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傢伙,可真是個權威主義者哪!」
「不!是現實主義。你好象討厭那個院長,是嗎?」
「是喜是厭。我還沒考慮過呢。」
「哼!反正,你這小子,從那件事以後,一下子象是成了一個非常冷酷的男人!」
「又提那個了不是?!」冬村停住了腳步,「你給我搜查倉田去!」
「你沒生氣吧?」
「即使生你的氣,你都看不出來,一頭笨豬。」
「好,好,好,那可是本人的長處。」
「我去找護士。」
丟下豬狩,冬村邁開大步,走了。
豬狩目送他的背影遠去。至此,他才意識到,在瞭解到的性格方面,冬村同那個被人從樓頂推下來的井上之間,存在某種程度的相似之處。高高的個子,寡言少語。井上只治病人的患部但不治病人的內心。說是沒有興趣。而冬村呢,也有相似的一面,一開始追捕罪犯,便透出一股可怕的冷漠,使人想起一條冷酷的獵狗。
一年前,他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次令人費解的事件,徹底改變了冬村。
——冬村的老婆,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豬狩在肚子裡嘀咕著。雖說冷酷,辦案時還沒有什麼,但是,近來一段時閥,冬村的身上總是籠罩著懈怠的影子。豬狩是多麼希望它們儘快煙消雲散。
「是不是倉田殺的,我不清楚,不過,他是恨井上的。」
考慮了一會兒,湯川作出這樣回答。
「能不能把你曾經覺察到的什麼告訴我?」
中央醫院的樓頂上。冬村依靠著混凝土的牆壁,把視線投向了湯川理惠的下半身。
二十四、五的年紀。豐滿的前胸,給人以樸素典雅的感覺。她的下本身透著一股特別的魅力。女人的腿有兩類,一類僅僅用來走路,另一類象徵性的本身。湯川理惠的該屬於後者。
「到出院,他都沒跟井上先生說一句話。」
「能看出他對井上的懷恨在心的嗎?」
「看得出來,」湯川理惠把身體靠在稍微離開冬村一點的牆上,「他一直用一種冷冷的目光盯著井上先生。」
冬村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對面的樓頂。那兒有一條狗。
筱條雪的愛犬次郎,正透過鐵絲網子,盯著這邊。
「而且,他還失去了積極生存的希望。不吃藥,除了止痛的注射和滴注以外,一慨拒絕。我想,他會不會想緊隨夫人和孩子而去呢?」
一雙水靈的的大眼睛,纏繞著幾絲朦朧。
「你說是懷恨,會不會是失去希望的冷漠呢?二者的表情是很相象的。」
「不!」湯川理惠一口否定了,「倉田患了梵託姆症狀,並且深受其苦……」
「梵託姆?是幻影截肢嗎?」
「您知道嗎?」
湯川理惠驚奇地看著冬村:「真奇怪,怎麼刑警也會知道這種事?」
我對變態心理學感興趣。」
「這樣,我們談話就方便多了。」湯川說明了倉田最初的幻覺。「醫生告訴我,這是一種極其少見的症狀。一般情況下,幻覺要幾年以後才會產生。而倉田的幻覺產生在截肢後不久。並且,他說,到出院為止,有過三次這樣的感受。」
「原來是這樣。」
「井上先生對此也很感興趣,我記得他說過不僅對外科醫學,對精神醫學來說,這都可成為珍貴的研究材料。」
「是——學術界報告嗎?」
「是的。不過,倉田對井上閉口不語,弄得井上也不知如何是好。那是出院的前幾天,倉田把他的幻覺告訴了我,他說……」
湯川欲言又止,避開了冬村的視線。
「他說什麼啦?」
「倉田用一種很抑鬱的聲音說,‘手的感覺又恢復了!恢復了!它要我殺死井上!’」
湯川的聲音也很低沉。
「他的意思是說,為了讓他殺死井上醫師,裁掉的胳膊又恢復了知覺嗎?」
冬村感到有點令人害怕。
「是的,倉田經常夢見妻子和孩子,被惡夢纏住。一般情況下,在夢中才能再到失去的胳膊,而他呢?不做夢醒著時也是一個樣。而且還自己解釋說,恢復知覺是妻子孩兒的亡靈化作殺死井上的力量回到了他的胳膊上。我跟他解釋那是幻影肢症狀,他根本就聽不進去。我剛才肯定了他對井上的憎恨,究竟是這種憎恨喚起了幻影肢呢,還是幻影肢加深了他對井的上憎恨?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發現每產生幻影肢時,倉田總是念念不忘井上先生。」
湯川的腦海中,又突然浮現出倉田的背影,沒了右胳膊,反而向上提著右肩,消失在人群裡……難道是緊緊抱住那種幻影的感覺,用自己的雙臂將井上從這兒推下去的?
「虛幻的胳膊?」
冬村在腦海中勾劃出一幅井上同倉田面對面的情景。倉田沒了右胳膊。沒了右胳膊的倉田深信妻子孩子的靈魂的力量回到了自已身上,並用自己堅信不移的虛幻的胳膊,將井上醫師推下去。難道真的是靈魂的力暈把井上推入死亡之境的不成?
4
從中央醫院出來,冬村又奔向井上醫師的公寓。公寓位於月白臺。昨天晚上,剛剛住這兒調查過是否會留有遺書。房間的規格是3ldk,由寢室、接待間和書房組成。冬村又一次察看了室內。
桌子上,放了半瓶喝剩的威士忌,兩三隻盤子。冰箱裡冷凍著啤酒,有一些冷凍食品。看到這一切,冬村苦笑了一聲。和自己的公寓太相似了。獨身男人的房子,總有共同的地方。想整理,但東西一旦放下了,就會被十人蒙上一層怠惰的色彩,——只好那麼放著了。
和冬村的房子不同的是,寢室裡、書房裡都是大部頭的醫學書。看上去,井上有在床上讀書的習慣。
書架的一端有塊玻璃碎片,象汽車車燈上或是什麼地方的。昨天晚上沒注意到。這突然引起了冬村的思索:為什麼會儲存這樣一塊碎玻璃塊呢?井上沒有汽車駕駛機照,他對汽車沒有興趣。
冬村把玻璃片拿在手裡,端詳著。會不會是什麼紀念?比如說,第一次學開汽車時,出了事故,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用手帕包了,放在口袋裡。
看一下手錶,下午五點多。
冬村給剛設定的搜查本部撥了電話,接電話的是豬狩。
「那傢伙不在。不過,不用擔心,所轄署的搜查員已佈下了一張大網,跑不了他,只有一隻胳膊。今天就到這兒了,我也正要回去。」
聽豬狩那口氣,儼然問題已緯解決了。
冬村出了井上的房子。
自己的住處位於中野區野方,冬村回到那兒時,已是夜裡七點多鐘了。
公寓的第五層。同井上的房子一樣,也是3ldk。很少掃地,也是亂七八糟的。他略微收拾了一下接待室的桌子,拿出了威士忌。
幾杯加冰的威士忌,他感到微醉了。
電話鈴響了起來。
一絲勝過酒醉的期待倏地從腦海中一掠而過。
不知那個冒失鬼撥錯了號碼。冬村只好付之以苦笑。
——去他的吧。該忘掉她了!
冬村自言自語地說,他已空空地期待了整整一個春秋,然而沒有任何結果。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性了。他心裡明白。
妻子水津離開家時是去年八月七日。與其說是離開家,莫不說是失蹤更合適一些。什麼理由也不清楚。冬村回到家裡時,妻子不見了。什麼也沒拿走。就連個手提包都沒帶,牛仔加t恤,——一身平日家裡常穿的衣服。走了,無影無蹤。
水津剛剛二十六歲,結婚兩年了。父母住在靜岡;上有哥哥,下有妹妹,是個性格內向的女人,屬於傳統型的那一類。交際範圍也很窄。就憑這些,她的失蹤就夠令人費解的了。
冬村請了假,開始尋找妻子的蹤跡。在自家周圍打聽線索,又去了親戚、熟人所有的地方。當然,不是自然死亡人的檔案也查了,遺憾的是,沒有找到一絲蹤跡。
已經不在人世了,——半年以後,冬村這樣想。一定被誰拐到哪兒殺害了。自己身為搜查員,面對對愛妻的失蹤卻是無能為力,找不到一點線索。他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焦躁。同時,他又下意識地認為,雖說不能看見,在自己的周圍,到處都存在著惡意和中傷。這更加激起了他的憤慨。可以說,這是對不合理現象的一種強烈不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這種憤慨發洩給了對犯罪的追查。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忘卻自已作為一個搜查員丈夫卻不能找到失蹤的妻子的難言之隱。
電話又響了。從搜查本部打來的。倉田明夫抓到了。
冬村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說不豬狩也去,而且,即使呆在家裡也是無所事事。
到達搜查本部時已是九點多。新聞記者圍了上來。告訴他倉田矢口否認。冬村來到審問室,見到了倉田。
倉田臉色蒼白,坐在椅子上,沒了胳膊的右肩,反而略略地向上聳著。整個身體被一團灰色籠罩著。
「你哪兒做錯了?」
冬村平和地問一句。倉田慢慢地搖著頭,否定了。
「可能你剛才受到了嚴厲的審問,能否再回答一次?」
默默地,倉田點了點頭。木然的眼神。
「那麼,你聽著。殺死井上醫師的是你嗎?」
「不是。」倉田否定了,但口氣並不硬。「我想殺他。並且去過醫院旁邊,這些都是事實。不單單昨天,以前我也去過多次。但不知給誰先下了手。」
「這麼說,有不少人對井上懷恨在心啦?」
「……」
「好吧!」冬村遞給倉田一支香菸。「井上被人從樓頂上推下去的時間是八點五十五分前後,有關你不在現場的證據……」
「我拿不出這樣的證據來。」
「為什麼?」
「雖說我一直在伺機殺井上,但一直沒有機會。昨天我離開醫院旁邊後,是步行回家的。回到家裡時,已經九點多了。」
「原來是這樣……」
「刑警,難道非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不可嗎?」
猛地,倉田投過來挑戰的目光。
「噢,不是這樣的。不能證明不在現場的情況也是很普遍的。」
「……」
倉田默然了。一張冷峻的臉側向審問室的窗戶。那張側著的臉在凝視著自己無可奈何的人生。
「右胳膊的感覺,還時有恢復嗎?」
「您——知道?」
倉田反問了一句。
「聽護士說的。那是精神病的一種……」
「精神病?!不,不是!」
倉田極力否定。
「好,你聽我說,能夠感觸到或者看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是精神病患者常有的症狀。感到截掉的手象是仍然存在,這種現象叫幻影肢。雖說不能一口斷言它是精神病,至少也是與此相近的東西,這是僅憑簡單的記憶不能解釋清楚的定論。你一心想殺死井上,或者說,想獲得殺死井上的力量,於是胳膊和手指都恢復了以前的感覺。」
冬村避開了倉田的視線。
「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夫人和孩子的死,把你帶進了最不幸的時期。你發誓要報復。這隻有靠右胳膊,但不幸的是,它又被截掉了。於是,你就想使用虛幻的胳膊,它也無可非議。也許是你的誠心,喚起了虛幻,你認為那即是妻子和孩子靈魂附上了你的身體。」
「……」
倉田沒有回答。步履艱難的人生之旅,一無所獲,帶給他的都是無盡的苦痛。他的臉上,浮現出濃濃的一層倦色……
「你的右胳膊恢復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也許在這種感覺之下,你聽到一種什麼超自然的聲音命令你去殺死井上,這個我也可以理解。不過即使感覺上有強有力的殺意,恐怕對殺害能力也是毫無用處的。用事實上根本不存在的胳膊,是不可能把人推下去的。用一支胳膊把井上從樓頂推下,我覺得也是不可能的。而且,因為對方是你,井上也會提防的。」
「……」
也許又想起了妻子和孩子那悲慘的影子吧?倉田的臉上掛下了兩行淚。
「可能你會被釋放。我一聽說,便覺得犯人不可能是你。從這兒出去的話,就去精神科吧!夫人想得到失去的子宮,絕望之餘自殺了;你在尋求更危險的東西。也許是你的幸運,你懷恨已久的井上醫師死了。你也該丟掉那可怕的咒語了。為了讓你認識到你自己的胳膊真正失去了,藉助精神科醫生的幫助,你可以丟掉幻覺,或者……」
「不——!」倉田瞪著冬村。象是猛地發怒了,那視線裡透著火焰。「那不是精神病!是為殺死井上,妻和孩子給我的力量!那小子給我截掉了胳膊,他以為這樣我就可以服輸了嗎!那種力量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是妻子給的。不然的話,我的手指為什麼會恢復感覺、象是抓住了井上殺死了他?」
倉田叫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把右肩轉向冬村,讓他看著,從肩以下,胳膊沒了,一隻空蕩蕩的袖子。倉田把根本不存在的右胳膊前端緊握的拳頭伸到冬村面前,目光落在了與拳頭相當的大致位置。
「冷靜一下,倉田君。」
倉田滿臉是汗。冬村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作為證明……」倉田用左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作為證明,刑警,我用我的雙手成功地把那小子推了下去。那不是精神病,也不是簡單的感覺,是妻子給我的神聖的力量。我成功地把井上推下去了,不是嗎?」
「我請你冷靜一下。」
冬村指了指椅子。
「我很冷靜。」倉田坐下了,「我坦白,是我殺死了井上。」
倉田眼裡平靜的湖面上,一條瘋狂的船兒冒著熊熊的的火焰飛快地掠了過來。但是,那是剎那間的事,一切又很快恢復了平靜,依舊是先前那呆滯的目光。
「你說井上是你殺死的,這是認真考慮後的回答嗎?」
「沒錯。殺死井上的,就是我!」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了。不過,你現在很興奮,冷靜下來,請你再說一遍。」
冬村覺察到了掠過倉田眼中那燃燒著的烈焰。他不相信倉田的自供。
「刑警——」
「什麼?」
「我一點也不興奮。請趕緊把調查記錄拿來。」
倉田低下了頭。
「一旦招供,會是什麼後果,我想你是知道的吧?」
「這個我知道。井上是我殺的,我總算給妻子和孩兒報了仇。」
「好吧,你等一下。」
冬村離開了座位。
出了門尋找豬狩。沒影。又回到審問室。
「倉田!」
冬村大叫了一聲。倉田趴在地板上。頸動脈附近,鮮血咕嘟咕嘟地直往外湧。
冬村全明白了。倉田開啟了桌子的抽屜,拿出了裡面削鉛筆用的剃刀,切斷了自己的頸動脈。
血液很快在地板上四處漫延開來。
已經沒救了。冬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突然,冬村看到血泊中的倉田的嘴在微微地動著,他忙蹲了下去。
「球……」
是不是真的在說這個,冬村沒聽清楚。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這幾個字。象是還想說什麼,倉田的嘴唇在顫抖地動著,不大功夫,便停止了。
倉田自殺的訊息很快被新聞界獲悉。冬村被聞風趕來的記者圍作一團。輸了官司的倉田在法庭上人喊「殺了井上」,當天又被井上截掉了右臂。他用剩下的一隻胳膊殺死了井上,結果,自己又在審問室自殺,記者置搜查本部人員的制止於不顧,大肆宣傳。這前所未聞的熱門訊息,在新聞界狂躁一時。
冬村答應舉行記者招待會。沒有跟本部的檢查官以及搜查一課長聯絡,取得他們的指示更沒有研究善後對策,在這種情況下舉行記者招待會可能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冬村心裡非常清楚。
「倉田明夫是用桌子抽屜裡的剃刀自殺的。在這以前,他招供了犯罪行為,但他的招供沒有真實性,是不可信的。」
「這是什麼意思?」
眼前的一個記者大聲問。
「我想他姓是著誰的罪名自殺的。這是我的直感。」
「請問,倉田的自殺是否與刑警過於冷酷的審問有關?」
「不是。倉田的自殺純屬發作性自殺。」
「但是,嫌疑犯在審問室自殺實屬前所未有。你能簡單地斷言是發作性自殺嗎?」
「你是說,由於我的審問過於殘酷,逼得他自殺了嗎?」
冬村發怒了。
「不管怎麼說,將剃刀放住審問室,也太翫忽職守了。」
「這個責任由我來負——」
「請稍等一下,」一個記者大聲制止了同行。「你身上散發著一股酒精味。也許你喝酒了吧?」
這一聲指摘,引起了片刻的寂靜。
「嫌疑犯被抓來時,我早已回到了家裡。接到電話時……」
冬村猛然意識到,自己已被逼入了困境,象是站在了危險懸崖的邊緣。
「好,記者招待會就此結束。」
豬狩飛也似的走來,硬擠到冬村和記者之間。
「走開,走開!你們這些少心肝的。以後聽取權威人士的講話吧,記者招待會結束。」
豬狩把記者轟了出去。回來時,已是滿頭大汗了。
「你給我少說話,我已下定了決心。」
冬村說。
「明白了。我什麼也不說。」
豬狩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