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毛熊

「一下雪,這傢伙可能就要進洞了。」

那時要把它打死將更困難,幸吉臉上的愁雲,說明了這一點。

有一天,在尋找金毛熊的歸途中,幸吉拿出一條釣魚線,拴在一根柳條上,釣起嘉魚來。杜丘以為,幸吉也吃膩了燻鹿肉、鱒魚和大馬哈魚了。在水流急湍的岩石後面,不時地看見有四十釐米長的大嘉魚遊動,猛了看還以為是蹲魚呢。杜丘沒在河裡釣過魚,他心想,那麼大的魚能釣上來嗎?如果能釣上來,今晚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頓很久沒有過的美餐了。

過了快半小時,幸吉才釣上來一條不到二十釐米長的小魚,當時就剖開魚肚。肚子裡沒有食,弄出許多砂子來。

「低氣壓來了。」

幸吉把砂子倒在手心上,抬頭望著天空。雲層奔騰翻滾著急速遠去。

「低氣壓,為什麼?」

「在風暴之前,河裡的嘉魚都要吞下砂子,防止被水沖走。衡量一下魚的重量和砂子的重量,就能估計出風暴的大小。快回去吧。」

幸吉站起來。

杜丘跟著幸吉一邊快步走著一邊想,住在山裡,是需要有這方面的知識。通過計算魚和砂子的重量,就可以預測出由於低氣壓而引起的河水流量激增的程度,這很有說服力。

杜丘知道,這樣一來,打金毛熊更加困難了。對山裡的變化,金毛熊比幸吉更有適應性。那隻曾經怒吼著撲向自己的金毛熊,還沒等幸吉接近它發出襲擊,就不動聲色地溜走了。一想到這件事,杜丘立刻感到一陣戰慄。在幸吉與金毛熊之間,展開了一場杜丘看不見的殊死搏鬥。

相形之下,杜丘深想自己追蹤的勁頭大為遜色。

低氣壓是在黃昏後到來的。狂風怒吼著穿過蝦夷松林,再次喚醒了已失去生命的落葉,使它們迎風飄舞。隨後,刷刷地響起了一片雨滴落地的沉重聲響。

第二天一早,低氣壓過去了。

暴雨是在天沒亮的時候停止的。走出小窩柵一看,池水上漲,把繁密的蘆葦淹沒了一半。吹過地面的殘風,伸出了冬天的魔爪,好象要把整個池塘凌空抓起。

「該死的東西!」

杜丘聽到幸吉咬牙切齒地自語。他向站在小窩棚旁邊的幸吉走過去。一隻大得驚人的熊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土上。

「又是金毛熊!」幸吉說。「這是雨後來的,偷看小窩棚……」

幸吉指著腳印的那隻手,微微顫抖。

「又是?」

「先是十多天前,它趁我們不在,進了小窩棚。我聞到了它留下的氣味,怕你提心,就沒說……」

杜丘不覺一驚。果然,那不是錯覺。但來訪者卻是金毛熊。

「可是,它為啥要來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對你也就沒說。」幸吉慢慢地搖著頭。

金毛熊兩腿直立,窺視著小窩棚,沒有吼叫,只是用又小又圓的褐色眼睛,盯住熟睡的幸吉和杜丘——想到這種情景,杜丘不覺毛骨悚然。金毛熊到底是為什麼呢?

從離去的足跡上,杜丘感到這絕不能等閒視之。

幸吉毛烘烘的臉上,一片蒼白。

4

「它在打我的主意。」四天後的夜晚,幸吉說。

「打你的主意?」

「對。這我清楚……」幸吉皺紋深陷的前額上,浮上一層陰影。「看來。它決心要要害我了……」

在浮上幸吉前額的陰影中,杜丘看到有一絲膽怯,似乎在懼怕地下的黑暗。他感到十分意外。金毛熊要來襲擊幸吉,幸吉本應該奮起應戰才對。

「可能你不知道,這四天,我在路上兩次聞到它的氣味。每次都聞到在它憤怒的時候發出的油焦味。」

「我沒注意,可是……」

儘管從早到晚都和幸吉在一起,杜丘卻什麼也沒察覺。

「我是阿伊努人,」幸吉的眼睛裡閃動著搖曳而黯淡的目光,「連我自己也沒想過自己就是阿伊努人。大家都對我挺好,特別是真由美,那樣尊敬我。不僅對我,還有我老婆。可是,現在我卻感到了自己身上的阿伊努人的血液。也不知這是為什麼。我只知道,那隻一直被我追趕的金毛熊,突然開始撲向我了。這我很清楚,它在偷偷地注視著我。我忽然有些怕起金毛熊來了。雖說是毫無根據的事,可我總覺得,自己也許要死在它手裡……」

「不可能吧?」

幸吉的話,忽然使杜丘感到一陣發抖。

「不」幸吉搖搖頭,「我自己明白,但是,就是死在它手裡,我也不能白死。」

「有不祥之兆嗎?我願盡點微力,隨時跟你在一起。」

「你嗎,那沒用。」幸吉淡淡地說,「被追蹤的人,稍有風吹草動就要膽戰心驚,那不同於追蹤的人。四五天前我就感到了這點。」

幸吉搖看頭,好象在說,弄不清自己怎麼也突然有了被追蹤者的心理。

從那天起,幸吉絕少說話。就是出去尋找金毛能,也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戒備。以往都是扛著村田槍走,現在則拿在手裡。

從幸吉的神態上,杜丘發現,即將同金毛熊決戰了。金毛熊出自某種理由,下決心要傷害追蹤它的人。它停止了逃跑。在這轉變的瞬間,恐怖纏住了幸吉。這種警覺,也許是出於阿伊努人的血統。假如幸吉所說,追蹤者與被追蹤者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杜丘對此深有所感。的確,金毛熊沒有吼叫,悄然接近的行動,說不出有多麼令人恐怖。

「別動!」聽到幸吉壓低嗓門的聲音,杜丘驟然停住了。「好象有人……」

幸吉敏銳的目光透過蝦夷松林,投向了小窩棚。杜丘卻毫無察覺。

這是在幸吉說過自己也許被害以後,過了兩天的中午,他們正在往回走時。幸吉聽到了動靜。杜莊不由得心頭一陣緊張。他知道,儘管自己從未提起過這件事,但幸吉卻一直在替他留心提防著追蹤者。

兩人悄聲靜氣地靠近了能夠看見小窩棚的地方。杜丘發現,在對面的池塘邊上,站著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正是矢村。

「是警視廳的警察。」

「啊,那你藏起來吧。」

幸吉獨自朝小窩棚走去。矢村看見幸吉,也慢慢地踱到小窩棚跟前。

「我是警察,」矢村瞥了一眼幸吉,「杜丘是在這兒吧。」

「嗯,」幸吉歪起頭,「他是什麼人哪?」

「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

矢村目光灼灼地看著幸吉。一切跡象都說明,顯然不是幸吉一個人住在這裡。

「那些熟悉的獵人,常來我這兒。」

「是這樣。」矢村點點頭,過不一會兒,又問道,「聽說你是打熊的,有狩獵證嗎?」

「我給老婆和女兒報仇,難道也必須向政府要那張紙片子嗎?」

幸吉扭過臉去。矢村沒有回答他,目光離開了表情生硬的幸吉,走出小窩棚。

「請等等!」幸吉從後邊追出來。

「你一個人來的嗎?」

「怎麼樣?」

「熊就躲在這附近,碰上它會咬死你的,現在正是它要吃人的時候。」

「熊?」矢村瘦削的臉頰上掠過一絲冷笑,「我小心就是了。」

「手槍打不死它。當然,吃了你倒不關我什麼事,可是……」

矢村轉身走了,好象表明,熊對於他來說沒什麼了不起的。幸吉看著夫村的背影,沒有再說下去。

矢村從池塘邊向蝦夷松林走去。看到那個瘦高的身影確已消失在森林裡,杜丘回到小窩柵。

「可怕的男人,眼睛和金毛熊一樣。」

這是幸吉對矢村的印象。杜丘默默地點點頭。矢村站在池塘邊上的姿態,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矢村終於來了——這說明警察對於逮捕自己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但他們還是隻能依靠矢村。矢村隻身來到小窩棚,肯定是通過調查他從牧場逃走的情況後,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因為矢村儘管目光銳利,也不可能在盤問中識破真由美的秘密。

矢村看到小窩棚之後,無疑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再不走就要糟糕,幾乎一刻也不應該猶豫了。可是,下山是不可能——能越過日高山嗎?

幸吉沉默不悟,他避開了杜丘焦躁的目光。杜丘不能再有所依靠了,要由自己來決定怎麼辦。幸吉仍是一聲不響,準備午後再去找熊,他要和步步進逼的熊決一雌雄。那神態似乎在說,男人各有各的路。

杜丘來到外面,抬頭仰望著起伏的群山。現在只有越過日高山去帶廣了,他決定明天一大早就離開這裡。在遙遠的山峰之上,飄浮著形如魔爪似的烏雲。

矢村也許遇上了金毛熊。他覺得,似乎有一陣雜亂無章的鼓聲,遠遠地傳來。

矢村沿著獵人的盤山小路慢慢地往下走。到底是北海道,高大的蝦夷松林無邊無際地伸展著,草原在它的襯映下也顯出特有的風格。地勢不那麼險峻,很多地方甚至坦蕩如砥。

——杜丘肯定來這兒了。

矢村揪下一片草葉,叼在嘴上。和榛幸吉住在一起的那個人。肯定就是杜丘。他藏在幸吉這裡,伺機逃走。

——不能讓他逃跑。矢村暗自決定,明天一大早,包括機動隊在內全部出動搜山。只要以小窩棚為中心,大範圍撤卜包圍網,就能逮捕他。逮捕以後,必須讓他說出他對朝雲忠志死亡之謎已經搞到了什麼程度。杜丘之所以陷入橫路夫婦的圈套,肯定是由於他已經接近了朝雲事件的真相。那以前的事情矢村也知道,但從那以後的事情,還是一片迷霧。雖經多次調查研究,至今仍未找到他殺的根據。這恐怕杜丘也不能掌握。然而,可能儘管他自己還沒意識到,事實上卻逼近了真相,於是才落入陷講。

矢村目光嚴肅地望著天空。一個年輕的檢察官,偵查的眼力竟會高於自己,這是他未曾料到的。然而,杜丘剛剛接觸到朝雲之死的隱秘,就不得不殺人潛逃,疲於奔竄。

冬天的薄雲,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發現右邊電個東西在樹叢裡輕輕地移動。他想那可能是隻松鼠。有好幾只松鼠,在松枝上跳上跳下。他停住腳,透過樹叢向裡面看去。

那裡有兩隻陰森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睛,好象在燃燒著。熊!雖然看不清它的個頭,但從眼睛的大小和位置看,這肯定是個相當大的熊。

矢村死死地盯住它,不慌不忙,慢慢地拔出手槍。距離只有七、八米遠。槍的口徑很小,但只要擊中要害,再兇猛的熊也得完蛋。他很自信自己的槍法。

就在瞄準未發的一剎那,熊的眼睛卻突然移動了一下。槍響了,擊發的聲浪震動了手腕。

可怕的吼叫,立刻驚天動地而起,好象要把樹叢連根拔起。矢村覺得自己的整個視線都被熊擋住了。熊兩腿直立著,一跳一跳地撲過來,眼看就到眼前了。

矢村邊跑邊放了一槍,但不知打中沒有。吼叫聲越來越大,已經逼近他的身邊。矢村從來不知道,熊竟然如此敏捷。他總算找到一棵蝦夷松掩護身體。「咣!」熊的前掌打在樹幹上,離他的身體幾乎只有毫釐之差。眼前的樹幹被打得四分五裂,碎屑飛揚。震耳欲聾的吼聲就在耳邊,惡濁的熱氣撲面而來。

矢村又拼命地跑到附近的一棵樹下。這棵樹很細,但已來不及再往遠處跑了。他掩到樹幹後面,顧不得瞄準,連放了三槍。熊的耳朵好象被打穿了,鮮血飛濺。

熊越發狂怒了。它張開血盆大口,怒吼一聲,向樹幹撲來。喀嚓!一聲悶響,樹幹彎曲了。就在這同時,矢村的左臂也受到猛烈的一擊。頃刻間,一隻熊掌伸了過來,把他連同樹幹一起緊緊抓住。

完了!

恐怖襲上他的全身,手槍也丟在下地上。他拼命掙扎,但毫無作用。他知道自己的後背上,正摜著一隻熊掌,外衣都被揪了起來。當那張兇惡的大嘴伸來時,他好不容易總算躲了過去。熊喀嚓喀嚓地咬著樹幹,兩三口就把樹幹咬裂了。這聲音就在矢村耳邊。熊的整個身軀都在樹幹上,把樹幹彎成了弓形,發出令人恐怖的聲響。

正當此時,傳來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聲。

熊從矢村身邊跑開了。矢村無力地癱倒在地上,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得救了。熊飛快地鑽進了樹叢,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小山。

杜丘走近矢村眼前,而幸吉則向熊逃走的那片樹叢追去。

「不要緊吧?」杜丘扶起矢村,檢視傷勢。

「不知道,總算……」矢村慘白的臉上,現出痛苦的神情。

「流血過多。」

杜丘放下矢村,撕下一條沾滿鮮血的外衣,把他的左臂上部勒住。胳膊上的肉被熊撕掉,露出了鮮血淋漓的骨頭。後背的右側也有抓痕,但不象左臂那麼深。

「要救我嗎?」

「不想救,可也沒辦法。」

「就是你救了我,我也不會放你。」矢村的臉痛苦地抽搐著,越發蒼白,冷汗淋淋。

「這我知道。還能走嗎?」

「鬆開我!」

矢村狠狠地甩開了杜丘正在扶著他的手,然而,東倒西歪地沒走上兩王步,腿就支撐不住了。

「別固執了。」杜丘攙起他的胳膊。「先把你送回小窩棚,到山下鎮子太遠了,再說我還不想被抓住。反正也死不了,讓幸吉先給你治治,忍受點吧。」

「啊,啊。」矢村微微點點頭。

5

幸吉的治療很有些野蠻,簡直是目不忍睹。他先把矢村的胳博用清水洗淨,然後用點燃的松明燒灼傷口,發出一股焦糊的肉味。

儘管矢村使勁地咬住一塊布,拼命地忍耐著,最後還是昏厥過去。

「熊掌是個細菌窩,但這麼一來就不怕了,再讓醫生治治就會好的。明天我送你進城。」

幸吉把採來的草藥搞成粘稠的汁,塗到傷口上,再用先前的那塊布包紮好。

「熊打著了嗎?」從昏迷中醒來的矢村問道。

「跑啦。」幸吉說。「明天把你送進城,還得派警察來抓他了?」

「那,是我的職責。」矢村有疼痛難忍,嘴臉歪斜著答道。

「這個,我不想要你的,」杜丘把手槍遞給矢村,「還給你吧。」

矢村抓住槍看看彈倉,把槍插到腰帶上。

「還想跑嗎?」

「打算跑!」

「這,不行!」矢村說著話疼得汗流滿面。

「別說啦。」幸吉說,「過一會草藥起作用,疼得就輕了,快睡吧。只是……」

「只是什麼?」

對於矢村的追問,幸吉只是搖搖頭不做回答。他心想,讓全毛熊把這個傢伙吃掉就好了。一種說不上是悔恨的心思,湧上心頭。如果金毛熊正在吃他,那不正是打死它的好時機嗎?

「只問你一件事。告訴我,」杜丘對雙目緊閉的矢村說,「你認為橫路加代是我殺的嗎?」

「啊。」矢村仍舊閉著眼睛,他的顴骨顯得很突出。「這事不要說啦,這樣做不光明正大,等到逮捕以後再問吧。」

「好吧。」

杜丘閉上了嘴。他想,這個人對於違反法律的行為毫無正義感,只有自己的信念。儘管這種信念缺乏正義。也還是不折不扣地去實行。

追蹤者,——杜丘覺得,矢村永遠是個追蹤者。看到他那蒼白的高顴骨,更加深了這種感覺。聽說矢村至今還是單身漢,但不知過去都幹過什麼。看到他那忘卻一切、把整個生命都傾注到一心一意的追蹤中去的樣子,杜丘覺得這個人也向自己一樣,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在他們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某些共同點。也許,正是命運的安排,讓他們以這些共同點為紐帶,在逃亡和追蹤這種無休止的搏鬥中,刻下越來越深的傷痕。

第二天早晨,矢村拒絕了幸吉的護送。

「因為那隻熊捱了槍子兒,正要報復呢。並不是我非要送你不可……」

幸吉拿起槍出去了。

杜丘站在小窩棚前送走了矢村。矢村沒打招呼,也沒回頭,徑自走了。瘦高的身軀有些微微向左傾斜。

矢村走後,過去了五天。杜丘處處留神,什麼事也沒發生,警察也沒來。

「也許,他並沒說出你在這兒。」幸吉說。

也可能矢村沒有說,但這絕非出於善意和報答,杜丘清楚這一點。矢村不是那種溫情脈脈的人。他一定感到,即使大隊人馬前來也無濟於事。幾十人幾百人的機動隊一接近森林,就會被立刻發覺。有幸吉這個阿伊努人,不管行動如何隱蔽,也躲不過他敏銳的眼睛。矢村肯定要在山下佈置嚴密的警戒,同時也等待自己傷勢痊癒。一下雪,杜丘就非得下山不可,這他們非常清楚。他們不做徒勞的事。

這兒天就要下雪了。據說,每年都是十月末到十一月初這段時間下雪。十月份只剩下三天了。

寒冷使樹皮一天天地繃緊、發黑,泥土也堅硬起來。

「真由美看來也沒辦法了。看來,只有翻越日高山。趁著還沒下雪,明天或是哪天,我就送你走。」清晨,幸吉走出小窩棚,遙望著遠處的山嶺對杜丘說,「只要到了帶廣或十勝町,總會有辦法的,北海道大著呢。」

「那你呢?」

「我還回來。」幸吉悽然一笑,「雪深之前,我都要找它。它餓得出來吃人,看來是過冬的脂肪不足啦。這樣的話,就是下了雪,它可能也不會進洞。這是個好機會。」

「那就麻煩您了。」

只要山下城鎮沒有解除警戒,就只有翻越日高山這一條路了,也只能依靠幸吉帶路。

這一天。他們在肖洛坎別河谷上游轉了一圈,回來時快到傍晚了。那裡也沒有金毛熊的蹤跡。當然這只是杜丘的感覺。杜丘也有打獵的經驗,並不外行。他能根據野獸踩過的草的彎曲程度,判斷出野獸經過的大致時間。如果是雪地上的腳印,那麼挖起踏過的雪,根據結凍的情況,也能計算出野獸經過的時間。儘管如此,杜丘也絲毫沒有發覺金毛熊的行蹤。

「它埋伏著!」幸吉發現了它。

午後這麼晚了,杜丘不太相信。幸吉的視線投向路旁的草葉,那兒冒出一股奇怪的蒸氣。杜丘感到,就是一棵草動,現在也能引起幸吉的幻覺。那種追蹤者的果敢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幸吉眼中完全消失了。

肖洛坎別河谷穿行在原始森林的縫隙中,兩岸是茂密的山毛櫸和燁樹,在那後面就是鬱郁蒼蒼一望無際的蝦夷松林。

幸吉站的地方,正是河岸上野獸走的一條小路。

「這是它的氣味!」

幸吉低低說了一句,立刻叉開雙腿牢牢地站住。杜丘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怖。幸吉已經擺好了射擊的姿勢。

還沒出現什麼異常。左側是灌木叢,葉子落光了,只剩卜雜亂的枝條交錯著,根本遮不住金毛熊巨大的軀體。右側就是山谷。

「別動!」

幸吉緊張的聲音,就像把杜丘釘在那裡。杜丘的腿有些瑟瑟發抖,似乎也聞到了那種油焦味——金毛熊憤怒時發出的一股臭味。他嚇得根根汗手倒豎。

「嗷——」

樹叢分開了一道縫。轉瞬之間,從枝條交錯的地方,如同一座黑褐色小山似的金毛熊跳了出來。它站起身兇猛地撲上來。狂怒的眼睛,閃著幽靈一般的火焰。杜丘就象碰到了一塊滾動的大岩石,一下子被彈開了。他發出一聲慘叫,猶如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掉進了山谷。

就在他行將掉下去之前,槍響了。幸吉懷著必死的決心,把槍對準了金毛熊。杜丘清楚地看見,那槍口刺入了金毛熊胸前的硬毛裡。槍彈撕裂了熊肉,發出一聲鈍響。那是金毛熊的肉體吞噬了槍聲。幸吉的槍好象一支長矛——這只是杜丘在那一瞬間的感覺。

也許,那是杜丘在掉進山谷時的幻覺。他順著灌木叢滾下來。在滾落的途中,他聽到坡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如同夜鷹的長鳴。緊接著就傳來金毛熊沉悶的嚎叫。

隨後,又恢復了異樣的寂靜。

杜丘全身僵直,好象血液都凝固了。連耳朵也僵硬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身邊的小溪無聲無息地向前流去。他真想就這樣順著溪流逃出去。他甚至心裡升起了希望被警察捉去的願望。然而,杜丘還是邁出了哆哆嗦嗦的腿。幸吉被害的慘狀,彷彿就在自己的眼前。如果就這樣逃跑,那麼,自己就將在自己身上永世打上一個懦夫的烙印。

顫抖的雙腿綿軟無力。他幾乎是在爬著尋找能夠上山的斜坡。

當他爬到山上,幸吉早已不見了,只有槍扔在那裡。旁邊七零八落地扔著被撕碎的上衣和子彈帶,上面沾滿了鮮血。草葉上也染上了斑斑血跡,形成一條血線,一直伸進樹叢。

杜丘抬起槍,頓時渾身血液沸騰起來。沸騰的熱血奔流,充滿著對金毛熊的仇恨。他的耳朵又聽見了聲音,那聲音就在附近,是一陣低低的哼叫聲。

杜丘裝上子彈,順著那條血線追去。

其實用不著追,就在樹叢後面的山坡上,金毛熊正叼著幸吉的腦袋。幸吉的頭、身、腿都被分開了。金毛能的頭上也沾滿了血,點點滴落著。

它扔下幸吉的腦袋,直起身來。幸吉的腦袋在地上軲轆地滾了幾圈。杜丘端槍走上前去,竟沒有感到一絲恐怖。他忘記了一切,連金毛熊張牙舞爪的吼叫都沒聽見。他把槍口瞄準了它的鼻子。金毛熊咆哮著,沾滿鮮血的牙和嘴一片殷紅。

對著那張血盆大口,杜丘放了一槍。

「當」的一聲,金毛熊頹然而倒,眼睛和嘴裡噴出了鮮血。成了瞎子的金毛熊,又咆哮起來,吼聲驚天動地。杜丘重新新推上子彈。金毛熊一邊咆哮,一邊用熊掌敲打著地面,張牙舞爪地朝杜丘爬來,地面展得咯咯做響。

杜丘對準它的額頭又打一槍。金毛熊立刻前額迸裂,一動不動了。

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從嘴裡吐出一個血塊,然後才死去。

那吐出來的,是幸吉的內臟。內臟還在蠕動。

杜丘埋好幸吉和熊的屍體,已是第二天早晨了。他在埋下的地方插上了樹枝,然後回到小窩柵。

只好走了。必須在大雪到來之前翻越日高山,找到一條逃跑的路。他把幸吉留下的燻肉和燻魚裝進皮口袋,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從幸吉那裡,已經對地形有了大致的瞭解,邊找邊走,還不至於過不去。他決定把睡袋和村田槍也都帶上。

他走出小窩棚,又回頭看了看。

失去了主人的小窩棚,顯得更加矮小了,好象要被即將來臨的嚴冬壓倒似的,孤零零地拋在那裡,活像一齣追蹤劇演出結束後扔下的一個小道具。先是幸吉追蹤金毛熊,不久,金毛熊又進攻幸吉!而最後,逃亡者和追蹤者又都雙雙死去。杜丘忽然感到,這也許正是一種暗示。矢村受傷了,而自己即使能從這裡安然地越過日高山,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將是什麼。就是潛入了東京,不知道又要被那個影子似的人逼到哪一步。漫漫途程,真要比遠處那膜肪的山巒還要遙遠而渺茫。

也許,也要象幸吉那樣死掉。——但是,絕不能白死。

幾年來一直躲避幸吉的金毛熊,會一反常態地撲向幸吉。自己也一定要使那個影子般的人意識到這種恐怖。這是杜丘從這段山林生活中得到的唯一啟示。要在那個影子般的人周圍佈滿陰森的恐怖——象金毛熊逼近時那種無聲的恐怖。

杜丘舉起一隻手向小窩棚告別,然後朝著隱約可見的日高山走去。一隻鷹凌空翱翔,猶如他的先導。

突然,他聽到一陣聲響。

杜丘跑進森林。雖然聲音還很遠,但清楚地聽出那是動物發出的聲音,它通過地面傳進耳鼓。是熊?要不然就是警察。如果是警察,自己跑進森林就平安無事了。

他藏起身觀察著動靜。

出現在池塘邊的,是騎在馬上的真由美。她從馬鞍上摘下來福槍,下了馬,看看小窩棚,又轉回來,站在池塘前面。

杜丘看準沒有跟蹤她的人,悄悄地走過來,穿著緊身衫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池面上。

「啊,在這兒呢!」真由美轉過身,放下來福槍跑過來,「太好啦!可見到你了。」

杜丘緊緊地抱住真由美。香氣襲人,甚至使他感到有些暈眩。香味象乙醚一樣,滲入他身體的每個角落。

「警察解除警戒了!」真由美激動不已地說。

「解除了?」杜丘稍稍離開一些,問她。

「嗯。昨天,警察都撤走了。也可能是援兵之計,起碼山下看不見警察了。」

「熊咬的那個矢村警長怎麼樣了,知道嗎?」杜丘猜測這也許是矢村的計策。

「他呀,找醫生看過,第二天就回東京了。」

矢村回去了為什麼?因為杜丘救了他的命?矢村不象那種人。放鬆追蹤了嗎?不,矢村也不是那種人。

「警戒雖然解除了,但日高鐵路線還危險得很,在車上被抓住就壞了。你有好辦法嗎?」

「謝謝你,多方照顧。現在我打算超過日高山去帶廣。」

「這是沒用的冒險哪!」真由美拉過韁繩,說道,「就是到了帶廣,也很少有去本州的船。還不如聽我的。」

「你想怎麼辦?」

「今晚要往千歲送一批英國純種馬。把牽引車改裝一下,即使檢查也能混過去。到那兒坐飛機太困難,可以坐船去本州。只要到了千歲,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你……」

「是我給作添了麻煩呀。父親出賣了女兒的救命恩人,太可恨了。現在首要的是要逃出去。」

「謝謝。」

杜丘低下了頭。

「只是,還有個條件。」

「什麼呢?」

「喜歡我嗎?」

「是的。」

「這就好啦。」真由美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絲羞怯。「啊!幸吉怎麼了?」

她好象這才注意到杜丘手裡拿著的村田槍和那身打扮。

「死啦。」杜丘沉鬱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