了,大家一齊行動,衝出去!」他想的是爬到樹上就能避免狼的襲擊,要是樹木茂盛,多少還能擋些風雨。
「阿鐵!求你了,不要把我扔下,我已經動不了啦!求你了,把我也帶過去!」松本大聲地哀求著。他一想到要是被大家拋下不管,恐怖得都要昏了過去。
「你這傢伙,誰會管你!好吧,大家說呢?」
「我……我……」井上薰的喉嚨裡擠出悲痛的聲音。她有些不省人事了;緊緊地抓住一邊的丈夫。
「放開我!」井上五郎順勢把她推倒在地上。
「你……求求你了!」
「什麼‘你’呀‘你’的!你這賤貨!」井上五郎顫抖著聲音狂叫著。
「原諒我吧,把我帶上!阿鐵,你們誰帶上我?我,我一輩子都跟他,一輩子跟他!」她已經半狂亂了,一拼命叫喊著。
「不要把我扔下!」松本一把抱住了身邊的正宗思,「求你了,架住我的肩膀;我的肩膀!我要報恩的,報恩……」
「這該死的東西!」阿鐵照松本的胸口一腳蹬去,把他踢到地上,拉過來正宗思。誰都不願帶他,只是考慮自己怎麼逃脫。但是光顧自己就會遭狼的襲擊,要是大家一起行動,趁狼咬住誰的時候,就能爬到樹上去。阿鐵是這麼想的,要是把井上薰和松本重治留下來,就會吸引一部分狼;狼群一定會先吃掉這兩個狂叫亂喊的人。
「救救我!救救我!你們誰救我,我願為他做一輩子的奴隸!」阿薰仍在悽慘地叫著。她被丈夫推開後,又抓住了東京子。東京子默默地擰開了她的手;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誰都要自己逃命。
「阿梅!求求你了!扶扶我的肩膀,我的財產全部、全送給你!」松本忘了劇痛,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阿梅的腿。
「你給我去死吧!該死的檢察官!」阿梅抬腳向松本臉上踢去。松本「啊」地叫了一聲,重新倒在了地上。
阿鐵他們六個人舉著火把匆匆地離開了木頭堆。
狼群包圍著他們。阿鐵走在前面,左手打著火把,右手提著木棒。
「好吧,你們來吧!」阿鐵揮著木棒衝向了院子。決定突破狼群的阿鐵,又恢復本來的兇暴性格,「怎麼不來呀!這些蠢貨!老子要宰了你們這些畜牲!」
一縷頭髮搭在臉上,狂風暴雨打得睜不開眼,嘴都無法張開,在如此瘋狂的暴雨中,阿鐵大睜著兩眼。
前面的狼慢慢朝後退去。這並不意味著突破了包圍圈,僅僅改變了一下形勢。
阿鐵趁勢帶領著其他人,掄著火把向前衝去。他以為狼懼怕他們手中的六支火把。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狼群對涸沼他們七個人帶著的十二支火把毫不理會,一陣衝擊將他們全部吞食了。
只要衝過院子,前面是原始森林。狼群正往林中退去。阿鐵這時已經來到了院子的邊緣地帶。這裡有條一米左右高的土坎,阿鐵跳了下去,另外五個人也跟著跳了下去。這裡是由阿梅殿後押陣。他背朝後地爬下了坎子,不時輕輕地晃動握在右手中的匕首,心想狼可能會害怕刃物的吧。
前面的狼又怒嚎起來,一邊嗷嗷地叫著,一邊對著阿鐵撲了上來。
「混蛋!」阿鐵邊叫邊用火把向狼打去。火把從手中滑落出去。不知落在什麼地方消失了。他揮起了木棒,嘴裡不知胡亂叫喊著什麼,拼命揮舞著木棒。憤怒使他血往上湧,快要引起貧血,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揮舞的木棒突然擊到什麼堅硬的物體上,「咚」地一聲,手腕都震麻了。他搖晃了一下,才發現是打在一棵樹上。他慌忙抱緊樹幹向上爬去,也不知爬了有幾米,只聽到林中到處都是狼的嚎叫聲。阿鐵想這下自己可得救了。
突然什麼東西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後背,當他明白過來是狼時,不由得慘叫起來。他想設法把它弄下去,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意識已經從他頭腦消失。他當然不會明白,狼的利齒已咬碎了他的後腦。
短暫的搏鬥結束了。
井上五郎跟在阿鐵的身後,左邊是正宗思。在阿鐵狂喊著盲目地衝上去以後,幾頭狼撲向了他。他立刻嚇得亂叫起來。沒想到正宗思把他緊緊抱住了。他拼命推開了她。只聽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正好把她推進了狼群,倒在地上。一頭狼狂暴地爬到了她的肚子上。
井上邊叫邊逃,沒跑幾步兩腿就同時被狼咬住倒下了。
他支起上身,想用拳頭去打狼;拳頭竟塞進了狼的嘴裡被咬得粉碎。他只是覺得耳邊嗡地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東京子看到狼撕咬著正宗思的頸部,嚇得掉了手中的火把。向田良子的臀部被狼咬住了。狼大模大樣地將她摔倒在地上,又回過頭來咬住了她的腹部。她覺得整個肚皮被狼的利齒撕開了。
阿梅站在那裡抱住了一頭狼。這是一頭跳著撲上來的狼,咬住了阿梅的喉嚨管。阿梅則用匕首捅開了狼的肚皮,猛地聞到了狼嘴裡撥出的一股惡臭。
暴風雨仍然鋪天蓋地。
松本重治抱著阿薰。
放在柱子邊上的火把就要熄滅了,看來亮不了兩分鐘。
「你,你,你要保護我啊!不要放開我!我愛你,我是你的。」阿薰緊緊摟住松本,嘴裡喃喃地訴說著。井上薰已經神經異常,失去了對狼的恐懼。她嘴裡吐出的象胡話似的嘀嘀咕咕的東西,僅僅只是羅列了一系列詞彙而沒有什麼實際意義,被暴風雨抽打的身體在劇烈地抖動,手怎麼都抱不住對方的身體。
松本也感不到腿部骨折的疼痛了。他真想象阿薰那樣神經失常,這樣就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了。但他的神經卻意外地強韌。
松本聽到頭頂上狼的嚎叫聲,睜開了眼睛。柱子上立著好幾頭狼,在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他們。雨霧矇住了狼的身體,看去象白森森的幽靈一樣。
「到一邊去,到一邊去,到一邊去……」松本緊緊地閉上眼睛,象唸咒似地重複著。他的聲音很小,象是在自言自語,猛地想起好象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有人這麼念。
「到一邊去,到一邊去……」松本不停地念著咒語。
「我是你的,你要保護我呵,呵,我這一生都屬於你了……」阿薰也在繼續說著。
暴風雨越來越瘋狂了。
八個男女點燃的火把全部熄滅了。荒野漆黑一片,仲手不見五指。落到地上的雨珠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到處都是天昏地暗,原始森林的枝葉象激流中的海藻拖得長長的,幾乎要垂到了地上。
日本狼的群體躲在林中,就在鹿澤莊的旁邊。群狼一直站著。現在,它們眼裡的光澤完全消失了。它們現在就是這麼睜著昏暗的失去光澤的眼睛,看著狂暴風雨。
這是宣告著日本狼最後群體行將滅亡的暴風雨。
波蒂還在倒塌的鹿澤莊殘骸中。它被關閉在一個極為窄小的空間。它拼命刨著地面,必須打出一個洞口逃出去。它已經感覺到了從遙遠的地方迫近的地震的預兆。
挖得不小的洞口被木板擋住。
儘管這樣,它還是設法鑽出頭來。
激烈的暴風雨立即迎面撲了上來。原始森林裡傳來狼群的嚎叫。波蒂逃了出來,一鑽出地面,就高高揚起鼻子嗅著周圍的氣息。它捕捉到了惡夢般的氣息。
狼的氣息從上風的樹林中飄了過來,那是難忍的死臭。波蒂在瀑布般的雨水中搖動了幾下身體,甩掉了身上的泥土。
波蒂跑到院子裡,在雨水中騰起一道白線快速穿過。
遠處傳來地震的轟鳴聲,就象遠方的雷聲沉悶有力。地面在微微地顫動。波蒂本能地意識到這聲音意味著什麼,拼盡全力沿著道路衝了下去。
狼群停立在樹林中,黯然的目光注視著暴風雨,發現了雨霧中波蒂奔跑的情景。
狼群飛奔起來,排成一列,踏破雨霧追蹤而去。
波蒂在奮力飛奔。狼群追到它身後三十米遠的地方,要是被狼群追上,眨眼功夫就會死於非命。能不能擺脫狼群與生命聯絡在一起。
沿著道路奔跑的波蒂中途突然改變了方向。沉重的地震聲迫近了,它淹沒了狼群的腳步聲,甚至掩蓋了暴烈的風雨聲。
波蒂攀上了一個斜坡。一到坡上,它不禁發出了哀涼的悲鳴。具有無窮力量的泥石流就在眼前,這是能將一切生靈送進死界的怪物,它正搖撼著大地,從天邊滾來。
波蒂號泣著奔進了樹林,可憐巴巴地垂下了尾巴。它已經忘了狼群的存在。波蒂奔跑的速度優於狼,保持著很短的距離。
樹下的灌木叢也在煩躁不安地湧動著,大地在顫抖,樹木在怒吼。波蒂死命穿過灌木叢跳上一塊岩石。這裡有一片平緩斜面的野樹林,林中生長著繁茂的羊齒草。波蒂半閉著眼睛穿過羊齒草的荒原。
狼群落在身後四五十米遠的地方,仍緊追不捨。
波蒂狂吠一聲。怪物已經接近了,地面象波濤翻滾……
波蒂還在亡命般地奔跑。前面有一片岩石群,巨大的岩石重疊交錯。它拼命跑向岩石群,終於來到了目的地,身子輕盈地一縱,沿著岩石跳上了高地。
轟鳴聲震撼著野樹林。波蒂發出細聲的呻吟,肚皮趴在岩石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濁流吞沒了野樹林,混雜著無數岩石、沙土和激流的洪水,奔騰翻卷著將林中的樹木摧毀、吞沒。岩石碰撞的破裂聲,巨木倒地時的轟鳴聲,暴風雨的呼嘯聲,這些共鳴在一起,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喧囂聲。
這是一片死的海洋。
過了不久濁流奔騰而去。
一切都消失了,野樹林只剩殘存的枝梢淒涼地豎立在水面。灌木叢、羊齒草,還有狼群全都消失了。奔騰而去的洪流把地皮刨去,露出了岩石地表。暴風雨抽打在岩石上帶著刺耳的尖嘯。
波蒂離開了岩石堆。它橫過露出的岩石地表,返回了鹿澤莊。它知道狼群已被消滅,現在已嗅不到狼的惡臭的氣息了。
它要去尋找主人武田安造。
巖盤一直湧向了鹿澤莊。途中的小路、高丘也消失了,雨水在巖盤上淙淙流過。怪物從上游漂到下游,經過的途中露出了二百多米寬的岩石路面。鹿澤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環繞著鹿澤莊的樹林被衝出很遠很遠。
波蒂站在毀滅的遺址上。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沒剩下,甚至連痕跡都不留。波蒂沒有死心,它仔細地嗅著周圍的氣息。知道這兒是原來的鹿澤莊。它執拗地認為也許武田老人還在什麼地方藏著。
它對著夜空,伸出脖頸狂吠起來,叫得是那般殷切,又是那般淒涼。
它叫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等待著主人的反應。然而周圍沒有生物與它呼應,只有暴風雨那瘋狂的呼嘯聲。
波蒂失望了。它只好沿著剛才還存在著的通往鹿澤莊的道路小跑了下去。
到處都是透明的米黃色的岩石。雨水在上面象小溪地流淌過去,路上不時出現一塊塊被洪流卷下來的巨大岩石,突兀地豎立在路的中央。
波蒂加快了腳步。
波蒂描繪著颱風過後山野的秀麗景色。萬里蒼穹下。赤石峰象透明玻璃般鮮明。山裡已到了落葉時節。用不了多久,全山都會披上錦繡。狩獵的黃金季節又要到了,和安造老人一起在山裡追捕獵物,是波蒂最高興的事。
過了一會兒,波蒂開始迅猛地疾奔,它要穿過一座座山峰,奔回大鹿村;在那裡,也許主人在等待著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