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庭惠介——瀨田周平的競爭對手,t大醫學部教授的另一候選人。九月十四日的早晨,他們走訪了剛滿四十八歲的秋庭惠介。秋庭個子不高,稍顯肥胖。他與瀨田是同行這自不必說,年齡也和瀨田相仿,同時也是t大所屬某醫院的院長。只是體形與瀨田形成了對照,瀨出是高個子,精悍的風貌。相比之下,秋庭就遜色多了,他是矮胖子,而且頭髮稀少。
「關於瀨田君的醫院裡發生的事嘛……」
秋庭先後打量了一下冬村和豬狩。他雖然身材矮小,但目光銳利。
「那你們想問我些什麼呢?」
「您大概知道被殺害的井上醫生吧,為此特來登門造訪。」冬村問道。
「事發後看報紙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秋庭反應冷淡。
「有傳聞說,井上醫生是由於教授選舉而被捲進去的……」
冬村放出了觀測氣球。
「等一下。」秋庭苦笑著打斷話題,「你說的不是什麼傳聞,大概是你自己編造的吧。」
「……」
「你的看法已經過時了,的確,在大學紛爭以前,教授手裡掌握著強大的權力,但現在醫學部也變得民主了,你們所津津樂道的大學學派內部的紛爭等等已經成為過去了。」
秋庭一針見血地指出。
「但是,當選教授和落選肯定會有很大的差別的吧?」
秋庭雖然個子不高,但與瀨田相比,給人一種很不不錯的開放感。談話間用詞也比較粗魯。或許他膽識過人。
「那是。不能說毫無區別。但是,你放的觀測氣球是落空了。或許你想象是我利用井上君蒐集搞垮獺田周平的材料。要是為那目的,你說我買通大學的理事不是更快嗎?什麼選舉都會有收買的現象發生的。」
「可是,收買要花費金錢。如果井上醫生掌握了不利於瀨田周平選教授的致命的把柄,事情又會怎樣?」
「某些致命把柄?指什麼?」
秋庭一下子降低了聲調。
「比方說進行人體實驗,重大的醫療事故,我想會有許多。這種事一旦公開出來,瀨田肯定會失去理事們的支援的。」
「你是說我利用井上君去搜集材料,然後井上被殺?」
「我可沒這麼說。比方說,我還可以想象井上醫生不受何人的委託,而是單槍匹馬乾的。目的是進行威脅。」
「那可太有趣了。如果瀨田君有這樣的秘密,那我得到t大醫學部第一內科教授的交椅真是易如反掌。但遺憾是他不會有這類過失的。他醫術高明,而且和我是親密的朋友。你的推論有缺陷。即使他不是我的知己,他出現了失誤,我也會庇護他的。因為我們不能破壞醫學部傳統第一內科教授候選人的形象。你懂嗎?一般都是內部處理而決不會讓他公諸於世的。很遺憾,你的想象不能成立。但是,你們竟然會胡亂臆測是我派井上君去做暗探,而瀨田君則除他滅口,而且你們還能若無其事地跟我說,我真是服你們了,既然你們這麼坦率地說出來,我也不覺得生氣了。」
秋庭笑了。那是毫正顧忌的笑。
「我徵週刊雜誌、報紙上看到過你們的事,這次的高爾夫球場事件我也聽說了。從瀨田君那兒聽來了不少訊息。你們認為瀨田君是個怪人,算是說對了。他被你們這樣的人咬住不放,處境也一定很艱難吧。但你們一直是按著井上君的病人為線索追查的,怎麼突然瞄準了瀨田君呢?」
「並不是什麼瞄準瀨田院長。井上醫生被害事件還如墜雲海,沒理出頭緒呢。現在正在對包括院長在內的有關人員全體進行再調查。」
冬村暗自思量:看秋庭那無憂無慮的笑容,莫非他對教授選舉並沒採取什麼戰略?看來自己的想象是陳舊了點。這麼說來井上是出於自身的考慮而抓住瀨田的弱點進行威脅的?井上並不是一個學閥,而更象一隻隱藏在黑暗角落裡的狼,所以也有這種可能性。
「瀨田君也真是個不走運的人。雖說沒有強大的權力,但教授的位置的確是高高在上。理事們也認為他比我更有人緣,而且他還有管理醫學部的政治手腕。單憑學問是成不了教授的。理事會肯定會選他的。要是沒有捲入殺人事件……」
秋庭的語調沉重,但飽含真情。或許他在為朋應擔心。
「說起來,案發當晚,我打過電話約瀨田君出去。想請他出去喝一杯,相互鼓勵鼓勵。但他不在。要是電話打通,他肯定會跟我一塊兒喝酒的。也不至於被你們無緣無故地懷疑了。當然,瀨田君是決不會有殺人嫌疑的……」
「您說打電話,是從這兒打出去的嗎?」
「不是,是從那家常去的酒吧打的。」
「就是說瀨田院長不在醫院?」
瀨田的證言是這樣的:那天從傍晚開始一直在醫院室裡。
「我給院長室掛了直通電話,可沒打通。我曾想叫個人幫我找找他,但最後還是算了。因為第二天就聽說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記得很清楚。」
「幾點打的電話?」
「嗯……」秋庭想了一會兒,「老闆娘說是九點差十分。最初我比酒吧的老闆娘打的電活,她說沒打通,所以我又去打了一遍,可還是沒打通。我當時想他可能已經回家了。」
「沒給他家裡打電話?」
冬村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老婆特別愛吃醋。要是她知道約瀨田去酒吧,那可不得了,非要鬧個天翻地覆不可。這在我們朋友之間是盡人皆知的呀。」
秋庭又笑了起來。
冬村看了看豬狩,豬狩無聲地點了點頭。
「秋庭先生——」
冬村用有力的目光看著秋庭。
「什麼事兒?問得這樣突然。」
秋庭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神色。他似乎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失言的地方。
「剛才您的證言沒什麼出入吧?」
「是沒什麼出入,可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您的話我們將作為證據。因此想再核實一遍。打給瀨田先生的電話,是井上醫生被害案發當晚八時五十分,是吧?」
「是的,可是……」
「這事您跟瀨田講過嗎?」
「記不清了。好象案發的第二天晚上,我曾打電話就井上君的事兒慰問他,可能當時說到了打電話的事兒……」
「酒吧的名字是?」
「銀座第六條街上的‘花貓’酒吧。」
「那我們告辭了。」
冬村一邊行禮,一邊站起身來。
「請等一下。
秋庭用很強的聲調止住冬村。
「我好象說漏嘴了。說出來的話也無法收回了,但我想知道我的證言對井上醫生被害事件會起什麼影響?」
「瀨田的不在現場的申述理由不充分。他曾作過證言,說從傍晚開始直到事件發生、併產生騷亂為止,他一直呆在院長室裡。」
「等等。案發時間是幾點?」
「從八點五十分到九點之間。」
「啊……」
秋庭發出簡短的嘆氣聲,而後將張開的手掌拍在額頭上。
冬村和豬狩向外走去。
「我原以為那狗的叫聲不可信。」豬狩開口說話了,「可現在看來,那條狗是不會無緣無故地亂叫的。」
「看來是這樣。」
冬村點點頭。
「狗孃養的!」豬狩嘟嚷著,「那手杖是拚了死命高高掄起打下來的,到底是知道追查到自己頭上了……」
冬村又想起了那張掄手杖時的扭曲的臉孔。
「看來,瀨田是黔驢技窮了。」豬狩加快步伐趕上冬村,「看來瀨田到了垮臺的時候了。現在只能做些垂死掙扎了。派跟蹤者,掄手杖,小花招可真不少。」
「是嗎……」
冬村把目光投向街道,向前走去。
2
瀨田走進了手術室。
「還要等近一個小時呢。沒別的事兒,還不如去咖啡店坐坐呢。」
豬狩看了看手錶。
「我到樓頂上看看。你在咖啡店等我,好嗎?」
冬村和豬狩分手後,徑自走上樓頂。
樓頂沐浴在秋陽下。不知從哪兒來了幾隻紅蜻蜓,在樓頂上從西向東低飛著。
冬村無意識地來到井上被推下去的地方站住。
事件是八月十二日發生的,迄今為止己過了近四十天。氣候也由殘暑逐漸轉換為秋天。
——還有兩個月。
十一月底瀨田的選舉將進行。當他成了教授,終日在大學裡閉門不出,就很難逮捕他了,事情也就更難對付了。如果疏忽大意,瀨田就會躲在干預不到的權威的保護傘下。
——有這種可能嗎?
冬村的眼前浮現出瀨田那緊繃的臉。他正在擺出背水一戰的架勢,伺機向冬村反攻呢。
背靠牆壁的冬村發現在牆角那個煙囪的陰影裡,有個人影在動。
走近一看,是一位年輕的護士在哭泣。
「出了什麼事?」
儘管冬村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但還是開聲問了一句。
女護士轉過身來。眼圈哭得紅腫。看樣子還不滿二十歲,臉上仍留著少女的天真。胸前彆著個胸牌,上面寫著「道見奇子」。
「請放心,我是警察。」
「我知道。」稍停片刻,道見奇子接著說,「您是負責調查井上醫生被害事件的刑警先生吧?」
或許被別人看見自己在哭而感到不好意思,或許已經哭夠了,道見奇子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多了。那表情,還沒有完全脫離少女的天真爛漫。
「我幹不了。」
道見奇子抬起那雙閃爍著淚花的眼睛看著冬村。
「什麼幹不了?」
冬村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搞得不知所措,連忙問道。
「我被主任訓斥了一頓,可是,無論怎麼挨訓斥,我已經對厭那種勾當了。我不適合當護士。」
「那種勾當是指什麼?要是你覺得合適,就說給我聽聽好嗎?」
冬村倚靠在牆上,滿臉笑容地望著道見奇子。紅蜻蜓收住翅膀,無聲地從兩人中間飛過,道見奇子的目光久久地跟著遠去的蜻蜒。
「刑警先生,您有夫人嗎?」
道見奇子收回目光,定睛看著冬村問道。瞳孔清澄明亮,閃爍著她那個年齡常有的純真。
「沒有。」
「您討厭嬰兒嗎?」
「嬰兒?」冬村又被唐突的問題搞得糊里糊塗,「談不上是喜歡還是討厭……」
「醫院裡在殺嬰兒。」
「殺嬰兒——」
「對。」
道見奇子認真地點著頭。
冬村默然地叨起一根菸。那少女的天真無邪中自然而然地流露著一種憂鬱。清純的面孔上滿是苦惱。
道見奇子大約在兩小時以前被教務主任訓了一頓。昨天下午,參加婦產科實習的道見奇子中途擅自放棄了實習。她見到了不該見的場面。那個患者是位二十三、四歲的姑娘,被幔布罩住半拉身子,還露出一雙蒼白的腳。
當時只有醫生和護士,加上在預備護士培訓所上學的道見奇子和另一位學生。道見奇子並非第一次參加婦產科實習。她已經有三次經歷了。三次都是人工流產。患者橫躺在手術檯上,醫生毫不費力地將血淋淋的胎芽取出,然後裝進塑膠袋扔進水桶裡。對不滿三個月胎兒做人流是無可指責的。道見奇子她們這些見習學生的工作就是給器具消毒等收拾性雜活。
第一次,道見奇子便受到了心靈的衝擊。那血淋淋的肉塊,和橫臥在手術檯上的女人的下半身,都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哀。象奇子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平常都會自我陶醉於撫摸自己身體的那個神秘部分。每次在浴盤裡赤裸著身體,總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那段從光滑潔白的大腿根部開始到豐滿的骨盆的身體,將來總有一天會孕育生命的。而那種神秘感就這樣被崩潰得無影無蹤了,奇子認為做人工流產是在將性慾留下的殘渣拋棄掉。曾經為自己是個女性而感到自豪的她,在心中打下了屈辱的烙印。
自從有了那次經歷,奇子討厭起婦產科的實習了。奇子十六歲初中一畢業,就考上了預備護士培訓所。她知道作為一個女人,自己的內心已受了某種創傷。這是絕望和懷疑粘連在一起的難看的傷。現實迫使她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患者的兩腿之間凝縮著成年人的世界的醜陋。那患者手術後即將出院時曾經與奇子相遇過。患者穿著高跟鞋、牛仔褲。褲腿長得拖地,象個沒事人一樣走開了。
然後,是昨天的手術。
當看到患者被擴張開的兩腿之間取出了血紅的肉塊時,道見奇子被驚得瞠目結舌。那可不是平常那種血淋淋的胎芽呀!雖然手、腳、耳、目尚發育不全,但已齊備,已經長成人的形狀,蠕動著。這是嬰兒!當看到護士將嬰兒裝入塑膠袋扔進水捅時,道見奇子的情緒極壞,嘔吐起來。就這樣,她離開手術室回到宿舍。
「為這捱了一頓訓斥?」
冬村多少感到有些失望。他本來期待著從「殺嬰兒」這句話中引出能致使瀨田下馬的線索。
「主任跟我說:很快就會適應的。他說一開始誰都是這樣的——可是,我覺得根本適應不了。於是,我就想從培訓學校退學轉到別的職業上去。」
道見奇子垂下眼簾。那脖子和肩膀雖然瘦小,卻好象積存著對於她這個年齡的姑娘來說過於沉重的煩惱。
冬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說十六歲,那已經開始進入青春期了。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同時感情波動也很激烈。讓這樣的少女去做人工流產手術的助手,這難道不是行政管理方面出了毛病嗎?就連生產鏡頭的電影也是禁止未成年者入場的。可是,醫院卻單方面讓這些少女從頭至尾地看著血淋淋的胎兒被取來的整個過程,甚至還讓她們參與殺害遺棄完全可以說是嬰兒的胎兒,當然是適應不了的。相反,在此之前一個天真無邪地成長起來的少女那種純潔的感受,便會被嚴嚴實實地束縛起來,就如同那老醜無力的樹皮一樣。
實際上,奇子當她必須直視擺在眼前的患者兩條大腿之間那凝縮著的女性特有的世界時,她,這個連高中都沒有上過的少女那般溫柔的感覺被完全打破了——這難道就是醫院的所謂對護士人數不足的補償?!
「不單是做人工流產,我還要為護士預校的學生們做靜脈注射;護士不夠的時候還要拉我去頂班。我曾經一個人在小兒病房裡值夜班直到天亮——啊,這樣讓人孤單害怕的事兒我以前根本就沒想過。現在境況忽然變得這麼慘。我也無能為力,只有順從。」
奇子拚命地傾訴著苦水。
「這可太殘酷了。」
「怨天怨地都無濟於事,誰讓我們是培訓預校的學生來著。護士預校的學生們只配做邦手。當我們與即將晉升為正式護士的人一起實習的時候,護士長只是一個勁的教她們,而對我們不聞不問。
可雖說如此,到了進行掃除的時候,她倒是「準看護小姐」地叫個不停,還加上了「小姐」二字!另外,那些從護士預校中畢業獲得了晉升為正式護士的資格之後,經學習當上了護士的人中,有許多都看不起昔日里的老朋友了。當然囉,僅憑中學文憑是不成的,但我又沒有上過高中,護士晉級的機會也因為家事錯過了,所以,我已經完全絕望了。
道見奇子那雙幼貓一樣明徹的眼睛裡陰鬱密佈。她或許是從哪兒的鄉下農舍中來的孩子吧,似乎還未曾交下能夠象今天這樣傾訴感情的朋友。冬村沒有兄弟姐妹,而如果她肯做冬村的妹妹,冬村肯定會立刻帶她回家的。
「可是呢,天無絕人之路嘛。應該抱著不敗的信念重新振作起來。」
「再怎麼振作奮鬥都沒用了。」
奇子眼睛凝視著冬村,緩緩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呢?」
「我覺得自己再沒有能力進取了。在醫院裡見習、工作,還要去預校學習,於是上午要進行病房呀、醫務室呀的清潔工作,洗器械呀,手術衣呀什麼的,還要協助大夫診視,弄得筋疲力竭。而下午從預校下課後,夜裡還有夜班。此外,預校裡還規定在修完各項學科之後有一年半的臨床實習。所謂的護士預校,根本名不符實,我們乾脆是被當作下等雜役護班員使用的。現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讓我美美地睡個大覺啊!」
奇子不無悽慘地嘆息道。
「那很艱苦啊。」冬村略有幾分詫異。
「畢業後,據說還有義務在負責委託培養的診所,或者醫院呆上兩年,多的要呆五年。和我同在一個護士預校的朋友們,對將來都不抱什麼希望。大家都被護士預校同化了。」
「怎麼搞的,這幫預校的幹部們?」
「反正都是青一色的陰沉面孔。跟一個模子鑄出來似的。」
「是嗎,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勞動法中已明文規定禁止未成年人從事夜間勞動。難道這條在醫療系統中就不適用?否則這個醫院的制度就只能說是學徒制度了。以護士不足為由對這樣年輕的少女進行肉體上的摧殘,這真是坑害了她們。幾年前曾經出過一起醫療事故。一位由護士預校畢業的十七歲的女學生因點滴輸血中操作失誤而引起空氣栓塞血管,致使患者死亡。讓這些失去進取心,一副護士預校同化後的陰鬱模樣,而且睡眠不足的少女們進行靜脈注射呀,甚至點滴輸血的操作,這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相反,那些醫生們則靠平民百姓養活著,成為高額工資所得者,有的在夜生活方面倒是大顯神通,其中還不乏偷漏稅金之人。
「因為我又困又累,所以時常幹出冒冒失失的事兒來,失敗一個接著一個。」
道見奇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臉上綻出一朵笑容,還現出兩個酒窩。但那明快的笑容之中還有幾絲羞怯。
「想起什麼來了?」冬村問道。奇子那副並沒有完全被護士預校同化了臉頰上那少女的笑顏,讓冬村鬆了口氣,他原想就此結束談話的。
「曾經有一次,我在夜裡很晚的時候去院長室打掃房間。當時我正在琢磨別的事,把敲門的事忘記了。更主要的是沒料到院長先生會在醫院呆到那麼晚。可實際上,他當時還沒走……」
奇子放低了聲音。
「然後,便捱了訓斥?」
冬村心想:就這麼點兒小事兒啊。
「是被護士長訓了一頓,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只因為你沒敲門?」
「不是那麼回事……」
道見奇子彷彿不願通過自己的口把那事說出來,一臉猶豫的表情。
「——院長先生當時正在……那個……」
說著說著,奇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那個?」
「哎呀你真是的,刑警先生。」
道見奇子猛然閉緊了雙眼,可能每當感到害羞時她都是這麼個毛病:小鼻子上現出了幾縷皺紋。
「莫非是在……性交?」
「嗯。」
她重新睜開眼睛。冬村這才初次發現,她有著一對圓圓的眼睛,其中正流露著對某事感到吃驚的神色。
「和誰?」
冬村禁不住也學著道見奇子的樣子閉緊雙眼。他在想:難道瀨田周平竟然會但院長室裡亂搞——他微微感到血往上湧。
「日野克子。是個護士。」
「請原諒我的懷疑態度。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絕沒有說謊。」
「真可恥。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六月中旬。從那以後,護士長總是白著眼看我。而且,又因為我終於奈不住從手術室裡跑了出來。便又捱了頓罵……」
「那麼那個日野克子呢……?」
「已經辭職了。」
「辭職?什麼時候?」
「上個月的中旬。因為我也時常遭日野小姐的白眼,所以她辭職了,我還感到鬆了口氣呢。」
奇子表情悲哀。或許她想起了由於自己的粗心、馬虎的性格,而招致的一件件意想不到的麻煩了吧。
「我的問題有點出格,你看能不能回答:兩個人雖然發生性關係,但依你的感覺,他們是開玩笑的調情呢,還是真格的……」
「真格的。院長先生已經脫了褲子,日野小姐……」
「懂了。另外,知道此事的人除護士長和你這外,還有別人嗎?你與誰提起過嗎?」
「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我曾說過要嚴守秘密……不好,我已經跟您說了。」
道見奇子慌忙地止住了話頭。
3
「記得我說過不會再為你們提供幫助的。」
瀨田以一副險惡的表情接待冬村和豬狩。臉上絲毫沒有和悅的樣子。
「我們不是求你的幫助。而是為公事而來。」
瀨田向冬村投來一束咄咄逼人的目光。
「好吧。坐。」瀨田用下頦朝沙發方向揚了揚,「那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大事。」
瀨田銳氣十足,但那銳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心勞。
「您在井上醫生被害當晚,從六點開始直到事件發生為止,一直呆在院長室裡。您的證言是這樣的吧。」
「是。那又怎麼樣?」
瀨田雖然多少有些緊張,但仍不失冷靜。
「那證言根本不是事實。」
「不是事實?你在胡說些什麼?好好斟酌一下再說。」
「沒什麼可斟酌的。請您想好了回答我。」冬村表情鎮定。「秋庭惠介先生那天晚八點五十分時給這裡打過電話,想請你出去喝酒。」
「……」
瀨田緊簇著的眉頭彷彿一下子靜止了。
「怎麼樣?」
「肯定是出了什麼差錯。拔錯號碼的可能也是有的。」
「不是撥錯了號碼,而是您當時根本不在這兒。」
「這麼說,你是懷疑我住說謊了?」
「原來我就是這麼說的。」冬村寸步不讓。
豬狩靜靜地看著,他覺得冬村過於針鋒相對了。對方終歸與自已不同,即使對方是想矇混過關,卻弄得驢唇不對馬嘴,那也沒必要不給對方絲毫餘地。豬狩擔心冬村過於鋒針相對,有可能將事情搞僵。冬村是被尾隨者推到瀕死的境地過的。其心中燃燒的報復的火焰也可想而知。
「看來你是早有精神準備的了。」瀨田稍稍改變了口氣。
「當然。」
「好啊。」瀨田用穩健的動作從桌上取了香菸,「如果秋庭君的記憶有差錯,你怎麼辦?小僅如此,還應該想到他會不會故意記錯?提醒你一句:選舉已經近住眼前了。不知你是否能看清對方內心的企圖?」
「不能。如果我能做到看清對方內心的企圖及心中所想的話,也不會讓您自在到今天。」
「你還是重新做起吧。電話是掛過還是沒,我沒時間和你們爭論。此外,別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瀨田冷冷地說道。
「瀨田先生——」這回輪到冬村把語氣緩和下來了。「掛過電話的不只是秋庭先生,花貓酒吧的老闆娘先掛過,而後才是秋庭先生掛的電話。這在法庭上也該是可以引為旁證的證詞吧。請您不要忽視。」
「沒有物證,什麼都是徒勞。有可能電話號碼根本不是正確號碼,還有可能是秋庭喝暈了頭記錯了。如果去請才智出眾的律師辨護,我想是絕不會敗訴的。」
「……」
冬村無言以對。見此情景豬狩感到侷促不安,猛然間,他感到瀨田的辯解也是有道理的。儘管電話掛的號碼也是對的,但也有可能是掛給別處了,那麼就是說,本來可以認定是確實的秋庭和花貓酒吧老闆娘的證言也變得黯然失色了。
「看來你是無話可說了。」望著冬村的憂鬱神色,瀨田隨之轉守為攻。他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冬村,「我沒有殺害井上君的動機。即使有使我進退兩難鋌而走險的動機,那麼那些含糊其詞的證言又能起什麼作用嗎——十有八九,殺害井上君的兇犯就是被你拷問折磨致死的倉田明夫,你們熱衷於捏造假想的兇犯。還唆使野狗咬人,而且全盤接受那個秋庭君的,或許是為謀個人私利而作的證言。順便說一句,那些支離破碎的所謂背景情況的證言,對於我們根本不適用。這不同於那些打腳工的人爭吵打架一類事件,請你不要忘記我所處的地位。」
瀨田力圖一發擊中要害。他當初的那種畏懼的,心神疲憊的樣子已經在強硬的語氣中完全消失了。
「就是說您為人的人格有信用,是嗎?」冬村反駁道。
「裁判法官至少會這麼想的。」
「我將證明你的人格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
「能做得到嗎?」瀨田一種譏諷的語調。
「您曾經在院長室裡與一個名叫日野克子的護士小姐發生了關係,性關係並不一定是壞事,但如果是將護士拉進院長辦公室來幹這些勾當,那麼這就足以成為懷疑您所謂人格的證據了。您或許認為有關那個電話的證詞是不是可以使我重新振作起來呢?」
「……」瀨田沉默了。嘴唇微微地哆嗦著,他用帶滯的目光看著冬村。
「您以為如何?」
「是那個見習護士說的吧。」瀨田頓時變得言語軟弱無力,臉色鐵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