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脫

和汽車一樣,飛機上也有兩塊踏板,輕輕一踏,垂直尾翼上的舵就會轉動。

杜丘感到這確實很簡單。只要轉動操縱桿,飛機就能轉彎,因為操縱桿是與裝在主翼上的副翼連動的。

「讓我掌握一下操縱桿,好嗎?」

遠波點點頭。杜丘換到了駕駛席上。他照遠波說的試了試,飛機上下左右劇烈地擺動。遠波讓他放鬆一些。杜丘很快就領悟了那些與汽車上的方向盤和剎車踏板相同的操縱方法,輕輕地操縱著,讓飛機在蔚藍色的、平坦如席的太平洋上空,宛如蝴蝶一般輕盈地飛行。

「這就是訣竅。」遠波放心了,「除了起降之外,正常飛行都是如此,使飛機保持水平,時速一百五十英里左右。以後你飛行的時候,當然不可能依靠無線電自動導航,只能靠自己的視力。你看那邊。」遠波指著本州,「緊靠青森縣的山上,氣流複雜多變,所以要避開它,沿海岸飛行。把高度降到一千英尺左右,一邊看著大地的景色一邊飛行,就沒什麼問題。」

雖說沒問題,但杜丘還是感到有些慌亂。現在有遠波在跟前,所以才能象一顆豆粒那樣飄浮在遼闊的天空。如果只剩了自己一個人的話……

「啊,是襟裳呷,這邊是日高山。牧場就在那兒。」遠波用手指著,「減低高度,向牧場飛吧。」

「明白了。」

他把操縱桿向前推去。機頭向下,迅速地朝海面下降。由於重力的作用,覺得身體好象被緊緊貼在座位上。

「一千五百英尺了,行了。」

杜丘拉起操縱桿,使機頭恢復水平。剛才看來還是豆粒大小的渡船,此刻著得一清二楚了。甚至能看見海面上漸漸的波紋。

「關鍵是起降了。起飛問題不大,只要一開油門,飛機就開始滑行。時速達到六十五英里時,機頭升起。這時再拉操縱桿,就自然離陸了。接著繼續上升到一千五百英尺,然後恢復水平,保持巡航速度。困難的是著陸,你先看看我的動作。」遠波過來開始操縱,「不管什麼,只要練習兩三次就沒有不會的。重要的是有膽量,不怕死。這在你不成問題。」遠波的話裡毫無虛情假意。

臨近黃昏,在遼闊的牧場一角,機頭開始接近地面。迴旋幾周之後,就朝著短短的跑道落下去。遠波關小了油門。飛機的轟轟聲小了,也開始慢了下來。但儘管這樣,還是以驚人的速度衝向跑道。速度表上,指標指在時速九十公里的地方。就在杜丘直起身體的瞬間,「恍」的一聲,飛機受到一下輕微的震動,著陸了。

「要關小油門往下降落。在外行人覺得眼看就要碰到地面的時候,再拉起操縱桿。這樣,飛機就能保持水平著陸。關鍵是不要過早地拉操縱桿。喂,你看,就是這樣。」

在跑道的一端,遠波把飛機調過頭來。

「一般的要領你都明白了。明天早晨開始練習,午後就可以起飛去東京。」

「遠彼先生,」杜丘走下飛機,說道,「幫助我逃走,你不後悔嗎?」

「要是後悔,就不去函館啦。我這個人哪,越是緊要關頭越是頑固不化。」

遠波的臉上佈滿了褐色的皺紋,已經露出了暮年的影子。當然,那也表現出一個人用畢生精力造就了一個偌大的牧場所具有的氣概。

「搞不好,會牽連你的。」

「我也想到這一點。」看到前來接他們的汽車亮著的前燈,遠波的聲音低了下來。「知事競選就算啦。說起來,真由美沒有母親,一生下她來就死了。沒有你,這一個女兒可能已經被熊吃掉了。我不能不幫助你逃跑啊。」

「可是……」

「你害怕逃跑嗎?」

「不。」

「那就用不著說什麼‘可是’了。你要跑出去,尋找陷害你的罪犯,這也是為了真由美。再說,我也不是在放跑一個真正的罪犯哪。」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不容置辯。

前來接他們的車停到跟前。

坐到飯桌前不大一會,就出現了緊急情況。

「不行!」接電話的遠波恍的一聲扔下話筒,「警察出動了,據說已經控制交通要道,大隊人馬隨後就到。」

「怎麼回事?爸爸。」真由美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也不清楚。看來,救出杜丘君這件事暴露了。」

「怎麼辦哪?」真由美的聲音急切而顫抖。

「不給你們麻煩了。」杜丘站起身來,「我此刻就走。」

「那沒用!」遠波擺了擺手,「道路都封鎖了。」

「我想法衝出去。」

「不行!即使運氣好跑出去了,數九寒天的,在山裡又能維持幾天!求求你,爸爸!快用飛機送他去本州吧!」

「不,我不同意!」杜丘堅決地說,「再不能麻煩你們。無論如何,我得走!」杜丘起身朝外走去。

「等等!」遠波把他喊住,就是警察不知道,我做為一個公安委員,也不能親自開飛機送你出去。不過,要是你自己開的話,那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開?那怎麼行!」真由美喊道。「還沒練習起降哪,而且現在還是夜晚!」

「有月亮。」遠波說,「不著陸,水上降落。雖然也有危險,但只要有膽量就行,勇者無難事。起飛就象剛才說的那樣,很簡單。現在有月亮,可以依靠視力沿海岸低空飛行,海面有反光。」

「你認為行嗎?」杜丘目不轉睛地盯著遠波。

「那不行!簡直是送死!」真由美的臉色蒼白。

「已經沒有時間了。」遠波冷靜地說,「怎麼辦,趕快決定吧。當然,現在起飛,死的可能性很大。可如果順利的話,就能到本州,否則肯定要被捕。」

「遇到自衛隊的緊急攔截怎麼辦?」

「這我可以立刻去申請到仙台的飛行許可,事後就說是你脅迫我去申請的。」

「那好吧。」

杜丘決定了。現在是需要堅決果斷的時候,要是在這裡被捕,自己的明天就無可期待了。既然明天已無可期待,那就應該讓今天更有價值。讓自己獨自飛上那深途而幽暗的天空,確實專人可怕,而想到將殞命於無邊的暗夜,更使他感到強烈的恐懼。但是,此刻也只有破釜沉舟了。

「把飛機借給我吧。」

「不行!不行!那不行!」真由美喊道。

「並不是非死不可。」遠波一邊大步走著,一邊說,「沒時間了,邊走邊講解吧。」

遠波的聲音果斷而堅決。

4

「可以了吧。」遠波聲音嘶啞地說,「小心謹慎是必要的,不能害怕。如果害怕,就落下來好了。」

「請放心。」杜丘勉強笑了笑。要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透過擋風玻璃望去,茫茫夜空,只有稀稀落落的寒星閃爍不定。就座月光下黑沉沉的日高山,在無邊無際的夜空裡也顯得微不足道。「續航距離是多少?」

「就是外行駕駛,也能飛到東京。但飛行許可只到仙台,再往遠飛就會遇上緊急攔截,不過那也不必害怕。另外,水上降落時,機艙在外面很危險,所以起飛後一定別忘按一下收攏紐。」

「如果我能活著,早晚賭您的飛機。」

「別擔心啦。賣上三匹純種馬。就能買一架,再說還有保險。」遠波破顏一笑,他感到有必要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十一月九號,真由美要去東京,替我去送純種馬。預定住在翅叮的k旅館,直到十五號。去找她吧,到時候還要聽聽你的夜空歷險記呢。」

「那麼,我出發了。」

——為了明天。

杜丘凝視著籠罩在一片黑暗中的遼闊的草原。

「不能起飛呀!求求你!」真由美忍不住哭了起來。

「什麼不能起飛,真不吉利!」遠波抱住真由美的肩膀,「一個男子漢,有時需要向著死亡飛行,特別是現在的杜丘引不能征服夜空的人,就沒有明天。好啦,快走吧。」

杜丘插進了鑰匙,發動機起動了。飛行跑道灑滿了月光,顯出一片灰白的顏色。

遠波和真由美站在那裡定睛守望。杜丘從機門伸出一隻手搖動著,向父女兩人告別。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開啟了前照燈照亮跑道。踏著踏板的腳,微微抖動起來。

「起飛!」杜丘命令自己,聲音有些顫抖。

油門全部開啟,一剎那間隆隆聲劃破了黑暗。那是面對著死亡發出的轟鳴。在發動機震耳欲聾的響聲中,賽斯納177飛機慢慢滑動了。他無暇去看窗外。頃刻之間,跑道已被遠遠拋在了後面。而在他的腦海裡,也不再有那父女兩人了。飛機的速度急速升高,象一隻巨大的鳥在吼叫。隨風翻卷的草原從他眼底一掠而過。飛機衝進了可怕而又濃重的黑暗。杜丘握緊操縱桿的手在抖動,臉上的條條神經也都緊張地繃起。

機頭呼地一下升起來了。他感到,與其說這是一架飛機,莫如說它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杜丘拉起操縱桿,飄然而起的感覺傳遍全身。在這一瞬間,他好象感到自己正在被拖進黑暗的深淵,極度的恐怖感襲上心頭。飛機傾斜著朝著星空冉冉上升。周圍什麼也看不見,天空一片昏暗,到處都是漆黑的暗夜。飛機象一隻扇動著翅膀的巨大的怪鳥,升入空中。再也不能回到地面了,這種不安的心緒纏繞著他。

杜丘定睛注視著高度表。高度表顯示出,飛機正在急劇上升,簡直令人擔心是否會衝出大氣層。指標指向一千五百英尺。這正是需要的高度,他把操縱桿向前推去。

機體眼看就要恢復水平了。然而,由於恢復過猛,機頭驟然向下低垂。他慌忙拉起操縱桿,可機頭又抬得過高,使機身失去了平衡,機翼也左右搖擺起來。

——不行!

飛機好象一隻被狂風吹打舞弄的蝴蝶,在天上搖來擺去。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見水平目標。杜丘充血的眼睛盯住水平儀。機身始終在劇烈地擺動。

地面上,父女兩人還在目不轉睛地守望著。

「擺動嚴重。」遠波說道,「他缺乏鎮靜。」

真由美驚恐地依在父親身上。

飛機上搖曳不定的燈光,好象在發出求救的呼喊。

「不行,他頭腦混亂?!」

遠波忽然想起,精明強幹的杜丘,臨出發前臉上曾流露出躊躇不安的神情。未經練習就讓他飛上夜空,這未免……遠波有些後悔起來。賽斯納177型飛機是比較易於操縱的,這本身就有了五分成功的可能性。再加上杜丘沉著冷靜,成功的可能性就能有八分。他原以為,這在杜正是不成問題的,可現在……

「關小油門!」遠波朝著夜空大喊。

飛機尚在努力恢復水平飛行,但發動機卻一直在全速運轉。如果那種轟轟聲繼續下去,發動機就會因過熱而損毀。此時只要關小油門,腕力放鬆,飛機就能自然進入正常狀態。但現在,杜丘緊張的腕力,卻把飛機弄得如同一隻往惡魔手中不住翻騰的黑天鵝。

「要是掉下來,就是你的責任,爸爸!」真由美嘶聲喊道。

飛機搖擺著,象一隻失去聲納的編幅,在日高牧場上空左右盤旋,發瘋一般地上下飛舞。

「真的不行嗎?」遠波自言自語著。他看見已陷入混亂、失去自持的杜丘臉上現出絕望而狂亂的表情,很快就會真的發瘋,而那時飛機就要一頭栽下,機毀人亡。

「只好用無線電引導了。」

遠波讓真由美上了汽車,全速駛回家。必須儘快和雷達蘇地取得聯絡,請求無線電援助。為了防備出現這種緊急情況,他早已使飛機上的無線電一直處於接收狀態。

忽然間,轟轟聲小了,遠波停下汽車。飛機已恢復平衡。

「行啦!」

遠波不由自主地高聲喊道。飛機駛往千歲方向,經過一次危險的搖擺之後,開始大轉彎。發動機的響聲和機翼的燈光都表明,機體已經恢復了水平。

轉瞬之間,飛機飛過他們頭上,發出嗡嗡的響聲凌空而去,直奔海岸線。

「飛向襟裳呷,再從襟裳呷一直飛到下北半島!別弄錯了方向!」

遠波對著飛機聲早已消失了的夜空,大聲地喊著。他感到全身湧起了一股久未感受到的熱流。

他在心裡默默祝願杜丘,能順利地發現下北半島。不能依靠自動導航的杜丘,如果夜間迷失在太平洋上,就很難辨別出方向。那一切就都完了,只能變成一片海藻般的碎屑。

但願杜丘能在發現下北半島後千萬小心,不要碰上恐山。

真由美出神地向夜空凝望著。那裡已經寂然無聲了。

「放心吧。他一定能回到東京。而且,總還能……」

「晚上還不到九點,警視廳就接到了報告。矢村警長立刻前往警視廳。伊藤檢察長已經先到了。

「據說杜丘偷了一架賽斯納逃跑了。他會開飛機嗎?」

「他好像根本不會。」伊藤答道。

「哼!真小看了他!」矢村咬著牙說道。

「夜間飛行,想自殺嗎?」

「這個人,真有些令人不解。」伊藤臉色蒼白,聲音無力,「他確實從北海道飛到了下北半島。三澤雷達站已確認此事,但不知怎麼,後來又從雷達上消失了。」

自從特搜班的人在函館發現了杜丘,警察採取了嚴密包圍以來,伊藤一直沒有離開過地方檢察廳。他希望抓住杜丘在此一舉。但是,杜丘卻又衝破了包圍圈,而且穿過夜空,向東京飛來。如果杜丘重新潛入東京,伊藤就無地自容了。他要是一個小小的公司職員,或許還能求得工會的幫助。但是,伊藤卻是一個身居要職的官員,他必須承擔責任。

「也許杜丘降落到什麼地方了吧?」他倒很希望如此。

「不,「矢村搖搖頭,「到什麼地方,那是他的事,可我們不能疏忽。請求自衛隊飛認搜尋了吧?」

「三澤基地派出了噴氣式飛機,命令他立即著陸,他拒絕了,改為低空飛行,經過仙台。此後的蹤影,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

「要來東京!」矢村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個傢伙,無視飛行管理,朝這裡飛來了。請求各地雷達站嚴密監視!」

「已經說好了,可是……」伊藤思慮重重。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杜丘真的向東京飛來,他到底想在哪兒著陸呢?」

「沒帶降落傘嗎?」

「民用飛機上沒有。據說,這種賽斯納177型飛機的續航距離,能到東京。」

「也許在哪個小機場上……」

矢村欲言又止。杜丘當然不會幹那種蠢事。在整個日本列島,不論去什麼地方,都逃不脫雷達的追蹤。只要請求緊急著陸,那麼肯定會有警察等在機場。

「咳!他想在東京附近的海面上降落。之所以從雷達上消失,是因為他靠海面飛行,躲過了雷達。」

「怎麼可能呢,被迫降落到海面上……」伊藤覺得似乎不會有這種事情。

「不,你不懂!」矢村重起電話,撥叫了海上自衛隊。

他想起了杜丘。聽說,杜丘追上那頭曾經襲擊過自己、又吃掉了幸吉的金毛熊,開槍打死了它。而且,在那不久前,還從熊口裡救出了遠波真由美,自己跳進河裡險些喪生。矢村想,他做一個檢察官,真是屈了才。他千方百計地躲過北海道警察的嚴密追蹤,最後又在毫無經驗的情況下,冒冒失失地飛上夜空。是什麼東西把杜丘逼到這種地步呢?他好象並不單純是為了洗清無辜的罪名。在他的身上,凝集著一個男子漢執拗的氣質。

但是,只要他來了,也絕不能放過。

矢村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不論是什麼,也要從空中拽下來。

電話打通了。

「果然,要落在海上!」矢村放下電話,說道。

「怎麼知道的?」

「就在於他駕駛的那種飛機。據說,賽斯納177型飛機的輪子是可以收進去的,那是一架高階飛機。飛機的輪子伸出在外面,是不能在海面上降落的。因為輪子一旦受到激烈衝擊,機身就會翻轉,攔腰折斷。但是,這種飛機則不然,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如果沉著冷靜,不會出什麼問題。這個傢伙,一定是這麼回事。這是那個叫遠波的牧場主給他出的主意。杜丘是在拿性命做賭注,想進行一場大搏鬥啊。」

「不會吧?杜丘君怎麼會……」

「不,你不瞭解他。」矢村平靜地搖搖頭。

「那怎麼辦呢?」

「讓厚木海上自衛隊派出空中偵察機。但是,不好辦的是,聽說今夜太平洋沿岸的海上風平浪靜,還有月光。他也許已經乘機在什麼地方降落了。」「只好向沿岸各縣的警察發出緊急命令。」

矢村拿起電話。在他瘦削的臉頰上,那雙深陷的眼睛炯炯發光。

6

當從舷窗左邊看見了襟裳呷的燈塔,超過了黑夜籠罩的太平洋,開始飛向下北半島時,杜丘恢復了平靜。但是,與其說恢復平靜,莫不如說是由一種聽天由命、自暴自棄的心緒代替了先前的惶恐不安。茫茫的暗夜,漫無邊際。飛機劃破夜空的轟鳴聲,聽起來使人感到是那麼淒涼而孤獨。

在暗夜中,杜丘不知哪兒是本州。他極為擔心,這樣不停地飛行,很可能使他最終看不見陸地,迷失在浩瀚的太平洋之上。儘管面前的儀表琳琅滿目,但杜丘卻只能認出速度表、高度表和水平儀這三樣。真是名副其實的盲目飛行。

他看見在遙遠的海面上有一盞船舶燈,然而卻一閃即逝。只能追過它,獨自前行,這使他感到一陣寂寞。

儘管方向不明,但飛行還算順利。速度表指著巡航速度,時速一百五十英里。機頭的前方閃動著星光,機身也不再搖擺不定了。

「飛行中的賽斯納177,請回答!」

起飛將近半小時後,在小型飛機專用頻率118.5兆週上,傳來了無線電呼叫。

「這裡是三澤指揮塔,賽斯納177,請回答!」

杜丘沒有回答。為了便於接收各指揮塔的呼叫,遠波事先已調好了無線電接收機。

「這裡是三澤指揮塔,賽斯納177,現在指示航線,請回答!」

杜丘仍沒有回答。已經進入了三澤指揮塔的控制範圍,這使他放下心來。

突然,機頭前方有一片黑影擋住了去路。

「賽斯納177,向左轉!前方是恐山!」

無線電裡厲聲喊道,杜丘迅速急轉彎。飛機發出轟鳴聲,從山邊擦身而過。他嚇出了一身冷汗。飛機很快從山間鑽了出來。

他按照這條路線,一直飛到海面。海面上象鋪著一層銀白色的木板,海岸線清晰可見。他調整了方向,使飛機沿著海岸線飛行。

杜丘感到徹底放心了,總算沒有迷失在太平洋上,終於看到了本州的海岸線。現在,只要海岸線不從自己的眼中消失,就毫無問題。他把高度稍稍降低,依稀看見岸邊好象是漁船上的燈光在閃動。

三澤指揮塔拼命地呼叫。看來,北海道警察已和他們取得聯絡,他們瞭解了事情的真相。現在,太平洋沿岸的各個雷達站,一定都在把目標對準了賽斯納177。從三澤到仙台的松島,乃至水戶的百里基地,各地的雷達肯定在不停地捕捉這架飛機。

被雷達網重重包圍的杜丘,此刻忽然想起了矢村。警視廳肯定也接到了報告,對於這次夜航,矢村將如何對付呢?他的臉上肯定充滿著無可奈何的恨怒。

儘管飛行許可只到仙台,但杜丘根本沒打算在仙台降落,因為那無異於自投羅網。警察肯定認為他要在機場降落,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他是在根本沒有掌握著陸技術的情況下起飛的。如果將計就計降落在海面上,就可以安然跑掉。

但是,真的能在海面順利降落嗎?

一到本州,這種擔憂就佔據了他的整個頭腦,使他感到極度不安。確如遠波所說,賽斯納177型飛機很容易操縱,起飛也很順利,誰都能開。如果是在白天,即使完全依靠視力飛行,也未嘗不是一次愉快的飛行。這和在山地飛行不同,沒有起伏不平的地勢,也沒有複雜氣流的干擾。唯一懂得擔心的是霧,但今天的海面分外晴朗。現在只剩了最後的一道難關,即水面降落。他想著遠波教給的要領。儘管遠波說過,只要沉著應付就有成功的把握,但是,要以九十公里的時速衝向海面,能否平安無事,仍頗為令人擔心。

不管怎樣,也只有背水一戰了。飛機不能總在空中停留。續航距離只有一千三百公里,也許勉強能堅持到東京附近,但必須在汽油燃盡之前實行水面降落。

他暗暗下定決心。也許,會因為降落時海面風高浪急,或者一時操作失誤,而使自己葬身海底。但這些住起飛前早已有所預料,所以,即便出現那種結局,他也毫無悔意。

「賽斯納177,請回答!這裡是自衛隊機。」

杜丘吃了一驚,抬眼看去,在離自己相當遠的高空,響著噴氣式飛機尖厲的呼嘯。

「請回答!現在指示著陸地點,立即回答!」

杜丘一聲不響。肯定是自衛隊飛機從三澤基地飛來了。難道逃不脫了?——不管飛到哪兒,都將擺脫不了自衛隊飛機的追擊,即使水面降落成功,也會落到警察的包圍之中。

「不回答嗎?杜丘!你要清楚,你現在既無許可又無經驗,是在冒險駕駛!沒有我們的指示,著陸很危險!為什麼不說話?!」

粗暴的語言,也都衝口而出。

杜丘依然沉默不語。

一會兒,噴氣式飛機的嘯叫聲再次襲來。這次確實是朝向自己衝來了,杜丘不由自主地握住操縱桿。猛烈的衝擊過後,兇猛的氣流震撼著機身,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要進行空中解體!

杜丘猛然間想到了這一點。無論怎樣改變機身的姿勢,只要再這樣劇烈地衝擊兩二次,飛機勢必在空中被解體。氣流是那樣的兇猛異常,令人驚懼。

杜丘熄滅了燈光。要想逃跑只有低空飛行,因為噴氣式飛機不能飛得太低。他果斷地下降,只看著機頭貼近了銀色的海面。水平線迅速升離,他感到一陣暈眩。就要衝上海面的時候,他拉起了操縱桿,飛機恢復了水平。海水就在眼下,朵朵浪花歷歷往日。高度表指著一百五十英尺。

「停止無謂的抵抗!」無線電裡大聲喝道,「我們能貼水面飛行,聽從我們的指揮!」

杜丘一聲不響,繼續飛行。此刻,他根本無暇回答,只是死死地盯住映在擋風玻璃上的黑乎乎的水平線和高度表。只要稍有差池,就要被海面吞噬。

「賽斯納——」自衛隊的飛機還在不停地呼叫。「他沒有求援嗎?」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輕輕的耳語聲。

飛機的聲音遠去了。

不知他們是無可奈何地回去了,還是仍在什麼地方搜尋。因為無線電的頻率不同,收聽不到。

杜丘不顧一切地繼續飛著。銀色的海面上起伏的波濤,在他眼底滾滾退去。

黑沉沉的大地上出現了一座城鎮,萬家燈火映入眼簾。已經到了宮古?也許是釜石,或者是松島?漁火猶如散落在大地上的無數顆寶石,閃閃發光。

飛機發出的轟鳴,把這一切都遠遠地留在了後面。

7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各地的雷達站、報社、警察廳和檢察廳的首腦機關,甚至連首相官邪也來了電話。因為目前尚不能證實是遠波善紀教唆逃跑,所以上級指示要慎重行事。

厚木海上自衛隊也來了電話。

「自衛隊都幹什麼去了!」矢村放下電話,怨氣沖天地說。

「沒有發現嗎?」伊藤失望地問。

「出動了偵察機,但哪兒也沒發現。怎麼會沒有呢?他肯定穿過了雷達網,沿海岸超低空飛過來了。三澤的那些人說,曾經捕捉到一次,可那也是白費。

「這麼說,是在海上的一個地方降落了?」

「肯定如此。」

「能在什麼地方呢?」

「那我怎麼知道。」矢村用右手翻開了日本地圖,他的左臂還不能自如地活動。從三澤到房總半島,這長長的海岸線上,哪兒都能降落。但東京是他的目的地,他肯定要儘可能地靠近。如此看來,降落地點只能是九十九里濱一帶。

矢村出神地看著地圖。透過地圖,他似乎看見了那泛著白沫的海面,看見了飛機滑翔而下的暗影,看見杜正正從飛機上跳下來,爬上沙灘朝大街奔去,高大的身軀迅即消失在黑夜中。

輸了!矢村有些垂頭喪氣。杜丘毫無駕駛經驗就飛上了夜空,而且躲過了自衛隊飛機的追擊,又鑽出了雷達網,而後則在東京附近的海上降落,可以說他已經成了亡命徒了。必須重新看待杜丘這個人,矢村想。

「新聞報導將會怎麼說,可想而知。」

伊藤充血的眼睛,轉向矢村。那些人將要報導警察在北海道多次逮捕的失敗,報導杜丘駕機衝過雷達網潛入東京。別說檢察廳和警視廳,就連自衛隊都被杜丘一個人給捉弄了。可以想見得到,所有的人都將異口同聲地指責他們無能。相反,恐怕杜丘則要被看成英雄。

「嗯,」矢村伏在地圖上,「要進了警視廳的轄區,就不能再讓他為所欲為了。」

「讓他進入東京?」伊藤的話裡露出一絲膽怯。

「只好如此。雖然要求太平洋沿岸的各縣警察封鎖道路,但不一定奏效。地方警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矢村認為,要想抓住杜丘,只有在警視廳轄區內才行。

「或許是這樣。可他一旦潛入東京,再殺了橫路敬二怎麼辦?」

「……」矢村沒有回答。

「不管你怎麼想,我只能採取在杜丘潛入東京之前抓住他這個作戰方針。」伊藤從座位上站起身。

8

自衛隊飛機和指揮塔的呼叫聲都沒有了。

杜丘知道,飛機已進入雷達發現不了的地方。自衛隊飛機一定是無計可施,飛回了基地。而各指揮塔的雷達,也發現不了超低空飛行的飛機。

他一直保持著這個高度飛行著。

杜丘想,如果再被雷達發現,那碰到的就不是戰鬥機,而是偵察機了。雖然雷達上捕捉不到,但只要沿海岸飛行,仍有可能被它發現。一旦被偵察機緊緊盯住,就無法擺脫。最好的辦法,也只有繼續保持低空飛行。

沒有呼號。也沒有追蹤的飛機,只有漁船上的點點燈火一閃即逝。還有一些好象是村落的燈光。

杜丘看看手錶,從牧場起飛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小時。他記起,飛機的續航時間是四小時。由於一直以時速二百五十英里的巡航速度飛行,估計此刻已到東京附近了。僅從岸上的地形,還看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

過了一會,發動機「噗」的一響。這是點火不良的聲音。接著又是「譁」的一響。發動機失靈了!杜丘有些驚慌。也許是由於精神作用,他感到自己好象被飛機拖著似的,沉重無比。突然間,他想起看看汽油表,錶針指在0上。

——燃料沒了!

一股寒氣襲上身來。發動機很快就要停轉,飛機勢必失速墜落。已經無暇考慮了,只有立刻降落。他把機頭朝向海岸。海浪衝激著,泛起層層白沫。

點火不良的聲響,一聲接一聲。杜丘關小了油門。刻不容緩了。他掉轉機頭,使機身與泛著泡沫的海岸平行,做好水上降落準備。就在即將失速之際,飛機開始傾斜著降落。

——關小油門,飛到低空,然後滑行降落,在貼近海面時關閉油門繼續下降,而在就要衝上海面的一剎那使勁拉起操縱桿。

這就是遠波教給他的水面降落要領。必須在著水之前的一剎那抬起機頭,成水平姿勢降落在水面。或者乾脆讓機頭揚起,機尾先著水。這是遠波說過的一個訣竅。

另外,在拉起操縱桿的一剎那,一定不要發生目測錯誤。由於害怕而過早拉起,就會失敗。覺得好像即將衝上了海面,而實際上還有好幾米遠的距離。

此刻,杜丘已經沒有時間反覆思索遠波的這些指導了。

因為本來飛得就不高,所以轉瞬之間就接近了海面。簡直就象要被拋進海里似的,飛機以九十公里的時速,風馳電掣般地朝海面衝去。杜丘緊緊地握住操縱桿,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海面。海面似乎活了,急速向上湧起,水平線也在傾斜跳動。

對於高速衝來的物體,水的密度也會相對增大。一顆高速射入的子彈,會散成碎片。飛機以九十公里的時速衝下去,抬起機頭稍晚瞬息,機身恐怕就被撞得粉碎。

杜丘雙目緊閉。他準備迎接死神。

飛機朝著地獄直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