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潰亂

魔牙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涸沼仍然不動聲色。

幾次派人下山,島崎都以為涸沼會主動站出來,但他沒有任何表示。當中原順拖著被狼咬傷的身體返回鹿澤莊時,在眾目注視下,被狼群撕咬,島崎曾大聲叫喊讓他開槍。如果涸沼能衝出去開槍打死兩隻狼,然後趁狼驚慌混亂之際,也許能救下中原,但他仍然不動聲色。

——他是不是膽小呢?這是島崎安雄難以捉摸的。幾位姑娘被暴徒姦汙他保持了沉默,然而他開槍擊斃齋藤時,又是那麼幹淨利落,可以說膽略非同一般。

——他有什麼內心打算嗎?他是個有著冷峻風貌的男人,看著他那都市型、直線型的容貌,島崎始終揭不開這個謎。這個在危難時刻沒有加入那幫傢伙淫亂的人,究竟在考慮著什麼而保持了沉默呢?

島崎慢吞吞地喝完了咖啡。

「涸沼君!」過了許久,島崎終於耐不住,而招呼著他。

「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涸沼搖搖頭。

「你以為結局會怎樣呢?」

「大概會全部滅亡吧!」

「有什麼辦法嗎?」島崎試探著問。

「作為動物學家的您,都想不出辦法來……」涸沼微微笑了笑。

「是嗎?……」島崎盯著留在杯裡的一點咖啡,「假如,你是這裡的領頭人,你會怎麼做呢?」

「如果是您,怎麼辦呢?」涸沼反問了一句。

「那我就跟大夥等著鹿澤莊倒塌了!反正是一死的話,我願意和大家死在一起,這樣也許會膽壯些。咳,反正是死,也談不上什麼膽壯不膽壯的。」

「我可不願意束手待斃。」

「呃?那你是說……」島崎剛抬起頭來,還還沒有說完,鹿澤莊發生了巨大的抖動,什麼地方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整個建築都傾斜了,同時聽到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房間裡傳來驚叫聲。

涸沼站了起來,島崎也同時抬起了身子。

「是浴池那邊!」島崎打著手電筒走在頭裡,涸沼緊跟在他身邊。

幾個近乎赤身裸體的男人也從房裡跑了出來,他們手裡都提著木棒。

走廊一直通到大廳內側浴池、廁所和小倉庫。走到走廊中間,島崎停下了腳步。浴池全部倒塌了,走廊只剩了一半。走廊的外牆也崩落下來,窗玻璃全都破碎了。房間的牆壁也崩落得厲害。

島崎用手電筒仔細觀察著。房子的地基發生了塌方,紅色的土層殘酷地流露出來;西側的那幾間房,不就是由於地基被大雨沖毀而只剩下木架子嗎了?

這裡的屋頂也出現了龜裂,能聽到房瓦破裂的聲音,那是有的瓦滑落下來摔碎時發出的。

整個鹿澤莊發出了崩潰前的呻吟,剩下的牆壁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裂痕。這些裂痕隨著整個房子吱吱扭曲的聲音而不斷擴充套件。

「完了,房子要塌了!」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叫了一句,但聽起來就跟嚎叫一般。

走廊在慢慢地下沉。島崎將手電筒向外面照去,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對青色的目光。

「嗬,來了!他媽的,還真的來了!」阿鐵看清了狼的目光,大聲叫著。

一對一對青幽幽的狼眼驟然之間增多了,就象在暗夜中閃爍的螢火蟲。狼群無聲無息地聚攏過來。

「快,把門板什麼的搬來!」涸沼衝到島崎前面,護住了老人,「找不到門板,塌塌米什麼的也行!快搬來把這裡堵上!快!」

擠到前面的那條狼已經很近了,可以聽到它發出的低沉的怒嚎。它低著頭一步步地逼近,隨時準備高高躍起撲上來,雖然看不清楚,但涸沼感覺到了。

涸沼聽著其他人奔走的腳步聲,舉起手槍對準了前面的狼。

島崎緊挨著涸沼用手電筒照著狼。那些邪惡的狼眼射出冷森森的幽光。島崎明白,最後的時刻到來了。

涸沼瞄準狼的兩眼之間。那對眼又象豹一樣閃爍。他不知道一槍能不能打死它;要是白天的話,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但現在手電筒的光線反而使獵物不清晰。

如果打不死它,也許這是最後的時刻了——涸沼做好了思想準備。只要能打死最前面的那頭狼,雖說是瘋狂到極點的狼群,也會產生瞬間的動搖。那時就能控制局勢,抓緊時間擋好殘壁。但是,如果射偏了,狼群會立即衝進來;只要它們衝進來,一切都將打上休止符。

「它們,衝上了來——」島崎小聲嘀咕著。

涸沼知道狼群肉搏時群體進攻。他小心地瞄準著,等待時機。狼群還在慢慢地圍攏過來。領頭的那隻,不時發出沉重的,使人膽顫的低吼。

山風一陣緊似一陣地掠過鹿澤莊,什麼地方又響起鍍鋅鐵板掉下的當啷聲。幾乎在聲音傳來的同時,那頭狼猛地衝下涸沼,高高地跳起撲上來了。

「砰」——清脆的槍響震動了鹿澤莊。

那頭狼「嗷」地嚎叫了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涸沼注意到了狼群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突然停止了閃動,一切又靜止了。

趁這當兒,涸沼和島崎向後退去。

4

大家又集中到了破爛不堪的大廳。

剛才還在淫亂的那些男女,神色黯然地呆呆坐著,從精神逃避中,又回到了現實。

「我想,應該有個結論了。」涸沼涼介打破了眾人的沉默。

松本完全頹喪了,絕望和疲勞困倦把他壓垮了,什麼都說不出來,臉色陰沉可怖,再也看不到以揭露瀆職出名的檢察官的風貌了。

涸沼繼續說下去,「鹿澤莊基本上完了,就算暫時還沒有全部倒塌,但只要來股較強的風就會被颳倒,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兩個小時。我提議:我們必須決定,是放棄鹿澤莊衝出去,還是留在這裡等房屋倒了以後再動,請各位發表意見,以多數來決定。當然,也可以完全不服從多數的意見。首先,我闡述我的意見。我想應該放棄鹿澤莊衝出去,其理由就是不能坐以待斃。我們應該抱成一團衝出去,邊跟狼鬥,邊衝下山。如果能在中途找到一個巖洞就可以藏進去。不用多久,比以前更猛的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們待在這裡,暴風雨就能使我們置於死地,趁現在風雨不大,應該趕快下山。我說完了,請島崎先生髮表意見。」

鹿澤莊還在咯吱作響,這聲音,就象往每人的心裡插進了一根根鋼針。雖說走廊那頭用東西釘死了,但是,也只是暫時阻住了狼的進攻。

「我表示反對。」島崎依著老伴的肩頭說明了自己的意見,「衝到外面去只能是重蹈武田、大伴他們的舊轍,用不了幾分鐘,我們就會全部死掉。既然結果一樣,我想就死在這裡。」

「我也反對,走出鹿澤莊的提議,簡直有些神經不對了。」松本沉重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中原順被撕咬的情景,還有大伴那血淋淋的頭,使他沒有走出鹿澤莊的勇氣。

「我也不贊成。」井上五郎以痙攣似的聲音表示了反對,「就算鹿澤莊塌了,也許在塌了後會有什麼辦法。」

涸沼默默地點了點頭。井上五郎可能忘了狼的存在和暴風雨,其實,你躲進殘骸中,狼會循著氣息挖開牆來咬死你,暴風雨也會奪去體溫將你凍死。

「我也反對!啊,阿梅,你呢?」阿鐵問阿梅。他同意阿鐵的。

「阿平,你怎麼樣?」

「我?」阿平故意做出考慮的樣子,然後說,「我贊成出去的意見,儘量地鬧他一場!」

「喂,你沒看見中原是怎麼被吃掉的嗎?」

「看到啦,可待在這鬼地方又有什麼用呢?」阿平總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嘴唇裂開著,而且眼神陰沉,整個來看,給人低能的感覺。

「你,混蛋!」阿鐵好象生氣了。

「混蛋就混蛋,隨你怎麼說吧。」阿平吶吶地回答。

「請你們女的也發表自己的意見。」涸沼看著中江真澄。

「我……」

「你?你他媽給我留在這裡!你給我住口!」阿鐵製止了中江真澄。

「是!」真澄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

「我也留下來,」井上薰說。乾博子和另外三名女大學生,還有內藤節子和島崎君枝都表示願意留下來。

「行了,就這麼決定了,請你也服從多數意見。」松本重治又活躍了些。

「不!我決定衝出去!」涸沼輕聲說明了自己的意見。

「衝出去?——可是,你!」松本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了。涸沼早就說明可以不服從多數人的決議。這是有些我行我素,但涸沼涼介對於困在鹿澤莊的這十幾個人來說,是唯一的戰鬥力;讓涸沼一走,再帶上阿平的話……松本陷入了窘態。

「很難說能不能下山,如果成功的話,我會聯絡救援隊。」涸沼站了起來。

「我也要去的。」阿平跟著起來了。

涸沼朝廚房走去,打算用中原留下的那些燈油做幾支火把;黑暗中是不好對付狼的。

涸沼和阿平到廚房去了以後,其他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哪裡有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傳來,大廳的屋樑也是一陣晃動。

沉默還在持續著。

中江真澄坐在阿鐵一邊。阿鐵的一隻手伸在桌子上,在微微地發抖。真澄看著他那抖動的手指,一種不可忍受的情緒緊緊地纏住她。

阿鐵的膽小使真澄感到嫌惡。也許不是膽小,但是,他受不了恐怖和緊張的持續卻是事實。他逃避了,非常醜惡的逃避。

本來,真澄的心底還殘存著一縷微妙的希望,那就是阿鐵也許會在最緊要的時刻站出來。她期待著阿鐵能與狼搏鬥一番而死去,這樣她就會原諒他的殘暴。

然而阿鐵始終畏縮不前,甚至打算等到鹿澤莊徹底倒塌。

現在,真澄完全看清了他的嘴臉。她對自己被那些男人玷汙的身體感到嫌惡,對自己的行為也感到了羞愧。

「我也要從這裡出去!」中江真澄看著島崎,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她再也不能待在這裡。她並沒有僥倖逃生的心裡,只是想到涸沼涼介從這裡一走,剩下的男人除島崎外,個個心地卑劣,不能跟這樣的人死在一起。

「畜牲!誰讓你出去了?」阿鐵用力敲著桌子。

「你阻攔也沒用,我決不願和你死在一起!」真澄說著站起了身子。

阿鐵的臉又扭曲了,但這次他沒有對真澄使用暴力。

中江真澄也到廚房去了。

沉默又籠罩著大廳。

桌上的一隻玻璃杯滑落到地上,「叭」地一聲摔破了。杯子正好落在乾博子的腳下,清脆的破裂聲使她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博子走到正宗思的身邊對她說:「我也要出去,就把波蒂託付給你了。到了最後的時候,它自己會跑的。好吧,就拜託你了。」

乾博子的身影也消失在廚房的方向。島崎安雄無言地目送著她的背影。

已經有四個人要走了,島崎感到自己心裡有些動搖。不是由於他們走後的寂寞和不安,他已經打算和鹿澤莊共命運了。這時動搖是由於兩位女性的離去。誰都知道,一出去就會被狼群撕成碎片。她們在明白會是什麼結果的情況下,仍敢於走向死亡的彼岸,對她們的決心,島崎感到不知所措;也許,自己提議留在鹿澤莊是個錯誤。

風颳得更猛了。

「我也去吧。」內藤節子也抬起了身子。

「是嗎?你也要去呵。」島崎抬頭看她從一邊走了過去。

「傻瓜,都是傻瓜!」松本重治怒氣衝衝地叫著,「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都被狼吃了就好了。」井上五郎附和著。

「是呵,被狼吃了才好呢!他們五個人去喂狼,狼就會吃飽肚子,那時候我們說不定就能下山了噢。」阿鐵小聲詛咒著。

沉默又恢復了,各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剛才幾位女性的神情是自若的,甚至是剛強的,但是她們宣告出去時那短促的語言卻清楚地勾畫出了各自的心中的悲哀。她們的宣告,無疑給其餘的人帶來了壓力。

松本、阿鐵那一夥人都鐵青著臉,垂頭而坐。鹿澤莊不時發出可怕的「嘰嘎」聲。狂風一陣陣地從一半成了房架的鹿澤莊掠過,發出呼嘯聲,這些聲音猶如地獄死神的召喚。死神等候在屋內屋外。不管怎麼選擇都難逃一死。差別是在出去的人先死一步。對於無視死亡的世界,毅然走出門外去擁抱死神的三位女性,使留下來的人心情更復雜。

「先生……」島崎聽到老伴在招呼自己。

他默默地扭頭看了看妻子。

「我們也……」君枝只說出了一半,然後默默地抓住了丈夫的手。

島崎看著妻子,他明白了妻子想說的是什麼。她的雙眸裡流露出了超越語言的意志。

「可是……」

「不!」君枝平靜地搖了搖頭。

「是嗎?」島崎收回了視線。

妻子提出了離開鹿澤莊的要求,心裡自然明白走出去意味著什麼。君枝已是年老體衰,幾乎沒有絲毫的體力,別說是狼,就是狐狸也鬥不過的,然而妻子在這種情況下,竟提出了出去的要求,這無啻於提出死的請求。

島崎從老伴的神色中,終於弄清了她的打算。她是要和大家一起出去,當狼群衝上來時,就主動將自己的身體送給那群野獸;這樣就能從狼群中吸引出幾頭戰鬥力。她那堅毅的神色,完全說明了內心的打算。

島崎不禁悽然地抱住了老伴的肩頭。

他覺得也許真該這麼做,反正是一死,不如把生存的機會讓給年輕人。和老伴一起出去,自己也是同樣的命運。島崎也完全沒有與狼搏鬥的氣力和機敏,就算是有氣力和敏捷,他也不能扔下老伴自己逃命。他會和妻子同時倒下,這興許是件好事呢?

他在妻子肩上撫摸的手觸到的盡是骨頭。妻子身上已經沒有肌肉了,全被病魔吞噬了。

妻子患的是癌症,還有三個月時間——這就是妻子的壽命。島崎沒敢告訴她實際病情。雖然沒告訴,但妻子已經覺察出來了,肉體日漸衰減,間隔式的劇烈胃疼也越來越緊了,皮膚全然失去光澤,逐漸變黑;對於自己身體的變化,妻子怎能不知呢?

兩個月前,島崎邀妻子外出周遊溫泉,打算花掉教授職務的退職金。這筆錢用到妻子生命的盡頭還是綽綽有餘的。妻子對他的旅遊計劃感激不盡,哭了。

這是一次死亡旅行。

即使有好運降臨鹿澤莊,將他們從死神手裡解脫出來,妻子的性命也不會長久。島崎從內心對與妻子的生離死別憂傷。他們夫妻沒有孩子,儘管幾次商量過要領養一個,但最終還是沒有,夫妻形影相隨感情甚篤。然而無情的癌症將要奪去妻子的生命。他曾多次為妻子去世後自己怎麼活下去感到悲傷。妻子的死,將使他失去生活的目標,甚至比妻子更擔心她的壽命。

走出鹿澤莊和妻子一同死去,一切煩腦都會消失。他也曾想過會不會突然機運改變,但現在他倒覺得如果我們夫妻的死對某人的生存起到作用的話,我們應該死得高興。人終有死,不值得畏懼,每個人的生命結束並沒有一定的限制。一想到這些,島崎竟覺得妻子的要求打破了他迷惘的思緒,是那麼高潔。

——還有,我將死在日本狼的手中。島崎在心裡小聲對自己說。

從事哺乳動物研究的島崎,對日本狼有著莫大的興趣,越研究越發現日本狼難以理解。曾有過繁榮家族的日本狼到了明治忽然絕跡了,而連一張皮,一副骨架都沒有留下來,只是偶爾發現過頭骨。在所有動物中,大概只有日本狼是這樣吧。

日本狼曾是全國各地信仰的物件,從它們身上產生了許多傳說,被祭為除魔的尊神,成為各地神社的本尊,現在還有不少人相信日本狼的存在。可以說,日本狼在民間有著濃郁的浪漫色彩,是帶有芳香的唯一動物。現在,這種日本狼群突然揭開了中古傳說的迷霧來到了他的身邊。

「應該說這是我的夙願。」島崎這麼想。

島崎站了起來,扶著老伴的肩頭,打算離開大廳。

「喂,你們去哪兒?」松本沉重地站到他們前面,張開雙手攔住了去路。他那發黑的嘴唇在抖動著。

「松本——」島崎格外平靜地說,「讓我們先走一步吧。我祈禱你們好運!」

「別去呵,求你們別去。你們都這麼急著去死,到底是怎麼想的?」松本抬起充滿憎惡的、充血的眼睛,驚慌失措地掃視了一下留下來的人。

島崎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