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店主和他禁閉在相鄰的房間過夜,到颱風過去前派人看起來,只有這麼辦。另外,還要派人監視狼群。怎麼樣,涸沼君,你會對此合作吧,或者你認為這與你也無關?」
「我會協助的,今夜我就看管一個通宵吧。」
「是嗎,這樣問題就解決了,你去把店主帶來。」
「行。」涸沼答應一聲站起了身。
「我去幫個手。」大伴毅也跟著站起身來。
「你是幹什麼來的?」從廊下穿過時,涸沼問並肩跟上的大伴。
「沒什麼……」兩人個頭不相上下,大伴這時若無其事地答了一句。
「你是為中原順而來的吧?
「這……」大伴既沒肯定,也沒否定。這是個冷靜又精悍的人。
內藤幸一呆在放被褥的房間角落,象幽鬼似地蹲在昏暗的牆角。剛才被安造打掉的菜刀,這會又捏在手上。
「不要過來!我要殺了你們!」內藤用嘶啞嗓音幹叫著。
「把菜刀扔了,站起來!」
「我不!」
「你不要自討麻煩了!」涸沼滿不在乎地迎著他走去。內藤揮起菜刀對準涸沼的腹部猛地砍來。他這一下來得很突然、敏捷。涸沼將身體一閃,順勢朝內藤的手腕擊去。菜刀當地一聲落到地上;內藤一個踉蹌跌到大伴跟前。大伴抓住內藤的手腕扭到背後,動作準確、乾脆、有力,根本就沒容內藤近身。
「嗬,手腳不壞呀。」涸沼對他說。
「哪裡,比你可差遠囉。」大伴輕聲回答了他。
3
鹿澤莊有六間客房。
松本重治分配了房間。現在這個小集團的領導權——或叫主導權已從島崎安雄轉移到了松本重治。
松本把靠近大廳的兩間房安置內藤幸一和阿鐵,四位女大學生和中江真澄住一間,齋藤、阿平和阿梅三人住一間,島崎夫婦住一間,剩下一間給了井上夫婦。
島崎主動提出去住頂頭那間傾斜的房;武田安造說是和波蒂在大廳打打盹就行了。涸沼涼介徹夜監護兩名病人;中原順在大廳過夜;大伴毅擔任警戒狼的任務。
松本自己決定去那間放被褥的房間睡覺。
等決定了房間的分配後,已到了下午四點。
房間分配後,除內藤幸一被鎖起來外,其餘的人都沒離開大廳。暴風雨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周圍仍是一片昏暗。要是往常人們一定會覺得油燈閒雅,這會兒都覺得燈火太暗。房間裡的油燈,被透過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左右搖擺。火苗晃動的時候就把人們的身影象怪獸似地投到牆上。牆壁、天花板在暴風中呻吟。同時,大群患有狂犬病的喪失了種族維護本能的狼,正蹲在門外的黑暗中,窺伺著鹿澤莊的動靜。
人們集中在一起可以暫時控制恐懼。
除乾博子外,所有的女人都去廚房預備晚餐了。
沉默重新統治著人們。
中原順毫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他雙臂還被銬在背後。中原順在心裡祈禱風雨來得更猛些。風雨給鹿澤莊帶來危機,就會產生脫逃的機會。那怕鹿澤莊塌去一個角,狼就會衝進來。當然他們會採取措施,但這麼大的風雨,總會有機會到來。
還有,他們害怕狂犬病的傳染。被關起來的內藤幸一已近瘋狂。那個阿鐵也一樣,說不定什麼時候要出來搗蛋,由恐怖發展到自棄,到那陣子沒人攔得住他,兇暴與內藤幸一不可比擬。
——就在今夜!中原暗自下了決心。他預感到今夜不會平安渡過。
涸沼涼介會給我取下手銬,因為他們需要人手幫忙。中原順決定先幹掉涸沼,然後奪取他的手槍制服齋藤。那時關鍵還要看大伴採取什麼行動。中原到現在還摸不透大伴的來歷,也不知道他帶沒帶武器。
中原看著窗外的風雨,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對付大伴。
敵人——中原對大伴下了判斷,不管怎麼說他都不可能成為我的朋友。對他必須使用非常手段。這麼說就要殺掉涸沼,鉗制齋藤一夥,治服大伴。松本治重不在話下。武田安造也多少叫人擔心,不過,他大概不會多管閒事。
殺人嗎?——他很難輕易地下此結論。中原不喜歡殺人。當時中原就嚴厲地叱責了殺害m銀行支店長的長島公三,計劃本來不用殺人。看到長島刺死了支店長,中原立即後悔不該與長島結夥。長島是他小學時的朋友,但一直是個無用的傢伙。當初找他並不是因為他可靠,而是自己感到一個人有些力不從心。
本來約好事成之後分給長島三分之一的錢,但看到他如此殘忍地刺殺了支店長,才知道自己找來一個相當麻煩的幫手。他考慮不能給長島那麼多錢,在兩人商量如何在飯糰市的旅館見面時就決定了,給他二千萬然後一刀兩斷分道揚鑣。自己帶走一億六千萬從城市消聲匿跡。今後如何生活,他已制定了周密的計劃。
幼年期失去父母之後,他一直生活在底層。經營鑄造廠的叔父收養了他,但他過著與別的孩子不同的生活。他常被支使幹各種活。叔父有兩個孩子。他對叔父過的舒適生活並不羨慕,從父母去世後,就意識到自己今後的艱辛。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已沒有了歡樂,這使他過早成熟,又將自己的靈魂遮掩得嚴嚴實實。
可以說對外人封閉自己的心靈是中原的特技。長大後他從沒感到希望有親友、希望有戀人,完全習慣了在孤獨中生活。有些年輕人常說都市生活象沙漠,或是忍受不了孤獨走上犯罪道路,他對此感到好笑。他不懂這些青年人究竟怎麼想的。他鄙視那些只知道穿時髦服裝,摟著女孩子在街上招搖過市的年輕人,認為這些只懂得追求表面生活的人是在自欺欺人。
中原獨自生活絲毫不覺得難受,想要女人的話,夜裡就去街上花錢發洩一通。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中原開始計劃搶劫銀行。他不願為那微薄的薪金去拋灑汗水,也不願將自己捆縛在家庭的柵欄裡。他要憑藉自己的膽識去搏擊乾坤。這種追求欲已在他的靈魂中深深地印下,也是從少年時代的艱難生活經歷中磨礪出來的。
他就象是一頭守候獵物的猛獸在都市的叢林中潛伏了幾年,就象是豹在跳躍前繃緊了全身肌肉似的,將存亡賭於瞬間。
中原成功了,雖說殺害支店長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的賭注是成功了。
然而舞臺轉眼間暗轉急變,勝利離他而去。
現在中原正等待舞臺再次變化的時機,感到了封閉的鹿澤莊已瀕子危機,在門外等候的狼群,已露出了魔牙。
鹿澤莊內部不是也有魔牙嗎?二十名男女對狼和狂犬病的畏懼也在各自的心裡露出了魔牙。
—一魔牙嗎?中原一邊想著,一邊看著窗外。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也許真該殺掉他們。在必要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幹掉涸沼、齋藤及其同夥,還有大伴毅。如果說優柔寡斷再次招來慘敗,那就意味著中原過去的三十年經歷毫無價值。
是活,是死,中原別無選擇。
「喂,香菸,什麼地方有香菸?」突然阿鐵打破了沉默。
「要給你說幾遍你才知道?!」松本不示弱地對阿鐵大叫著。
香菸全抽光了,燒酒和清酒也都見了底。
「我是病人,讓我抽兩支怎麼樣?要沒有香菸的話,就拿酒來。」
「酒已剩下不多了,誰受傷時還要應急,怎麼讓你拿去喝呢?」
「你這傢伙,知不知道我痛得厲害!」阿鐵的額頭上滾著油汗。
「知道也沒辦法。」
阿鐵無話可說。沉默時,阿鐵馬上神色慘淡,兩眼無目的地對著空間還是窗戶,剛靜下一陣又咆哮起來。
波蒂也在斷斷續續地呻吟一陣,低吼一陣。
油燈的火焰逐漸亮了起來,夜也悄悄地臨近了。
遠處傳來什麼響聲。
4
很低況的響聲,就象地層深處圓旋的、含混不清的響聲,轟隆、轟隆,叫人毛骨悚然。這響聲持續了足有兩分多鐘。接著又傳來一聲象打碎了什麼東西的聲音。
「不好,是地崩!」島崎安雄猛地站了起來。
他剛站起來,房屋就搖晃了幾下。搖晃得很劇烈,就象是強大的衝擊波穿過了整個房間,這一切來得很突然。
島崎朝西頭那間分給自己的房間奔去。他知道衝擊是從那裡來的,便匆匆跑過走廊。但他跑到走廊的中間就停了下來。走廊已變得彎彎曲曲,前面部分象斷了似的垂了下去,那堵牆已全部倒塌了。牆上的幾扇玻璃窗顯然是經受不住重壓和扭曲而粉碎了。
暴風雨傾瀉在走廊上。
「木板,快!木板和鐵釘!」是誰叫了一聲,腳步聲又折了回去。
島崎低著頭穿過了風雨交加的走廊。盡頭上那間房的隔板也壓扁走形幾乎就要倒塌。門打不開,只好撕破隔板上的紙鑽了進去。
島崎驚呆了。房間的西側牆倒了一半,整個房間嚴重地傾斜著,地板四處凹凸不平。房間已遮不住瘋狂的風雨,可怕地擺動著,那幾根支撐起來的柱子也不翼而飛了。
房間馬上就會倒塌。
島崎退著離開了房間,從那些倒塌的牆壁和裂開地板的大窟窿裡,給人一種似乎就要湧出巨大波濤的錯覺。從那支離破碎不安定地搖晃著的地板,又使人聯想到了沉沒之前的渡船。
島崎回到走廊。
武田安造抱著木工工具和一些木板跑過。還有幾個人也在幫忙修補,大風颳得木板釘不上去。
「木板不夠,快去把塌塌米拆幾塊來!」安造大聲叫著。
幾個人從傾倒的房間拖來了塌塌米,然後頂到窗戶上,再用木板把它固定起來。牆壁上的裂口也儘可能地釘好,總算頂住了風雨。
過了半個多鐘頭,人們修整完畢,又回到大廳。
人們的臉色都很緊張。大廳裡油燈的燈苗不停地搖曳,狂風從每個房間的縫隙中傳來,聲音是那般尖嘯刺耳,就象是幽鬼在泣號。
人們在爭論著即刻倒塌的那間房該不該馬上去修理,能不能修理,這麼不管,房間無疑會倒塌,而且倒塌的房間絕不會只那一間。
武田安造提議:「要修就快動手,趁現在還有一點亮,到夜裡就不行了。房子要是塌了,轉眼所有的房子都保不住。我說還是男人們都到外面去修房子。」也只能是這個辦法了,颱風一時半刻退不了,房子倒了,就算是沒有狼群,人也會凍死。
「可是,現在出去太危險了。」松本重治提出反對意見。「狼群在門外守著,人要出去它就會撲上來。外面的風雨叫人睜不開眼,出了門就會被它咬住;就算是咬不死,也會感染狂犬病。這事兒可太玄乎了,再說也不見得房屋一定會倒。」
「不。」安造搖頭反對,「房子絕對會塌的,它的構造本身決定了命運,一間連著一間。」
「可是狼怎麼辦?」
「大家抱成團和狼群鬥!要是想活命的話,邊趕狼,邊砍些木棍來修房子。」
安造那有些嘶啞的聲音十分強硬。
「你怎麼想?」安造問著島崎老人。
「你說的很對。要是不修房子,這些房屋會連鎖反應似地全部塌毀。可是松本說的也不無道理,要是狼群撲上來也無可挽救。如果兩方都不能保全的話——我只能這麼說了,那就只有按大夥的意思去辦。」
「聽你這麼一講,我也無話好說了。」
房屋還在吱呀吱呀地搖晃著。
中原順看了看涸沼。
涸沼正兩臂相抱閉目養神。這個涸沼可真夠執拗的,內在的性格同樣表現在他的相貌上。這是個非常寡默的人,不,應該說是非常冷漠的人,他堅守不去幹與自己無關的事這一信條。
其實眼下的處境不是與涸沼無關。患有狂犬病的狼群,在暴風雨中呻吟的鹿澤莊,這些與來到鹿澤莊避難的每一個人都直接相關,大家應是同生死共命運,在這個集體中,涸沼選擇了孤立。
在中原看來,這人有著直到最後都能開闢一條血路的自信。正是這種自信或是決心,才使涸沼毫不焦慮。這些正好與自己相似。中原也不恐懼,到了最後時刻他只要有能夠衝破暴風雨下山的體力,就不懼怕狼群。中原感到涸沼和他有著同樣的想法。
還有一個人的性格和他相似,那就是大伴毅。大伴比起涸沼來顯得更為寡默。
鬱悶的沉默又降臨了。
「走,我們再去好好看看房子。」島崎拿起手電筒對武田說:「能麻煩你一起去一趟嗎?」
「好吧。」武田安造也站起來了,其他人誰都沒動。
島崎和武田拆下塌塌米堵牆壁的房間,地面傾斜得更厲害了,到處露著釘地板的鐵釘,房間完全遮不住風雨。
看到這情景,島崎嘆息道:「我們已被逼入絕境呀!」
島崎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那裡也是大窟窿小洞,屋樑歪歪扭扭,雨落得嘩嘩作響。
島崎靠近牆壁的殘破處,用電筒向外察看。原先砍來的幾根柱子塌掉後,那裡浮出一片空間。他心頭一陣顫慄,這房屋就象在懸崖邊上擺動一般!
安造與島崎並肩向外觀看。
「你看那裡!」島崎低聲叫了起來,同時向後退去。手電筒的光柱往大雨中只能照到很近的地方,只見一頭很大的、黑乎乎的動物從那束光柱中跳過,就象是什麼巨影突然橫過一片渾沌的青泥池的深處似的陰森可怕。橫穿過手電筒昏濁光柱的那團物體,眨眼間就消失到了雨霧之中。
安造也看到了,在他的眼裡,那物體除去是狼不會是別的動物。
——狼群將要突破房屋的崩塌口。
突然,手電光柱旁邊刷地一閃,停在一旁,那是一對眼睛,透過滂沱大雨一眨不眨,青幽幽的目光中飽含著殺機。
它就那麼與島崎手中的電筒光對峙著。
一股寒顫穿過了安造的身體。他十分熟悉野獸的眼睛,食肉獸透著青色或黃色的光,從不同的角度看去有時會是紅色的,這些是他常年見慣了的。可是眼前這對青幽幽的目光卻是安造頭一次遇見。
「啊!」島崎又一次驚叫著向後退去,只見一閃一閃的光束瞬間增多了,黑暗中又增多了幾對眨著青光的眼睛,而且只見目光不見身影。
驟然幾對目光改變了顏色,就象凝固的火苗閃爍著紅光。
「快走!」安造離開了牆頭,島崎已先出了房間,感覺到狼群會很快來衝擊這棟建築。
來到走廊,兩人又用塌塌米把房間堵死。
「怎麼啦?」松本重治急忙詢問回到大廳的島崎和安造。他們兩人都臉色發灰。
「那些傢伙就要衝進房間!」安造說。
「房間?!」乾博子驚叫起來。
「女人住口!」松本煩躁地對她大喝一聲。
「塌塌米是堵不住的,還是把什麼地方的木板拆一些來。」松本的目光惶惶不安。
「不用管它。」安造澡起獵槍說。
「就這麼不管?」
「對,讓它們來好了。它們要是敢咬破塌塌米衝進來,我至少能打死它三頭。在這兒幹最來勁了。剩下的就交給警察了。」安造說著把身子移到走廊邊坐下了。
「教授!」齋藤喊島崎時也是繃著面孔。「你說,我們到底會怎樣?」
「會死的,誰都逃不掉!」阿鐵聲嘶力竭地叫。
「你給我閉嘴,阿鐵!」齋藤氣得面孔紫脹。
「哼。」阿鐵以執拗的目光盯著齋藤。
島崎看到阿鐵的雙眼象被畫筆塗過似的通紅通紅。
阿鐵沒有繼續吵嚷。
「我也很難預料結局如何,但我認為,鹿澤莊已堅持不到颱風中心通過。另外。武田說的狼群很快會衝擊房間也完全可能。大概……」
「狼群真的會衝進來嗎?」齋藤的語氣充滿了責難。
「我認為是這樣的。」本來在島崎的潛意識中有著牴觸日本狼存在的情緒。現在齋藤向他提出這一不容迴避的問題,也拿不出有根據的回答,但是他重視武用安造的意見。
武田安造不會從學術角度去思考問題。他只是常住深山的老獵師,但是獵人具有學者所不具備的獨到的見地,常常對野生動物的生態掌握著學者所瞭解不到的方面,而正是他對人們預告了狼群即將襲來。另外,島崎親眼所見的那些青幽幽的日光,也是他前所未見的。
所以,島崎明確地告訴齋藤——狼群將會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