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谷

魔牙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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涸沼涼介到達大鹿村,已是夜黑很晚時間了。

他住進了旅館。

端飯來的一位中年女服務員問他:「你是要登赤石峰呀?」

「是啊。」

「還是別去了吧!」女服務員把盆放在膝頭看著涸沼。

「為什麼?」

「說是要來臺風呢!」

「可是,電視的天氣預報說:颱風由四國地區通過中部日本朝日本海方向移動。」涸沼指著一旁的小型電視機。

「山裡的天氣可摸不準哪,說變就變的,另外……」女服務員有些吞吞吐吐的。

「出了什麼事了?」

「呵,這都是傳說的,說是ufo(即飛碟)在赤石峰設了基地呢……」女服務員說話時滿臉恐怖。

「ufo?設了基地?」涸沼擱下了飯碗。

「從八月底到九月初有兩隊登山的,共有五個人呢,說是下落不明瞭。」女服務員認真地看著涸沼。從她粗糙的手判斷,她可能是從事農活的。那土氣的臉上嵌著一副水靈靈的眼睛。

「會不會是集體遇難了?」

「哪裡,縣警察署山嶽隊,直升飛機,還有民間搜尋隊都出動了,找了好久,說是沒發現一點痕跡。聽說家屬組成的搜尋隊今天也撤下來了。再說天氣也要變呢。」

「謝謝你了,我會小心的。」

「是呢,小心就好。不過,萬一有個好歹,在小潢川的最上游有個叫鹿澤莊的溫泉療養所,你可以去那兒躲一躲。」

「鹿澤莊?」

「那泉水是鹽性的。因為它在赤石蜂的中部山腰,所以一到十月就關閉了。」

「可真得謝謝你了。」涸沼又一次表示了謝意,中斷了和這位親切的女服務員的談話。

吃完飯後,他上了床。

涸沼才不信什麼ufo呢,他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就是有一千人說看到了,只要他自己沒看見,寧肯相信這事不存在。他的性格是討厭出風頭,不能隨聲附和。

剛睡下不一會兒,涸沼想起自己有時強烈湧現出的預感十分難辦。打個比方說,就象是一種動物的歸巢本能,甚至它會把你引入無可奈何的境地。

如果沒有這種預感,他應該是和遠山一道回東京的,也不至於硬是要踏上這艱險的追蹤之途了。

——好一個追蹤者,涸沼暗自嘆息了。

想起這些,他猛然掠過一陣寂寞之感。搜查員的工作本來就是靠著對事件的推理來開展的吧。似乎其意義就在於搞清事件的本末。搞清這些後,只要下達指名通緝令,總會有人在什麼地方把犯人逮捕歸案。而涸沼的能力則是體現最基本的逮捕犯人這最後一道程式了。他為自己這異端的能力感到悲哀。

比如,若是搜查活動徹底分工的話,那麼警視廳將會出現追蹤科之類的部門,它的工作職能就是逮捕被指名通緝的犯人。那麼自己毫無疑問地將成為追蹤科的專家。

這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不知怎麼搞的,這種悲涼的感覺久久縈繞在腦際不肯離去。他想好好睡一覺,可是一股渴求退卻的懈怠感總從心底滲出。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可是上次隻身潛入奧羽山脈時所沒有的心情。

——這是什麼預兆呢?他一下子又想起對遠山說過的兆頭不祥的話。那時他說這話沒一點根據,不過是對去飯田市不感興趣而無意中說出來的,可是現在他卻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不安。

過了半夜,他才好容易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涸沼就離開了那家旅館。

他在學生時代就練習過登山。登赤石峰的這條線路雖說是頭一回,卻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怕。他準備了一張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如果強行攀登,當天就可以到達赤石小舍,他對自己這雙腿還是有自信的。

乘公共汽車到了湯折澤口,再從那裡沿小潢川的登山道上去。

爬了一多小時後,道路逐漸險惡起來,羊腸小道直上直下,十分陡峭。而且,羊腸小道由於四處漲水塌方被埋沒起來。

天氣也開始陰沉起來。出發前就已經知道廣播預報臺風的風向發生變化的訊息,說是有可能直接襲擊本州中部地區。涸沼盤算好了,最壞的情況下就去中途的廣河源窩棚避難。開始登赤石峰後,居然發現了好幾個避難窩棚。

涸沼一步一步腳踏山地堅實地行走著。他不懷疑中原順逃進了赤石山脈的什麼地方。雖說不清楚中原順準備的是怎樣的逃亡路線,但我們來飯田後佈置好了搜捕網。他從飯田順三州街道逆行,不管他逃到哪裡都是在伊那山谷中。伊那山谷中間夾著天龍川只有巴掌大一片土地。兩側被中央和南阿爾卑斯山遮蔽,只剩下兩個出口,從地形上看,這是最險惡的地區。借用美國西部電影中常用的一句話,真可謂「死亡之谷」。他要想突破縣警察署的包圍網極為困難。

這麼一來,中原能逃去的,就是阿爾卑斯山脈,中原以往練習登山,經常去的也正是南阿爾卑斯。他的練習是為搶劫銀行作準備,或許每次都進行了不為人知的探索呢。這些情況,加上特定的地形使涸沼對自己的判斷更加自信。

另外,還有一股本能的吸引力誘惑著涸沼去登赤石峰。

不到八點,雨開始下起來了,涸沼穿上塑膠斗蓬。到廣河原窩棚還有足足三個小時的路程,他知道,披上鬥蓬也不頂用,還是會被淋得透溼。

他抬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烏雲佈滿了天空,情形格外可怕。大片大片的黑色雲塊沒有聲響地迅速聚集。

風也隨著雨刮起來了,最初只是搖曳著樹梢發出一陣陣尖嘯,不久又颳著雨柱狂亂地左右擺動;雨下得嘩嘩地,就象是用鐵桶一桶桶地傾注下來一般。

不到二十分鐘,涸沼渾身上下已是水淋淋地,旅行鞋裡灌滿了水。四周在昏暗中飄著雨柱,什麼都看不見了,連幾米前的矮樹叢都消失進黑色的帷幕中。狂風越刮越猛,小路完全被雨柱濺起的水花遮蓋了。

涸沼停下腳步。這時,他多少有些後悔出發得太倉促了,登山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對自己的體力也持樂觀態度。但他想起,在山裡遇難的大多數人不就是因為過予自信和輕視了天氣而造成悲劇嗎?

當然這麼想並不是害怕遇難。嚴格說這裡也還不是高山,假如冒雨強行走到廣河原也只剩二個小時行程,女孩子家可能沒法作到,而我涸沼可是堂堂五尺男子漢啊!

涸沼又開始攀登起來。

走了不到二十分鐘,涸沼又停了下來。這是一片河灘。他從羊腸小道下來,正爬著一塊不太陡的斜坡。

他心臟跳動激烈,遠山有巨大的聲響傳來,象悶雷似的,大地伴著響聲微微地顫抖。是什麼聲音?他一時判斷不出來,只聽得轟隆——轟隆——的地動山搖。

——不好,是山崩的聲音!

這聲響突然高漲起來。它夾雜著恐怖的崩毀聲,勢不可擋地從上游湧來。涸沼迅速環視了一下週圍,不遠處有一棵挺立在暴風雨中的大樹,纏繞著葛藤。他急忙奔過去,抓住樹藤爬了上去。

幾乎是與此同時,濁流從四面而八方湧了過來。這是裹挾著巨大岩石的洪水。涸沼攀在樹上向下看去,就如同在看高速攝像拍下的影片,天地晦冥中黑乎乎的濁流捲起二米多高的浪頭,剎那間吞沒了周圍的地皮;真是氣勢磅礴的怒濤。

涸沼緊緊抱住大樹呆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事變。濁流中的巨巖相互碰撞,時而發出巨大的轟鳴,並濺出一條粗大的閃光。他在不時閃光、轟鳴的異樣情景中,頓時感到了生命的渺茫。

周圍的樹木在怒濤中不時倒下,涸沼攀著的大樹也在巨流裡掙扎,樹幹咯吱咯吱地傾斜了。他的腳下就是呼嘯奔騰,將巨大的岩石相互撞擊得粉碎的洪水。他心裡明白,此時只要落進水裡,霎時就會被巨石擊成碎片沖走。

大樹終於還是緩緩地倒下了。幸運的它倒在先倒進水裡的樹上,架在上邊。涸沼死命地抓住樹幹不讓自己落水,洪流不時捲起浪頭企圖吞噬他。

涸沼就這麼堅持著,不知過了多久,洪水終於退了下去。洪水雖說退去了,但四周的路完全消失了。河水漲成白花花的一片,到處豎起了巨石。涸沼從樹上爬下來,腳下是沒膝的殘水。他只得往回走去,眼下是無論如何也上不了廣河原窩棚了。

往回走了大約一小時,他發現了一處高山瀑布,從那裡再往下走一會兒,穿過一片沼澤地,再往左邊上山就是鹿澤莊;旅館女服務員告訴他的那座溫泉療養所。看來只好去那兒暫時避一避。

2

九月十日,上午八時。

島崎安雄坐在鹿澤莊的大廳。說是大廳,因為是山裡的療養所,它的規模就可想而知了。其實就是一間鋪著刨得十分粗糙的木板的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大房,中間放著一張長條形的桌子,兩側擺著二十把木椅子。

「這就下起來了嗎?」老妻君枝給島崎的肩上披了一件大衣。

島崎望著窗外,「嗯」了一聲算作回答。雨柱從昏暗低沉的天空,一道一道就象利劍般尖銳地戳著大地。

「不會又有人遇難吧?」君枝在他身邊並排坐下。

「別亂猜了,這次颱風風向轉變的訊息,廣播不是早就通知了嗎!沒人會在這種日子來爬山的,你就放心好了。」

「是呵。」君枝放心地點了點頭,又接著說:「可是聽到年輕人遇難身亡就心裡難受。造孽呀……」

「別想這些啦。」島崎把老妻的肩頭攬在懷裡。

「哎,你看,好象有人——」君枝指著雨霧茫茫的門外,抬起身來。

「是來避險的。」島崎走到大廳一側的門口。從雨幕中衝進來的是四位女性,看上去都只有二十左右的年齡。

「快、快!你們直接去洗個澡換好衣服。喂,你去給她們領領路。」島崎招呼著老伴。

四位姑娘全身淋得象落湯雞,頭髮都貼在白嫩的臉上。她們穿過走廊向浴池走去。四個人走過的地上留下一溜積水。

「她們幾個是從哪裡來的?」中江真澄從緊挨大廳的房間出來,向島崎問道。剛才,她一直透過玻璃默默地望著大雨滂沱的門外。

「大概是從赤石峰下山的途中拐過來的吧!也許她們聽到了颱風轉向的預報,而急忙趕下山來的呢。」島崎漫不經心地看著中江真澄的背影。她在旅館的浴衣上又套了一件棉袍。她的年紀看上去也不到三十歲,即使肥大的棉袍也遮不住她年輕豐滿的身體。

鹿澤莊的住宿者只有島崎夫婦和中江真澄。島崎夫婦投宿已有一週時間;中江真澄是三天前才來的,上山時還從大鹿村僱了一名當地的搬運兼嚮導。

中江是一位隱藏著神秘氣氛的女人。她長得的確很美,身材苗條而又不失豐滿,只是給人憂鬱的感覺。幾天來,她時常獨自坐著默默地盯著遠處的群峰;島崎很難從她那茫然的眼睛中看出究竟蘊藏著什麼。

她和島崎夫婦見面時總是有禮貌地打招呼,有時也和這對老夫婦聊聊天,但她絕不談自己的身世。

當然島崎也不主動談自己。崎島剛辭去t大學教授的職務。他是專攻哺乳動物的學者,辭去教授後,帶著老伴打算在溫泉療養所保養一段身子。

鹿澤莊有溫泉,但並不是人們通常指的溫泉旅館,是儲存著舊式習俗的療養所。它建在人跡隔絕的高山之中,規模很小,如果來上二十位客人就擠得滿滿登登的了。溫泉水帶鹽性,常年溫和,因此必要時必須加熱,但它包含著豐富的鹽分,據說可治百病。在赤石山系中湧出鹽水也不稀罕,過去就有過開採岩鹽的記錄。

對野生動物來說,鹽是極為重要的,沒有鹽它們就活不下去。例如,食肉動物弄死了它的獵物後,靠舐獵物的血液求補充鹽分。因為血液中包含著大量鹽分。食草動物則是靠植物補充,可是僅靠植物是不夠的。北海道的鹿群就常到海邊舔鹽。

鹿澤莊屬大鹿村管轄。大鹿村的歷史悠久,後醍醐天皇第八皇子宗良親王,就有在大鹿村居住三十一年的記錄。延喜年問的歷書記載,信濃國曾有牧場十六處,大概也是由於此地出鹽的緣故吧。直到如今,這一帶仍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鹿的棲息之地。最初也許是捕捉了來尋鹽的鹿,後來才逐步飼養起來。

鹿澤莊一到冬季就封起來了。眼下已臨近關閉。中江真澄一人孤單單地來到這沒有人煙的療養所,一定有什麼原因。

島崎夫婦自然不會去議論她,因為他們夫妻心裡也有難訴的隱秘。溫泉療養所看來只收留這些不能爽快拋去心底陰影的人。

療養所的經營者內藤幸一來到大廳。他個子低矮,是四十過半的男人。內藤幸一每次見到島崎和中江真澄都不打招呼,但他卻總是將憂鬱病態的陰暗目光死死地盯著中江真澄豐滿的臀部。

內藤幸一的妻子——內藤節子也抱著一疊浴衣站在丈夫的身旁。這個店是夫婦經營的,多虧了節子十分能幹,性格又爽快。

島崎一到山上就看出內藤幸一有病,與剛見到他時相比,這幾天似乎更加嚴重,從他失去光澤的眼神中能看出來,好象有什麼東西突然侵害了內藤的身心。島崎想也可能是憂鬱症的一種吧。

這時,猛地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地板都晃動了。內藤幸一離開了大廳,中江真澄把視線移向島崎說:「還會有避難者來呀。」

「是呵,很有可能。」島崎點了點頭。

狂風發出淒厲的呼號,雨柱不停地猛下,時間雖是上午,可門外黑得已象是夜裡。不知為什麼,島崎突然覺得就象是世界的未日到來了。他想,真要是那樣的話,說不定會連續幾年持續下這麼猛的暴雨。

「房子該不會被沖走吧!」中江自言自語的時候,島崎發現一個人影在暴風雨中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鹿澤莊門前的院子是一塊三百多平方米的平地,四周都是原始森林。這會兒院子裡積著齊踝的雨水。人影被暴風颳倒了,他在水中掙扎著爬行幾步,又奮力站了起來。

島崎急忙開啟了大門。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這雨真夠厲害的。」男人一身登山裝束。「這裡沒有店主人嗎?店主人呢!」內藤節子聽到這人的聲音慌忙跑了出來。

「這裡有浴池吧?浴池,還有,換的衣服。」這人的口氣透著責備,叫人聽了不舒服。他又惡狠狠地回頭看了看門外瘋狂的暴風雨。

內藤節子露出笑臉對他說:「浴池已經燒好了,請您用吧。」說著就領他去浴池。

島崎的妻子看著從眼前過去的男人,悄悄對丈夫說:「這人怎麼這麼說話?真有些蠻不講理。」

「可能是差點遇難,心情不好吧。」

「也許是吧。……那四位姑娘都是大學生,還是你說對了,她們是下山途中拐到這裡來的。」

「是吧。」島崎點了一支香菸,「這裡會來各種各樣的避險者呢。」

「要是大家都知道這裡有溫泉療養所就好了……」君枝看著越來越猛的暴風雨,擔心地想:要是有人不知道鹿澤莊,強行下山的話,說不定會遇難喪命呢。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3

涸沼涼介好不容易找到了鹿澤莊。鹿澤莊被茫茫的雨霧完全覆蓋了,如果不走到近前就發現不了,當他終於看清時,心裡一陣興奮。

這是一排木造的平房,面積不大。

整個建築在狂風暴雨中呻吟。這裡完全與外界隔絕,使人不由不感到會被掩埋到深山中的不安。

涸沼去洗了澡。浴池分男池和女池。他在池裡泡了許久。到底是鹽水溫泉,比一般的泉水要重,足以吸去身上的疲勞,直到此時,他才恢復了自我。涸沼的眼前似乎還晃動著那突如其來的洪水。一切是那麼突然,倘若當時他爬到那棵大樹稍稍遲一點,就會捲入濁流,被岩石擊得粉身碎骨。

「這就是那個不祥的預感嗎?……」他在池中暗暗地問自己,這就是在中央線的列車上總覺得不安的預感嗎?在大鹿村的旅館住宿時,也有一股難言的懈怠感。他想到,這也許是自己時常莫名其妙地產生的預感在提醒著自己。

這些一時都難以從他的心頭消除。眼下,暴風雨在震撼著鹿澤莊,雖說自己已進了療養所的房間,但這裡又會發生些什麼預料不到的事呢?如果再有洪水襲來,鹿澤莊也會潰滅得無蹤無影。管他呢,不想這些吧!

涸沼換好浴衣和棉袍進了大廳。大廳已經有八位男女客人。

「喂,你的職業和姓名?」一箇中年男人過來問他。

「涸沼涼介,公司職員。」涸沼簡潔地回答了他。

有人取來了速溶咖啡,需要的話自己可以去暖瓶倒水衝。

「我叫松本重治,職業是東京地方檢察院的檢察官。這次休假來赤石,沒想到竟遇到這場暴風雨。」

「是嗎?」涸沼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心想你可真是長著一副檢察官的面孔呀。

「我是島崎安雄,以前在大學工作,現在退休了,她是我的老伴君枝。」島崎用十分得體的口氣介紹了自己和妻子。

他又指著幾位姑娘說:「這位叫中江真澄,是溫泉療養所的客人。這四位姑娘也都是下山途中遇到大雨,來避難的。」

涸沼對每個人都用目光打了招呼,似乎在說:請關照。

四位女大學生分別報了自己的名字:乾博子,正宗思,東京子,向田良子。

「廣播預報說颱風由九州海灘向東北方向移動,在四國地區登陸後,又從紀伊半島北進穿越中部山嶽地區,這場暴雨可能就是它的前鋒,一兩天內不會減弱的。在臺風通過之前,我們誰也動不了。我代替店主人給大夥說明一下,這裡既無電燈,也不通電話,過的是舊式的油燈生活。問題是糧食可能不夠。但據說我們這些人吃兩三天還是足夠的。我想,在臺風過去之前,我們應該愉快地相處。」島崎給大家說明了情況。

鹿澤莊處在原始森林中,不擔心洪水的侵襲。但地基隨時有可能傾倒,因為房子的西側是用石塊壘起來的。情形是嚴重的,在這種情況下,需要人們相互間的團結。

涸沼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聽島崎講。島崎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講話時臉上的表情是嚴峻的,似乎帶著漫長人生的餘韻。應該說他是位溫和的老人。

涸沼把視線轉向門外。

雨珠投向積水濺起白色的飛沫。在這層白色的雨霧中,又飛速地跑著一條黑影,就象一條巨大的蟒蛇在水裡遊動。

「快看哪,是條狗……」那位叫乾博子的女大學生奔到門口。

涸沼站在窗前,也看清了確實是條中等個子的日本狗。狗立在大門口擺動著身子。乾博子開啟了門,狗敏捷地竄了進來。狗進了大廳後又擺動了幾下身子,甩幹了身上的水珠,完後又轉過頭來舔著自己的身子。

「這是哪來的狗啊?」不知什麼時侯,大夥圍住了狗。

內藤幸一也過來了,看到狗後馬上退到後邊,眼裡明顯地流露著恐怖。他站在後邊凝視著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神現出迷惑的,或是見到了幽靈似的暗淡。他象怕被狗發現似的,挪動著慢慢退出,最後從大廳消失了。

「這位主人好象有病。」島崎貼著涸沼的耳朵悄悄地說。

「你們說,狗的主人會不會遇難了?」乾博子找來一塊抹布給狗擦拭著身上的雨水,看來她很喜歡狗。

「我看很有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主人大概就在附近,要不去找找……」島崎想不能置之不管,狗的主人可能和狗一起來到這附近的什麼地方,體力不支而倒下了。如果不是這樣,狗怎麼會在這種天氣獨自跑到這兒來呢?

島崎看了看涸沼。涸沼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能不能麻煩你們一趟?」島崎又問松本重治。

「誰能證實就在附近呢?再說,這條狗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主人。」松本拒絕了。

「不對,這不是野狗,你看這不是有狗環嗎!明明是餵養的狗。」乾博子抗議了。

「不行,我太累了。」松本躲開了。

「快看,又有人來了。」女大學生正宗思叫起來了。

一個人影緩緩地走過來。雨霧把人影浮作白色的形狀。周圍漆黑一片,人影慢慢來到門口,是一位老人,肩上斜挎著一支長槍。

老人進了門。狗看到老人後馬上跳過去,在老人腳邊一陣歡跳。

「我是大河原的武田安造。」安造對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又說,「我是個打獵的。」

內藤節子又來到門口,招呼安造老人去洗溫泉水。

「太好啦,你的主人找來了!過來,跟我到那邊去。」乾博子歡快地撫摸著狗,讓狗跟她一起去大廳。

武田安造還在洗澡的功夫,又來了兩撥人。

一對是說利用蜜月旅行來登山的井上五郎和井上薰夫婦。倆人都有二十七八的年紀,他們幾乎是精疲力竭地爬著找到了鹿澤莊。

緊跟在他們後面,又來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他自稱大伴毅,神情冷淡。

全體洗過澡後都集中到大廳。島崎要和大夥一起商量對策,或許還會增加避難者。人數增加後,光靠內藤節子是不行的。內藤幸一自從見到狗後,就躲在房裡不出來。不管節子怎麼勸說,他就是鑽在被子裡不動彈。

於是節子找島崎,提出與大家商量一下對策。

「根據天氣預報,大家要做好兩三天不能下山的思想準備。這個療養所正處在關閉前夕,所以剩下的糧食十分有限。另外,我們這麼多人光靠節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看能不能請你們女人幫忙做做飯……」

「這沒問題,我們幫忙。」乾博子當場應承。

「謝謝,好啦!吃飯的問題就交給你們女人負責。男人們等雨下小些的時候,去維修一下房屋。就是石塊壘起的部分有隨時倒塌的危險。」島崎用目光對大家掃視了一番。幾個男人都沒吱聲,但也沒有拒絕的表示。

這雨怎麼會小下來呢?明顯的越來越猛。兩天內是下不了山嘍。」武田安造插了一句。

「下不了山?」松本重治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武田。

「下游發洪水啦,完全沒有路!」

「我想什麼地方總會……」

「不行啊,所有的路都被沖毀了,連那陡峭的羊腸小道都不見蹤影了。」

「現在要下山,只能從原始森林裡硬往下強行。」

「可是,三天後我還要參加一個重要的審判……」

「要去,沒人拉你!」武田安造閉了嘴。

誰都不再開口,島崎也沉默了。

這些人中間,有兩個人的真實身份叫島崎琢磨不透,涸沼涼介和大伴毅。他們都自稱公司職員,卻叫人難以相信,而且兩人都沉默寡言,臉上透著近乎冷酷的表情,身材高大,連年齡也十分相仿,真象是一對孿生弟兄。在這被暴風雨封鎖的深山溫泉療養所裡,現在聚集了八位女性,七位男性,大家都住在一起,島崎不能不擔心會出現什麼事故。

井上五郎有新婚妻子,松本重治是檢察官,島崎和武田安造是二位老人,要出什麼事就可能是涸沼或大伴。這兩個人表面上冷酷,從舉止上看實際上還是有理智的人。

倒不如說松本重治的性格更叫人擔心他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松本重治正在注意涸沼。

松本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涸沼,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他為自己想不出來而煩躁。另外,他還反感島崎,憑什麼仗著自己是大學教授就要指手劃腳?當然,他想當頭去當好了,沒啥了不起的,問題是松本自己,再過三天就要公判席捲財政界的特大貪汙案了。松本是作為揭露這次貪汙案的特搜部檢察官的主任檢察之一。他也可以不出庭,訴訟由公判部檢察官擔任,可是,他們佈置了全體檢察官上陣的態勢,從維護檢察官的名譽上,也必須勝訴。

公判中還將面臨各種情況,他這次抽出短暫的時間來登赤石峰就是為了求得決戰前的一息閒寂。

如果誤了公判的時間,對他來說將是巨大的打擊。所以他格外煩躁。

島崎繼續說明:「這裡共有六間房,四位女學生用一間,井上夫妻一間,中江真澄一間,涸沼和大伴合住一間,松木單獨用一間,武田就和我們老夫妻湊合在一起吧。大夥看,這麼分配有什麼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