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包圍圈

——這是幹什麼!瘋狂的舉動!

說時遲,那時快,馬群已經衝上了人行道。

噠噠的馬蹄聲,響徹了整條街。人們驚叫著閃出一條路。一群英國純種馬飛奔而來。路燈、霓虹燈,再加上人們的呼喊,使這些英國純種馬興奮異常,瞪大的黑眼睛閃射著光芒,耳朵翻轉著,鼻孔張開呼呼做響,馬鬃在背上翻騰飛舞。來勢異常兇猛。

在最前面的一匹馬上,隱伏著一個男子,靈巧地引導著馬群。

是真由美來了嗎?

馬上的男子掠過杜丘的身邊,伸出了手。顧不得了,事到如今已不能再猶豫。杜丘一把抓住那隻手腕,雙腳離開了地面。

「緊緊抓住,就要通過警戒線了!」

那個男子模樣的人,正是真由美。

「馬!」無線電通話器裡響起了喊聲。「不知哪個混蛋,放出幾十匹賽馬。現在西口一帶一片混亂!」

「什麼?馬?」伊藤站起身,驟然變了臉色。

四面八方一齊傳來通話,異口同聲地報告說,馬群造成了嚴重混亂。

一場軒然大波。

等到綜合各種情報,搞清了真相,已是一小時以後了。

這些馬,是從北海道日高牧場運來的,從兩臺大型牽引車上共放出了十匹。兩名司機被抓住,講出了有關情況。他們迷了路,走到新宿時,來了兩個陌生的男人,拿刀威脅他們放掉馬匹。其中一人在一匹馬上裝上了馬鞍,然後騎上去,跑在這群馬的最前頭。另一個人幫他上馬之後,就溜掉了。

十匹馬穿過角苗大街,鑽出架空鐵橋,從西口衝了出去,以後就各自跑散了。有四匹馬跑到青梅大道,在其中的一匹馬上騎著兩個男人。警察企圖攔住他們,由於馬蹄幾乎就要踏上身體而退縮了,他們輕而易舉地跑過去。衝過了警戒線的馬鑽進了衚衕,在狹窄的小巷裡飛快穿行,擺脫了警察的追蹤。

在架空鐵橋前,有人看到一個很象杜丘的人被拉上馬去。

結果,有六匹馬在新宿警察署後面的公園裡被警察追上。但包括騎著兩個男人的那匹馬在內的另外四匹馬,卻始終沒有發現。

「唉,」伊藤發出一聲哀嘆,「又是這個日高牧場!」他手扶前額,一下伏在桌子上。

無線電通話器又響了。細江向矢村請求指示,矢村站了起來。

「到哪兒去,矢村君?究竟怎麼辦好呢?」伊藤有氣無力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矢村漫不經心地說著,走了出去。細江把汽車開到警察署大門前。

「那兩個司機在哪兒?」

「在公園,收攏馬匹呢。」

「到那兒去。」

公園近在咫尺。馬匹已經聚攏在一塊了。

矢村把一個司機叫到一旁。

「誰來送的馬?老頭兒,還是他女兒?」

「是小姐。」

「小姐一定是人美女吧?」

「何以見得?」

「只有美人才敢這麼做的。」

「去吧。」矢村對細江說:「你在門口守候,我進去看看。」

「說的是,不過你要當心。」

矢村進了門。並且了樓。他走到真由美的房門口,想敲門,但想了一下沒敲,而是扭動了一下門。門沒反鎖,矢村輕輕推開門就進去了。

房裡沒有人,但衛生間裡有水聲。可以想像有人在洗澡,到底是杜丘,還是真由美?矢村沒有細想,他點上一支菸,在床邊坐下來,任煙霧在陰沉著的臉上繚繞著。心裡卻在推測,可是能真由美吧,那女人的身子一定妙不可言吧?不過,矢村並非一個好色之徒,這念頭在腦子裡一閃就過去了。

水聲停了,衛牛間的門輕輕地響動了一下就開了。

真由美走了出來。

「啊……」

一聲女人的尖叫。如果不是這一聲尖叫,矢村的目光不會這麼快被吸引過去。真由美出來的時候,是一絲不掛的,矢村想,她的衣服一定沒帶進浴室吧。她是什麼?一幅裸女出浴圖。頎長的身子一脫去了衣物,就顯得更迷人。她的肌膚很白且嫩,而又極富張力,有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光澤徐在她肌膚上幾乎稱得上是一種聖潔之光。真由美被這一驚,忘了可以返回浴室躲避,而是手足無措地想遮掩羞處。矢村兩眼亮亮的,但淫邪成份很少。

「你……幹什麼?」

「我是矢村警長。」

矢村站起來,真由美又一聲驚叫。

「別過來,別過來,我要叫人了……」

「遠波小姐。我是警察。不必害怕。哦,這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好吧,你趕快穿衣吧。」矢村在床上坐下來。他用眼角瞟了一眼真由美,看到她披上了外衣。

「請說吧。」真由美坐到沙發上。

「有幾句話,要告訴杜丘。」矢村點起一支菸,「要是見到他,就請轉告。」

「好啊。」

「是三穗那個女人報告的,才發現了他的行蹤。今天下午我到城北醫院去了一趟。因為不久前,酒井義廣和那兩個人與城北醫院院長堂塔康竹見過面,所以進行了秘密偵查。」矢村提高了嗓門,讓浴室裡也能聽到。

「在武川吉晴死的前後,其他三個入院的患者也死了。死亡通知書上寫的病名,似乎都無懈可擊。這是一份抄件,放在你這兒,交給杜丘。」他把抄的一張紙遞給真由美。

「後來,東邦製藥公司正在研製的神經阻斷藥a·z下馬了。可以想象,其中必有緣故。可現在證據都沒了,屍體也都化為灰燼、據醫院方面解釋說,城北精神病院的死亡率是很高的,有時一個月要死十幾個。武川吉晴的精神分裂症,也只在病歷卡片上看到,到底什麼病不得而知……」

「請等一等。」真由美說:「矢村先生,你放了他吧!」

「不,」矢村搖搖頭:「不能放。不過,老實說,也追得筋疲力竭了。機靈得象只老鼠。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還要感謝你的裸體。」矢村仍然板著面孔,說道。

「討厭!」

「並不討厭。就是看到了你的裸體,恐怕也不會引出他來。可是,地方檢察廳特搜班可氣壞了,還是小心為妙。」

矢村慢慢站起身來。他從前門走出樓。

「怎麼樣?」細江走到跟前問。

「不在呀。」矢村毫不在意地說。

5

「沒事吧!」遠波真由美開著租來的汽車,眼前掠過一片陰雲。她轉過臉問杜丘。

「不知道。沒辦法,只好試試了。」「杜丘用大衣領子遮住臉頰,凝視著前方。

汽車向武藏野市駛去。

他這個人對自己過於嚴厲了。真由美看著杜丘的側影,想道。為了調查城北精神病院,竟然報出要住院。還說什麼要搞清那件連機智老練的矢村都沒搞清的事,就只有這麼辦。真由美有一個大學時代的女友,結婚後就住在東京,叫津山弘美。真由美見到了她,於是就借用了她的名字。現在是津山弘美正在送她新婚的丈夫去精神病院。

對於精神病院,人們議論紛紛。幾年前,甚至連醫師協會的會長也毫無顧忌地信口開河,說精神病院是人類的畜圈。因此,更使人強烈感到,精神病院是留在現代社會里的一個黑暗的角落。當然,那可能只是對一部分醫院而言。不過,對於城北醫院來說,那種恐懼感卻要更加強烈。一旦入院,很可能不準出院。再說,醫院要是記起了通緝照片,那就會立刻把杜丘送交警察。

更可怕的是,當他們一旦認出杜丘,就要把他拖進酒井義廣和醫院共同策劃的陪講中去。即使不致被害,也要落得和武川吉晴同樣下場。用藥物把他變成真正的精神病,或是無意識的白痴。要充分考慮到這種危險性。

「一旦有危險,就讓矢村來救你吧。」

「不能指望他,他早晚要把我抓走。」

「可是,他袒護了你呀!」

「他沒那麼好心。先不逮捕我,是放長線釣大魚。你看,後面有盯梢的車跟著……」

「盯梢?」

「先前見過的,沒錯。那是矢村的部下。」

一輛黃綠色的小汽車,在隔著兩輛車的後面緊緊尾隨著。

「甩掉吧?」

「甩掉。讓他們跟到醫院就壞事了。」

真由美讓車子慢了下來,到路口時停了停,造成了一點交通混亂,然後乘機混入車群,跑掉了。就在交通堵塞又暢通的瞬間,黃綠色小汽車看不見了。

「這下要氣壞了那個矢村警長……」

「管他呢。但是,第五天你一定要來要求出院。醫院不準,我就自己想法出去。」

「那,容易嗎?」

「我想,機會總是有的。雖然還得要你祖忙,可是我想,要不能出院,你就先回北海道。我嘛,不必擔心,對付這些還有一套。」

杜丘忽然笑了笑!浮上他臉頰的,是湖合應松的純江的笑容。真由美看在跟裡。

就在昨夜,矢村走出旅館房間後,杜丘上了床。雖然她期待著他和她象一般男女那樣在一起,但杜丘卻立刻發出了平靜的鼾聲。在那熟睡的臉上,也浮現著現在這種毫無掩飾的悽楚。這個在無止境的追蹤與逃亡中生活的人,心中似乎有著某種信念。

「追蹤與逃亡的終點站,是在哪裡呢?」

「要是有終點站的話,我想,會在你胸中亮起訊號燈的。」

杜丘想起了在夜空中看到的幽暗的牧場,跟前浮現出車燈在黑暗中射出的悽然冷落的光束。

「那好吧,我等著你開啟訊號燈。」

「謝謝你。」

已經看到城北醫院了。

「主意沒變吧。」真由美問道。

「變不了。」

杜丘和真由美一起進了大門。

門廳和候診室都一律刷成了天藍色,給人以一種現代化的、清潔的舒適感。然而,真由美卻產生了一種與此相反的不安的感覺。她感到那好出是某種植物的變態的偽裝,令人恐怖。只要這個樓房輕輕一動,也許就要立刻化為魔鬼的世界。

因為事先打過電話,所以杜丘很快被帶到隔壁房間裡。

真由美感到渾身無力,一個人回到汽車上。據說有一種草叫含羞草,輕輕一碰就會頹然而倒。現在她就正是這樣。

「出現過幻覺嗎?」

院長堂塔康竹問道。他有五十多歲,身寬體胖,前額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看上去脾氣很暴躁。

「是的。時常感到人不在身邊,卻能聽到他的聲音,而說的話又總象在罵我——不過模模糊糊,聽不清到底說什麼。」

「好的。分裂症。」院長滿意地點點頭:「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他擺擺手,護理員把杜丘領走了。轉眼之間,就做出了診斷。

杜丘換好衣服,走過只鋪著幾塊木板的、潮溼陰暗的走廊,被送進了一排保護室中的一個。生鏽的鐵柵門,在身後發出沉重的響聲。

四塊席子那麼大的房間,住著三個患者。一個是五十多歲禿頭頂的男人,另一個四十步左右象個職員,還有一個是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房間角落裡有個便所,是水泥砌成的一個坑,散發出臭氣。

杜丘把身子靠在牆上。

儘管常聽說,精神病院有很多敷衍塞責、草率馬虎的事,但這個城北醫院卻要比那嚴重得多。單從診斷過程,還不能揭露它的假相。同其他疾病比起來,精神病的診斷標準是相當含混的。這種含混,在法庭上經常引起爭執。不管是意志喪失也好,還是分裂症也好,只要做出鑑定,死刑犯也可以宣判無罪。檢察官的觀點經常和鑑定醫生對立。對於鑑定醫生,杜丘也並不信任。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但絕大多數大都是竭力堅持己見,甚至不惜公開爭鬥。

堂塔康竹也正是這樣一個人。

對精神病院的這種情太,杜丘早有所知,並不驚奇。武川吉晴死於這個醫院,先後還有三人死去,這成為朝雲忠志被害的根源,而它又使自己這個檢察官落入陷阱。這是個魔窟,在進來之前,他就一清二楚。

晚飯送來了。冰冷的大麥飯加上冰冷的醬湯,一條幹魚和兩塊鹹蘿蔔。鋁飯盒從未仔細擦洗過,粘滿了黑漬。

杜丘毫無食慾。

少年向這邊看了一眼,杜丘朝他點點頭。他微笑著,向杜丘那份飯伸出了筷子。

先吃完的那個職員模樣的人,脫下褲子在牆角蹲下來。一陣比剛才更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

「總那個樣子!」

禿頭皺起了眉頭。少年仍悶頭吃著。

護土來給杜丘採血。她是個面部青腫的中年婦女,不知為什麼,滿臉不高興地盯著杜丘,一言不發。少年伸出兩手歡迎護土,那樣子給杜丘留下深深的印象。

「這個醫院,好象經常有患者死掉吧?」開燈以後,杜丘隨便問道。

「讓護理員聽見,會把你打個半死的。」自稱姓畸中的禿頭消聲說道,「死人嘛,也有幾個。」

「真的嗎?」

「不久你就知道了。咕嘟咕嘟地給你灌鎮靜劑,讓你整天迷迷糊糊,動也動不了。身上一擰都會淌出藥水來……」

「不吃不行吧?」杜丘問。

叫土井的那個職員模樣的人,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不吃?護理員看著你吃,吃完還讓你張開嘴巴,檢查檢查!」

「……」真可怕,杜丘想。

「你呀,和家人見面時,只要有一句話說到這件事,那可就要倒霉了。」畸中說。

杜丘想現在就打聽武川吉晴的情況,但感到對這三個人的性格還不摸底,怕有危險。畸中和土井都是酒精中毒,已經住院一年多,時間是太長了。一般最多隻住三個月。杜丘只問了問這件事。

他們兩人都再三要求出院,但是不準,於是商量一起逃跑。後來被發現了,把他們關進了保護室,到現在有兩個月了。儘管向院長苦苦哀求,然而卻毫不理睬。死也好,活也好,反正不讓你出去。說到這兒,畸中聳了聳肩。

他接著又說,家屬如果來請求出院,醫院就以肝臟發生惡化為由加以拒絕。實際上,藥的副作用,也確實逐漸破壞了肝臟。

「不對院長溜鬚拍馬,那是不行的。」土井說:「看到他了吧,這小子連護士來都舉雙手歡迎。」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個少年。

次日清晨,護理員來了,給杜丘照相,正面和側面的各一張。為什麼要照相?——杜丘有些緊張起來。但他沒有問。照片會暴露自己的身分,他掠過一絲憂慮。

一旦發現了他是逃亡的檢察官,院長肯定要和酒井聯絡,秘密籌劃對策。恐怕不會送給警察,也許要用藥物把自己變成一個無意識的白痴,或者施行腦白質切除術,破壞自己的思維機能。一個被扣上了搶劫、強xx、殺人罪名的現任檢察官,潛入到這裡,大概不會那麼平安無事。

儘管事先對此有所考慮!但杜丘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碟。對真由美說的有辦法逃出去,也只是在身分未暴露的時候才行。萬一被認出來,吃上藥,身體就動不了了。

「那照片,是為防備逃跑準備的。」土井說。

拍照這闢事說明,已經決定讓他長期住院了。手續簡單得令人吃驚。真由美只要求情吸院確診,而現在卻在沒有任何診斷的情況下,就拍好了防止逃跑的照片。

對於一些精神病院在營業中的弊端,杜丘也頗由所知。護理員不僅毆打患者以致死亡,而且為了精簡人員,還從患者中挑選身強力壯的做為助手。這些助手成為患者的頭頭,肆意橫行,甚至不亞於當年奧斯威辛德國集中營裡的納粹看守。有時,他們也被患者打死。對如此黑暗的精神病院,警察的觸角只能涉及到一部分,而且也確實僅僅是一部分而已。儘管杜丘已經想象到這種黑暗還要嚴重幾十倍,但當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仍然不能不感到毛骨悚然。

據說,這裡有一種政治責任。由於醫療收入很低,因此,必須儘可能地安排患者入院治療和休養,以便靠藥品來賺錢。這在一般醫院裡普遍如此。在扣除了一定數額的保他功之後,也只有讓病人大量服藥這一條生財之道了。投給患者藥物簡直象餵馬一樣。近來,由於討厭藥物而扔掉不吃的患者增多了,但拒絕投藥的患者還沒有。拒絕投藥,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管是把藥扔了還是吃了,醫生和製藥廠都一樣賺錢。這確實是一種政治責任。

不過,精神病院卻又另當別論。人身監禁,強制服藥,簡直是肆無忌憚地無視人權。為了多收患者,在一間只有四張席子大的小屋裡關上三個人,還要挖個坑修成廁所。對於經營這種醫院的人說來,別說是人權思想,他們根本沒有人性。

杜丘感到,他已經發現了酒井義廣和堂塔康竹密謀犯罪的起因。與這裡相比,監獄簡直是個文明的地方。就在這陰森的精神病院中,滋生出殺害朝雲忠志的黴菌。

6

「武川吉晴?……」畸中轉過頭來,「就是住在保護室的那個老頭吧?」

「啊,聽說那個老頭,原先還是個高階官吏什麼的。」土井介面說。

「對高階官吏,也同樣待遇嗎?」杜丘明知故問道。

「那當然。等進到這兒,最後……」土井壓低了聲音,「我照顧過他好多次,聽護理員說。那老頭是嚴重的分裂症。」「你照顧過他?」

「這個嘛,一進到大房間就那樣,給重患者收拾屎尿啊,什麼不得幹!誰都得幹,你也不例外。那你,和那老頭認識?」土井忽然投過探詢的目光。

「不,聽鄰居說過,說是死在這兒了……」

杜丘忽然想到了出院,用什麼藉口才能出院呢!目前毫無頭緒。杜丘抑制著不安的心理。

「那個,他吃的肯定是一種特效藥。」

到底是當過小公司經理的畸中,比只當過消防隊員的土井精明多了。畸中低聲說了這句話。

「特效藥?……」

「所謂的大劑量療法,指的就是那個。用普通的藥,數量就顯得太多,吃不進去。於是把它濃縮十幾倍,成為特效藥,給你吃下去。一用上那種藥,什麼樣的硬漢子,都得變成一攤泥,動彈不得。我聽說,那個老頭就是……」

「不,」土井興沖沖地打斷了他的話,「都說那是試驗新藥。」

「真的嗎,那個?」杜丘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

「三天就死了四個人哪!不光是又在保護室的那個老頭。還有,那些沒死的患者,也都發高燒,後來就渾身長疙瘩。治了一個多月呢。」

「你看見了嗎?」

「當然看見了。」土井伸著下巴,眼睛擠成三角形,「那些人吃了藥,屎尿都出來了,我去收拾的。渾身疙瘩起的一片一片的,真嚇人!」

「閉上嘴吧,別說了!」少年臉色蒼白地說。

「這小子才沒有種呢!」土井奚落著他,「他以為把丈母孃踢一邊去就拉倒了,沒想到卻捱了一頓嘴巴,於是就暴跳如雷,拿著菜刀亂砍。鄰居來的時候,就象瘋了一樣瞪起眼睛。後來害怕了,眼睛也直了,結果被帶到這兒。人家只看了一眼,就說是精神病。現在一心想出去,都想給護士舔屁股。」

「每天晚上都舔那孩子屁股的,是誰呀?」畸中撇著嘴說。

「你說什麼!要不是你,能跑不出去?」

「得啦得啦。」杜丘兩邊勸說著。

警察和檢察官都全然不曉的世界,就存在於這裡。

大房間的夥伴來送飯了。

杜丘只把最中間沒沾飯盒的飯吃了幾口,身子又靠在牆上。

聞著土井排便發出的惡臭,杜丘想,只有冒險潛進這裡,才能有所收穫。

他猜中了,——武川洋子想讓深懷嫉妒的丈夫閉上嘴,於是找酒井義廣,而酒井義廣則讓她悄悄地給武川長期服用可卡因。只要幾周時間,就出現可卡因中毒症狀。

認為自己皮膚裡有很多蟲子、喉嚨裡塞滿了線頭和碎玻璃的武川,把全身搞得血肉模糊,被抬進了精神病院。

恰值此時,東邦製藥公司開始實驗矢村所說的那種神經阻斷藥a·z實驗的物件,則是保護室裡關的那些老人,也包括武川在內。那些老人裡,象武川那樣的「分裂症」患者很少。據說,近來有很多人家,由於老年人年老體弱,多少有些昏饋糊塗,感到麻煩得很,於是就把他們送進精神病院。也可以說,現在已經沒有照顧老人的家庭一了。本來應該在親屬的守護下安然迎接死神來臨的老人,在現代社會里,卻都集中到這個垃圾堆裡來了。那些老人即使死去,也不會有什麼人提出異議。

新藥也好,特效藥也好,都一古腦用到這些實驗物件身上了。

可是,卻出現了醫藥事故。三天就死了四個人,還有若干人發高燒。此事被厚生省醫務局醫事科的朝雲得知,朝雲則揚言要予以揭露。儘管他看到了厚生省醫藥科長也參與其中,仍明確地表示出這一態度。厚生省既是醫生的靠山,也是製藥公司的靠山。於是,他們群起而攻之,讓朝雲改變主意。

朝雲被害了。

如果不殺害朝雲,用人體進行新藥實驗這件事要暴露,四個人的死亡要暴露,恐怕用可卡因把武川變成廢人這件事也要暴露。即使可以用賠償的方法,把用人體進行新藥a·z的實驗這件事掩蓋過去,但由於違反了麻醉品管理法也一定要被判刑。不是從事麻醉品的買賣,而是用它殺人,這是不能赦免的。

於是,朝雲忠志被殺害了。

矢村曾長和杜丘勘驗了現場。

矢村認定是自殺。

杜丘主張是他殺。

杜丘跟蹤酒井義廣,掉進了陷講……

為什麼呢?……杜丘暗自思索。他在剛剛斤始跟蹤的時候,並沒有掌握什麼根據。唯一的疑點,也只是沒有發現裝阿托品的容器而已。對於制定瞭如此周密的謀殺計劃的犯罪分子,僅僅掌握了那麼一點點情況。剛開始跟蹤,就下決心搞掉檢察官,肯定是發現他已經觸及到了犯罪的一環。

杜丘設想著可能的情況。如果在當時,他已經退到了城北醫院,對於酒井和堂塔說來,那事態就嚴重了,已構成了某種威脅。但當時能否深入到城北醫院,還是個疑問。退一百步說,就算追到了城北醫院,能否正面向崎中和土井問清楚,也還根本談不上。

犯罪分子並不是貿然地陷害檢察官,假使檢察官被陷害,警察為此在朝雲一案上則勢必倒向他殺說,那就要打草驚蛇反為不美。

結論只有一個,杜丘想。那就是,儘管杜丘自己還沒注意,而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摸到了犯罪分子周密策劃的謀殺計劃的一環。犯罪分子害怕那個傷口化膿潰爛。而獨自堅持他殺說並著手跟蹤偵查的杜丘,一旦發現那個傷口,他們就要遭秧了……

只要發現那個傷口,罪行也就真相大白。那傷口肯定是杜丘已經碰到的某件事。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有必要不顧一切地設定陷講。即使只能應付一時,暫時轉移一下視線,對犯罪分子也是有利的。他們可以治癒那些在人體實驗中發高燒出丘疹的患者,再把屍體燒掉,使他無從調查。於是,杜丘在當時無意中碰到的、標明犯罪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就煙消雲散了。

——那個傷口是什麼呢?

香菸冒出的煙?

他幾十次反覆回想著案件現場的狀況,儘可能地回憶出每一個細節。關鍵的情節只有一個,那就是朝雲妻子講的猴子吸菸這件事。鶇鳥也喜歡吸菸,而武川吉晴則死於狂亂。如果證實了鶇鳥和猴子之所以出現幻覺是由於可卡因而不是阿托品,那麼可卡因就是連線武川、鶇鳥、猴子以及朝雲被害的關鍵。

——但是,這樣一來,熊又怎麼解釋呢?

無論如何也不能設想,能是吃了可卡因或是什麼別的東西。

杜丘在無意中碰到的犯罪的傷口,到底是什麼呢?儘管已經蒐集了眾多的材料,在眼前呈現出了縱橫交錯的犯罪情節,但也正是這些勞枝末節的東西,深深地掩蓋了問題的要害。

在保護室裡,杜丘象滾了一身糞便的豬一樣,過了四天。幸而,還沒有給杜丘服用大量的鎮靜藥。到第五天,「妻子」就要來問診斷結果了。當提出要求堅決要出院時,醫院則要向她說明病情,正式決定住院治療。大概他們準備在那之後,再開始大量投藥。

大量投藥——這件事本身絕不是壞事。對於精神分裂症和嚴重的憂鬱型精神病患者,應該給他們吃大量的鎮靜藥。可以說,多虧發明了神經阻斷藥和抗憂鬱藥,才使精神病院的面貌為之改觀。由於大量投藥。治癒率大為提高,那些狂暴失常的患者也隨之逐漸絕跡。這樣一來,病房也可以開放了,變得和普通的醫院沒有什麼區別,陰森的氣氛一掃而光。這都是鎮靜藥空前發展的結果。

這些,杜丘早有所聞。也許,真的就是那樣。但是,那是對施行正確治療方法的精神病院而盲。對於那些根本不予診斷就大量收容患者、無限制地投給鎮靜藥而不許有任何怨言、一心只為賺錢的醫院,是不在此列的。那是在刃用環物,以其代替約束瘋子的保險衣1。1保險衣為給精神病患者穿用,以約束其行動的特製衣服。——譯者

一看就知道,同室的三個人都服用了相當劑量的藥。儘管他們對藥物已經有些抵抗力,但一躺下還是立刻就沉沉入睡,和一段圓木沒什麼兩樣。杜丘的藥量雖然少些,但也是一有睡意,不管什麼時候倒頭便睡。

第五天的午後,怒容滿面的護理員來叫杜丘。

出院嗎?剛這麼一想,他立刻發現並非如此。事態迅速惡化了。他被命令遷進一間要比先前的屋子小一圈的房間裡。

「進去!」杜丘剛走進去,鐵門隨即發出沉重的聲響,關閉了。

這象是一個單人房間。廁所坑裡升起一股難聞的腐臭味。

護理員惡狠狠地從外面盯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杜丘靠在板壁上,思索著其中的原委。真由美不能不來要求出院。肯定是來過了,而如預想的那樣,沒有答應。

然而,還不止於此。如果只是那樣,大概不會換到這個單人房間來。

——身份暴露了?

這種可能性相當大。護理員的眼裡好象也閃出兇殘的目光。

必須儘早進出去,他這樣想著。既然已經打發走了「妻子」,恐怕今晚就要吃藥了。藥物將引起癱瘓、大小便失禁,那時想逃也不行了。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在幾乎沒有吃飯的情況下又吃了藥,所以渾身無力。但他估計,即便無力,打倒一兩個護理員再跑出去,還是可能的。他咬了咬牙,決定破釜沉舟,拼死跑出去。這裡並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敵人的營壘。一旦陷入其中,最後的結局,難免變成一個無用的白痴。

但無論怎樣,也得等到夜幕降臨。白天逃跑過於引人注目。

——堂塔會怎樣對付我呢?

杜丘想象著,當堂塔一旦得知逃亡的檢察官潛入了他的醫院,將會何等的驚愕。

杜丘身上蘊蓄著沉靜而憤怒的力量,靜候對手的挑戰。

「出來,診察!」

護理員粗暴的吼聲,在夜色中迴響。杜丘被兩個男人拖了出來。這種作法,明顯地充滿了惡意。

他被帶進院長室。

「坐下!」院長冷酷的目光盯著杜丘:「你到底是什麼人?說出你的真名字!」

「津山皎二……」

「胡說!津山怎麼會打聽起武川吉晴的事?」

杜丘大吃一驚。他想起來,崎中和土井上午曾被叫出去診察過。也許問過他們了?

「我有個朋友,他認識武川。」

「津山皎二,已經打過電話了!」院長的額頭上青筋暴跳,深陷的眼窩裡閃出野獸一般殘忍的目光,「不說的話,我可以讓你說!」

堂塔用下巴點點桌子上的電擊治療器。

「現在它就放在那兒。這傢伙是110伏的交流電,平時用它來進行麻醉。現在要是放在你腦袋上,想想會出現什麼結果?我想那是不言而喻的。你就要人事不行,全身痙攣。搞不好,一星期也恢復不了記憶。就象雷擊一樣強烈。用過一次,保證你下次再見到,就會乖乖地伏首聽命。」堂塔的臉上,佈滿了陰險和狠毒。

「的確。」

杜丘慢慢地點了點頭。在無麻醉的情況下使用電擊療法,不管誰都要變得呆頭呆腦,服服帖帖。對此他早有所聞。捱上那一下子,就根本談不上逃跑了。杜丘一邊點頭,一邊窺測方向。在他背後,有兩個護理員站在那裡。

堂塔使了個眼色,一個護理員立刻抓住了杜丘的兩隻胳膊。

只晚了那麼一剎那,杜丘後悔莫及。

「我可不是隻讓你說說‘的確’什麼的那種人。名字要是忘記了,能不能給我想出來呀?」

堂塔把電擊治療器拿在手裡,伸到杜丘眼前。

「等一等!」

杜丘本想大喊一聲,卻沒有喊出來。電極「啪」地一下觸到了臉上。在那一瞬間,杜丘跳了起來。這是不可思議的一瞬,簡直不知出了什麼事情。

「這是放到你臉上,要是放在你腦門上,一通電,你就要全身痙攣,小便失禁,昏死過去。怎麼樣,試試吧?」

杜丘默視著堂塔。他看著堂塔那凹陷而暴虐的眼睛。

「趴下!老老實實地聽我管好了!不然的話,一輩子也不讓你出去!」

杜丘搖了搖頭。

「那麼,你是想來點武力才行啦?」

堂塔的眼睛裡,好象有一種捉摸不定的目光。杜丘剛剛閃過這個想法,突然間電極觸到了他的前額。

他覺得好象被拖進了雷電交加的雲層中,腦袋裡有如翻江倒海一般,隨後就不省人事了。

「挺不住的傢伙!」

堂塔向哀叫著昏死過去的杜丘踢了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