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戰

魔牙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我在擔任押送的任務。」涸沼涼介的回答很短,中原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你——」松本氣得一下子翻了臉,「你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置於圈子之外,到底要幹什麼?我們身處絕境,需要一致對付,知道嗎?你要是繼續這樣,我們就來表決,打破你的自以為是!」松本說完,瞪著充血的眼睛看著大夥。

「大家贊成不贊成給中原恢復自由?」

「我贊成!」井上薰毫不猶豫地表示贊同。

松本一個一個地問下去,中江真澄、阿鐵、島崎夫婦……。結果是全體贊成,都認為已經沒有必要給中原繼續戴手銬。

「看到了吧,給他取下來!或者你打算與眾人為敵。」松本尖聲叫著緊逼不捨。

「明白了。」涸沼終於點了頭。

中原順的手銬取下了。他站起來離開了大廳,進了廁所,從廁所那扇小玻璃窗向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雨珠猶如數千枚利箭射到玻璃窗上。

——真要派人嗎?他覺得派人下山的提議不值一談,就算不被狼群咬死,也會在這漆黑的山裡迷路凍死。

房屋的咯吱聲持續著,象是在大海的怒濤中掙扎的即將沉沒的遇難船那叩人心絃的咯吱聲。

中原端起廁所裡的油燈,摸到了廚房。他想物色一件合手的武器。案板上擱著菜刀,但那玩藝作不了武器。他看中了裸露著的自來水鐵管。水是用竹筒從山上接來的,房間裡面才有鐵水管。

中原用力拆著水管。由於沒有水壓,水管的連線是隨隨便便。他把拆下的水龍頭扔到一邊,而形成直角的那個拐彎處很費勁。

正在使勁拆的時候,腳步聲走近了。

「您在幹什麼呀?」是井上薰。

「我要準備一件武器。」

「中原,你打算和狼鬥嗎?」井上薰站到他旁邊。

「我想免不了吧,嗯?」中原知道少不了一場殊死的搏鬥。鹿澤莊倒塌前,可以暫時避一避,等房子一塌,就必須出去和狼群拼個你死我活。咬死了只能怪自己命運不濟,但中原不願輕易地認輸,就是死也要拼它個十來頭狼——他有這個自信。

「天無絕人之路。」——中原這麼想著。他對自己那嚴格鍛練過的身體充滿信心,不相信就那麼輕易在狼嘴裡喪命;到時候先從邊上出去,如果不行就爬到樹上去,瞅個機會再跳下來打。狼群會在鹿澤莊倒塌時攻擊。包括兩具屍體在內,這裡雖有男女二十人,其中有戰鬥力的只是少數幾個;大多數人會在狼群攻上來的一剎那就被咬倒。當狼撕咬屍體的時候,可以找空子跑出去,就是說犧牲的人越多,機會越大。

彎管取下來了,成了一根很合適的鐵捧,中原順抓在手裡揮舞了幾下。

「中原,你打算下山當使者嗎?」井上薰緊挨著中原,抬起她那美麗的大眼睛看著他。

「我沒這麼想過。」中原不具備犧牲精神,他覺得人就要各自生存,生也好,死也好,是各人自己的事。他自己長這麼大,可以說沒依靠任何人,今後他也不打算依靠任何人。

中原看著阿薰的眼睛,在油燈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裡水汪汪的。中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井上薰是在懇求自己的保護。報紙上曾報道了中原擅長搏鬥,多次攀登過南阿爾卑斯山,她可能就是要藉助我的這些功夫。在眼下的情況看,要想活下去,沒有男人的保護是不可能的,如果狼群攻來,女人將首先被撕裂喪命。

中原在阿薰的眼裡看到了她絕望的懇求。

中原現在還不想摟抱女人。他明白多帶一個人就等於背上一個包袱,也就是意味著死。這是不能隨便胡來的。

又響起一陣腳步聲,是井上五郎跑來了。

「你怎麼跑到這裡了了?你在幹什麼?」井上尖聲叫著。

「幹什麼?什麼都沒幹。」

「那好,你跟我走。」井上抓住阿薰的胳膊拉著。

「我不!」阿薰甩開了他的手,「我不能跟你過了,你就別管我的事了。」

「你,你,跟著個銀行強盜……」並上不敢往下說了,他看到阿薰依偎在中原身上。

她白淨的臉上露著明顯的輕蔑。五郎不由想起自己把妻子讓給齋藤的醜態,一種屈辱使他周身血液沸騰。他想對阿薰大叫,那難道是我的錯嗎?齋藤帶著三個醜惡的夥伴,既帶著手槍,又有匕首,他們已經姦汙了女大學生,露出猙獰的面目,連刑警都不敢對他們多言多語,我能怎麼著,要反抗的話不是白白送死嗎?

依偎在中原懷裡的阿薰,胸前的衣服似開似掩,她那白嫩的胸脯在井上五郎眼裡是那麼刺目。他明白了,這女人是要把自己的身體給中原。

並上慌了,他不顧一切地大叫:「你跟這個銀行強盜到底有什麼好的,他可是個殺人犯哪,快跟我走!」

「不,我願意做他的女人!你要生氣的話,就和他鬥一場,把我奪回去好了。」阿薰針鋒相對。

「你!」井上哭喪著臉看著中原,「我求你了,把妻子還給我。」

「我說你還是給我出去。」中原冷淡地頂了回去。他突然想抱井住上薰,並不是因為五郎罵了他銀行強盜,而是他想到五郎當時把妻子讓給了齋藤時的表情,覺得有種煩躁不安的情緒,看來這五郎天生是個可憐蟲,對他這種人不值得憐憫。

「告訴你,這個女人我要了,或者我們憑武力來決定好了。」

「……」井上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我是你的女人!」驀地一聲,阿薰尖叫著,摟緊中原,「我的身體全部屬於你!你不要拋棄我!」

井上五郎忍不住了,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阿薰陶醉在快感之中,不知道五郎已經出去了,但她不怕五郎看到,心裡已經忘了他。

4

鹿澤莊倒塌的命運決定了。西側第三間房屋的牆壁倒塌下來的聲音是那麼沉重。這就是正式說明房間已倒了一半。

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大廳。塌下的第三間房在大廳的緊後面,隨著牆的倒塌,狂風捲了進來。大廳的牆壁嘩啦嘩啦作響。鹿澤莊宣告著末日的來臨,劇烈晃動著。

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狂風的怒吼淹沒了大廳。波蒂突然揚起頭來驚懼地大叫。這次不是呻吟,而是一臉兇相,露出利牙對著牆壁狂叫。看來,它就象瘋了似的。人們從它的叫聲中,知道狼群已經衝入鄰室,也就是說狼群只有一牆之隔。

人們心中殘留的一絲熱望熄滅了,明白死亡臨近了。

「你們誰……」松本重治的聲音近似哭泣,嗓音乾巴巴的,現在派誰去當使者都來不及了。不等救援隊趕上山來,所有的人都會被咬死。在焦躁不安中等待死神的到來,跟下煉獄一般,緊張使人們的皮膚髮紫。

「我去吧!」武田安造站出來了。

「真的,你真的去嗎?」松本有些感激了。

「去也沒用,可是同樣待在這裡也沒有用。」安造平靜地說。

安造到浴池去,取下掛在那裡的溼衣服,脫下棉袍把它換上,一陣冰涼透過了全身;冰涼的感覺使他馬上想到即將到來的死。安造可以說是平靜的迎接死亡。在漆黑的夜間與兇惡的狼群搏鬥絕無可能生還,何況還有打得人睜不開眼的暴雨。

安造現在想的是能殺幾頭狼,無論如何也要宰它三四頭,只要體力能堅持,他會拼死砍下去。

他心裡清楚,松本想讓自己下山送信,要派人的話,自己是最合適的,其他人不管涸沼涼介也好誰也好,幾乎不可能。首先他們連方向都摸不清,出了鹿澤莊一二公里,必然會在原始森林裡迷失方向。另外,還必須能從狼群圍困中逃出去。

安造自己也是這樣,就算能摸清方向,也逃不脫狼的撕殺,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語。但是他也覺得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與狼群拼個你死我活,只有這樣,死了也算男子漢。他想跳進黑夜籠罩的荒野與狼群搏擊,而去送信不過是藉口而已。

他想,拼它一場也不枉為在山裡過了一輩子的獵人。

安造換好衣服回到大廳,露出笑容對乾博子說:「小姑娘,我走了以後,你能不能幫我看好波蒂?」

「是,您放心吧!」乾博子抬起蒼白的臉,點了點頭答應了。

「到了最後的時刻,你就把波蒂放了,呵?它會跑的。」

「我明白了。」

「武田!」松本走過來,「我們把屍體抬出去扔給狼,你就趁空……」

「那沒用的!」安造推開松本。

他提著獵槍,腰裡掛著腰刀,站到大門口。大家都趕到大門口為他送行。

涸沼涼介看到武田老人那滿臉皺紋的臉上露著開朗的笑容向大家致意。安造故作輕鬆地拉開大門,消失在黑暗之中。大家都聚集到玻璃窗邊,把頭貼在玻璃上看著門外。安造老人的身影早已不見了,大家都不願離開,一個個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沒有傳來狼的嚎叫,只聽見風雨呼嘯聲。

——他是不是巧妙地脫險了?涸沼涼介眼前浮出了武田老人瘦瘦的身影。他清楚武田老人是抱著死的決心出去的,那開朗的笑容裡就包含著這種決心。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涸沼的心縮緊了。他不願多去想,不管怎麼說,誰都很難逃出去,該怎麼死,應該由自己決定。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涸沼回到了大廳。波蒂大概是嗅出了安造的氣息,趴在地上,從嗓子深處發出微弱的哼哼聲。

「死了嗎?」大伴毅湊過來問涸沼。

「大概死了吧。」涸沼眼前似乎浮起了狼群咬噬武田老人的情景。

大家都回到大廳坐下來,沒人再說一句話。誰的心裡都明白,剛才的槍聲宣告了武田安造的死。人們臉色陰沉,眼裡浮著凝視死界的神色。

井上薰把身子倚在中原順身上,阿鐵雙手抱著真澄的肩膀。阿平、阿梅也分別偎著正宗思和東京子,內藤節子孤零零地待在一邊,神色惶惑地看著空間。

井上五郎站在節子一邊,依然是驚恐萬狀。

松本重治的內心最為複雜,他的希望被徹底擊碎,知道死神不遠了。安造老人的死使他驚得大張著嘴,一對眼睛不知看著什麼方向。島崎就在他旁邊,閉緊眼皮;他的妻子到房裡休息去了。

乾博子走到武田安造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涸沼走出大廳來到浴池。他正換下棉袍的時候,大伴毅緊跟著也進來了,也換起衣服。

「這場戲要完了。」大伴對他說。

「是呵。」

「你問過中原藏錢的地方了嗎?」

「沒有。」涸沼搖了搖頭,「你想問就去問他好了!」

「那好,我問問他。」大伴點點頭,換好衣服就回到了大廳。

「中原君,給你說句話。」大伴招呼著中原。中原站起來跟他到了廚房。

「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出去,可以把藏錢的地方告訴我嗎?」大伴故意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開了口。

涸沼也進來了。

「不願告訴。」中原看了看兩個人。他右手提著鐵管,大伴和涸沼都是空著手。

「你要死了,那些錢怎麼辦呢?」

「死並不只我一個人。就算你們知道了藏錢的地方,你們要死了也是一回事。」

「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能活著出去,也許會有的。」

大伴的聲音低了。

「我可不打算死。」中原輕輕地閃過身子。

「看來你是不願意吧。」

「要拼一場也行,如果你很想聽的話。」中原慢慢叉開雙腿。

「不,沒那個必要。」大伴顯得很豁達。

「你怎麼樣?」中原向著涸沼。

「我也不想和你拼什麼,我需要的不是錢,是你!如果我能從這裡活著出去,還有你也活下來的話,我一定再次逮捕你。」

「那你等著好了。唉,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中原又問大伴。

「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我身負將你搶劫的錢取回去的使命。不過,要是真正的目的,是想從中將那一億八千萬元奪回來裝進私噻,到時候只要你死了,就死無對證。」大伴長笑著道出了心中的隱秘。

「你是想殺我才追到這裡來的呀。」

「也許夢想該結束了,或是幹過頭了。」

「你真象一頭禿鷹!」

「大概是吧。」

「好吧,從這裡出得去,什麼時候都可以來較量。」

「我也是這麼想。」大伴嚴肅地點著頭。

武田安造衝出大門,橫穿過院子。

狂風捲著暴雨打得人睜不開眼,他躬著身子走到大路上。大路幾乎淹沒在積水中,那水一直積到齊踝處,而且嘩嘩地快速向低處流著,幸好雨點濺在積水中,多少有些光亮。

安造大步流星地走著。一邊走,一邊防備著狼的襲擊。暫時還沒發現周圍有狼。安造想或許我真遇不見狼安全下山呢。也許狼群都集中到了鹿澤莊裡那幾間倒塌了的房子裡呢。要真那樣的話,它們或許不會發現我,再說,風雨能把人的氣味沖掉。

走了一會兒,安造站住了。

他突然想,要是狼群集中在那幾間破房子裡的話,那我回去告訴他們都偷偷地從那裡逃出來呢?對,讓他們一個一個偷偷地逃出來。弄得好的話,或許會使所有人都逃出來呢。只要逃出四五百米就不會被狼發現了。因為暴風雨會隔斷人體的氣息,然後大家再找山洞藏起來,或是互相幫著一口氣逃下山去。就算我自己能單獨地安全下了山,把救援隊找來,也到明天中午前後了。鹿澤莊是無論如何支撐不到那時候的。想著想著安造又折了回去。

剛走出幾步,安造看到了什麼,只見它黑乎乎的身子在雨霧中靈敏地一閃。安造急忙端起槍。看到那條黑影又橫穿過雨霧,他覺得背上一陣顫慄。視線只有身邊很近的地方,就在這窄小的範圍內,幾條黑影閃過。

安造跳躍似地張開兩腿大吼一聲:「來吧,畜牲!」他自己感到了吼叫聲中透著劇烈的顫抖。

暴風雨在身邊呼嘯,不,不僅僅在身邊,天地都在呻吟,狼的嗥叫似乎要掩過天地的呻吟。狼群就在身邊,可是安造看不清,它們就象黑色的精靈融匯在天地的晦冥之中。

狼群的嗥叫在安造的體內震動,猶如地崩一般。他可以想象得出狼嗥時的姿勢,一定是把頭低得很低,就象在地上磨擦一樣,張開大口露出鋒利的牙齒,四肢隨時準備躍起,一雙目燃燒著火焰。安造完全可以從嚎叫聲中想象得出它們現在的樣子。

突然間,一條黑影從正面撲了過來,待它跳到齊胸高的位置時,安造開了槍。這是應該射中的一槍,然而跳動的槍身竟使子彈射偏了。手裡就這麼一發子彈,扣動槍機的瞬間,他把空槍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又有一條黑影劃破黑暗撲了上來,安造感到左手就象是擊到岩石上一般火辣辣地疼起來,知道是被狼咬住了。他拼命用右手去捅,但是狼沒有鬆開,一時間左臂感覺麻木了,很明顯狼牙咬進骨頭裡。

安造手裡的槍滑落到地上,感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都能看得清血的網路。死神拉開了黑沉沉的大幕。

安造跳著張開雙腿,順勢抽出腰刀,照準咬住了他左手腕的狼頭砍去。狼從他的手上落到地上。這是他感覺到的。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大雨衝得本來就睜不開,再加上極度的憤怒,使他雙目失明。但他從自己身體重心的改變知道狼被砍中了。他的身體朝右邊傾斜著。

安造正想移身體,同時有兩隻狼咬住了他的腿。他不由慘叫一聲。那兩隻狼將牙深深地咬進肌肉,死命地擺動著腦袋。安造想可能腿會折斷了,等他恢復意識時,已經倒在了雨水中。他用腿蹬地支起上身,舉起腰刀砍向那團黑影,只聽一聲淒厲的嚎叫,他知道又砍中了。

這時,他的眼前浮出無數的黑影,看到了幽靈似的淡青色的狼眼閃動。在他剛看到狼眼的瞬間,揮動腰刀的右臂受到了狼的衝擊。他不知道腰刀掉到哪裡去了,左手、右手以及兩腿完全失去了知覺。

又一隻狼咬住了安造的脖子,粗重的喘息聲在耳邊轟鳴;狼的牙齒在脖子上咬得很深。

——腰刀,給我腰刀!安造拼死抬起失去感覺的右臂搜尋著腰刀。那隻狼爬到安造的肚子上,張開四肢壓住他,咬著他的腦袋左右劇烈地搖動。安造聽到了脖頸上的肉塊撕裂後發出的很大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