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林惡魔(3)

血火大地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六年前,淺脅正道曾偷偷潛入玻利維亞。那年四月,正是巴西的初秋時節,他乘坐小型飛機從聖保羅到朗多尼亞聯邦,晚上,趁著夜色的掩護,從位於巴西同玻利維亞交界處的瓜臘米林進入玻利維亞。同行的有兩名政治社會警察,一個叫格里高裡·安傑塔,另一個叫柯爾特斯·羅巴。dops得到情報:巴西恐怖活動的領導人帕烏洛·德·魯卡,正寄身於裡貝臘爾塔的一戶日本移民家裡。與淺脅一同前往的兩位,是政治社會警察所屬的老資格秘密警察。這兩名警察奉命殺死帕烏洛·德·魯卡。淺脅此行的任務是保護日本移民,或者說處理這樁案子。

國境線上雖有兩國的邊境警備隊,但只設在公路幹線或準幹線一帶,事實上長長的國境線上到處都可以偷越。

一個叫米格爾的小夥子充當淺脅一行的嚮導。他們先乘木筏渡過馬莫雷河,然後鑽進原始森林繼續前進。從瓜雅臘米林到裡貝臘爾塔近百公里,這段路十分難行,大約得走四天。帶在身上的食物只有肉乾,因為必須輕裝。一旦被玻利維亞警備隊抓獲就別想生還,並將引起玻利維亞同巴西兩國的政治衝突。受牽連的不僅是兩個國家,由於淺脅的參與,日本政府的處境也將十分尷尬。

他們啃著肉乾前進,其餘的食物就靠向原始森林索取了。森林中的溪流旁常常有大片大片的棕擱樹,它的果實可以充飢,偶爾也能射殺斑鳩或猴子來吃。

人們總覺得原始森林是糧食的寶庫,其實不然。首先,很少有飛禽走獸。淺脅一行疲於奔命,毫無心思觀賞大自然的景象,有時整天見不到動物的影子,可以充飢的植物也很少,而危喜人類的生物卻要多少有多少,毒蟲、毒蛇比比皆是,蝮蛇最多。有種蟲子能鑽進人的皮膚吸血,潛伏在皮膚和肌肉之間。當地人要用植物的刺把它挑出來,所以幾乎人人的皮膚上都滿是窟窿。

第三天,他們同一位叫安東尼奧的男子會合。安東尼奧和米格爾的國籍不明,常常往來於玻利維亞和巴西之間,以政治社會警察付給的報酬為生。會合以後,從這裡開始由安東尼奧作嚮導。據情報說,帕烏洛·德·魯卡住在裡貝臘爾塔郊外一戶日本移民家裡,這位日本人叫根岸和夫,燒荒造田,經營農場。魯卡是因病借住在根岸家的,不料病越來越重,終於躺倒。

第四天傍晚,淺脅一行到達根岸的農場。

搭眼一看,淺脅被那光景懵住了。這哪能稱得上農場!僅有一塊木伐燒荒的貧脊土地和兩間十分原始的窩棚,跟僱農主住的小窩棚沒有兩樣。椰樹葉蓋頂,四根木住作梁,四周也用椰樹葉圍起來,——這就是根岸的住房!

「那就是根岸和夫的農場嗎?」

淺脅問安東尼奧,十分納悶。

「是呀。」

滿面皺紋、黝紅臉膛的安東尼奧點頭回答。

「裡貝臘爾塔的日本移民實在可憐啊,吃了上頓沒下頓,都在紛紛離開此地了。」

「去哪兒?」

「巴西。」

「偷越國境?」

「嗯。」

安東尼奧漫不經心地回答。

淺脅很清楚,移民的景況十分惡劣。沒有資金,即使無償地給予土地也是白搭,因為貧瘠的土壤養育不出農作物。他們苦於沒有飯吃,只好給農場主當長工、男僕,年輕人流浪到大城市,即使有活幹,月收入也不過三、四萬克魯賽羅1,而一套帶櫥房、廁所的獨居室公寓,每月房租就要兩三萬,哪裡還有飯錢?於是不得不去租最便宜的「雞毛店」。這種客棧,每間房一萬,若住上四、五個人,每人就只攤兩千。更慘的時候是住地下室,或半地下的貯藏室,一間房錢每月五千,四、五個人住。睡在這種地方的人只能看見行人的腳。

1克魯賽羅,巴西貨幣單位。

也有成為小康或富翁的移民,比如聖保羅近郊的農民。他們出售蔬菜、鮮花賺錢,生活比較穩定、富足。

離開城市越遠越窮,連出售產品的集鎮都沒有,畜牧專業戶有時連牛奶也賣不出去,眼睜睜地看著它變質,最後倒掉。商品流通渠道不暢啊!

淺脅和兩位警官開始對根岸家進行偵查。莫非是玻利維亞秘密警察設的圈套?淺脅他們十分警覺。「玻利維亞秘密警察相當殘酷、狡猾」,這聲音不時在淺脅他們的耳邊響起,提醒著他們。

「讓我去看看。」

安東尼奧向窩棚走去。他上半身赤裸,腰間掛著蠻刀和手槍。看到他這副模樣,誰也不會害怕——巴西也罷,玻利維亞也罷,自己的生命都只能由自己保衛的。

不一會,安樂尼奧發來了「前進」的暗號。

窩棚裡只有一對夫婦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沒有任何傢俱。

根岸夫婦恐懼地望著淺脅,那神情與乞討者毫無兩樣。

安傑塔和羅巴走進了鄰近的一間窩棚,帕烏塔·德·魯帶被帶進密林處決了,他倆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淺脅對處決他們並不關心,他只想問問根岸為何要隱藏魯卡。倘若淺脅不來,兩位警察肯定要殺光根岸全家的。在殘酷方面,巴西的秘密警察比起玻利維亞的警察來,毫不遜色。

「魯卡患熱病,他們的人把他帶到我家後就走了。」根岸回答。

「誰帶來的?」

「不認識。一個白人和幾個當地人,把錢放下……」

根岸含糊其辭地說。

「你收了錢?」

「當然,我窮……」

根岸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字字清楚。

全家大小都面黃肌瘦。兩個兒子,一個八、九歲,一個十一、二歲,都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淺脅看看根岸的妻子——約莫三十四、五歲的陽子。陽子避開淺脅的視線。她穿著一件破舊襯衫,好幾個地方露出了肉,乾燥的眸子透露著絕望。

「故鄉是哪裡?」

一種渺茫的人生哀嘆感染著淺脅。

「九州。本來在煤礦做工,後來退職了。」

「喔……」

淺脅點點頭。他慶幸自己沒有白來。雖然眼下不能預料這一家子的前途,但倘若在這異國他鄉被兩位警察殺掉,豈不太殘忍,太冤枉了嗎?!

這時,兩位警察出現在門外,淺脅迎了出去。

「那小子不是魯卡。相貌倒是挺象。但不是他。」銜著一支香菸的格里高裡·安傑塔說。

「搞錯了?」

「嗯。反正是個重要人物。」

「這傢伙本來就要死了,全身浮腫,恐怕過不了兩三天。不如早一點送他歸天,順便這麼一下,就勒死了。若讓那小子活著,這裡的秘密警察會知道我們來過,可就麻煩了。」

「那也是。」

「任務完成了。」安傑塔望著淺脅,「根岸怎麼辦?」

「這裡的秘密警察可不是善人啊!」

「我知道,請稍等片刻。」

淺脅回到窩棚告訴根岸。

「是呀,秘密警察的嗅覺很靈,他們會知道的。趕快逃離這兒,他們來了,肯定要害你全家。」

「逃?往哪兒逃?」

根岸十分為難而又恐懼地看著淺脅。

「只有去巴西。沿河而下,就到了巴西的朗多尼亞聯邦地區。這是唯一可以得救的路。把這個拿去!」淺脅把自己身上帶著的巴西幣全給了根岸。

「……」

根岸放心地看著妻子。妻子感激得快要哭出聲來。

「情況緊急,就別帶什麼東西了,趕快出發吧!」

淺脅邊說邊跑出窩棚。

安傑塔和羅巴肩並肩地走著,淺脅跟在後面。在走進原始森林之前,他一直在考慮根岸一家的前途。一家人能否生存下來,全在於根岸的忍耐力了。

根岸三郎和四郎的視線沒離開過淺脅。

「還記得我嗎?」淺脅問。

或許已記不得了,當時兩兄弟一個十二歲,一個才九歲呀。那時的最況多麼悽慘,吃了上頓無下頓,蹲在揶樹葉搭成的窩棚裡忍飢挨餓,滿腦子恐怕只有一個「吃」字。

今天可真是奇遇。

六年前的秋天,淺脅一個勁地催促他們一家四口人逃出玻利維亞,至於將來的命運如何,他也不知道。再說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勸他們儘快逃跑。

六年後的今天,和兄弟倆不期而遇時,他們的父母卻已不在人間。

三郎搖搖頭,確實已記不得了。

——難道是恐怖集團的報復?

淺脅心裡揣測著,視線離開了兄弟倆。

當時兩位警察勒死了馬爾科斯,屍體擺在原地就走了。

倘若根岸一家當時隨即逃離農場,匆匆逃跑的話,是肯定顧不上隱藏馬爾科斯的屍體的。則警察一定會發現並對現場作調查,並很可能斷定是根岸和夫謀財害命。

歲月流失,現在玻利維亞和巴西兩個反政府組織在邊境地區偷偷聯合起來。這些人決不會忘記是根岸和夫勒死了他們的鬥士馬爾科斯,認定根岸和夫是他們的敵人,便很可能一直在查詢根岸的下落。

——於是殘殺了他。

密林深處的螢火忽閃忽亮。

遭到令人髮指的輪姦、rx房和下身被割而死的兩個孩子的母親;

頭顱被劈成兩半、左腕被砍斷的父親;

行蹤不明的姐姐……

如果說是為了報復,這哪是人下得了手的?太殘忍了!何況根岸一家同馬爾科斯之死毫不相干。

淺脅佇立窗前,久久凝視黑沉沉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