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窩棚是用茅草蓋的,俗稱叩拜小窩棚,形狀就象一個人合掌而拜。
榛老人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杜丘告訴他,自己是遠波真由美介紹來的,現在正被警察追蹤。聽了這後一句話,老人表情依然無動於衷,只是指了指那張圓木拼成的床。
風雪在老人的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皮膚象鏽鐵一樣,閃出黝黑的光澤。小窩棚中間掛著燻烤的獸肉。可能是由於燻烤獸肉,茅草和柱子都燻得黑亮黑亮的,令人感到連這個小窩棚也快成為燻烤製品了。
杜丘在這個小窩棚裡過了三天。儘管還沒有發現追蹤隊的跡象,他還是時刻警惕著。這位脫離紅塵的老人,在深山老林裡修建了這所茅屋。這個地方,大概只有真由美知道。
這三天,老人幾乎一言不發。但看來並不是出於厭煩。他把熊皮睡袋讓給杜丘用,又默默地端出食物。一日三餐,幾乎全是燻獸肉。最初的兩頓,他吃得很香,似乎感到比其他任何一種熏製食品都更有味道。但吃到第二天的時候,他有些倒了胃口,再加上本來就不太喜歡肉食。
「好象膩啦。」第三天晚上,老人竟然開口說起話來。
「嗯,有點。」杜丘不加掩飾地答道。
「這裡也只有這個了。」
「這就滿不錯。」
比起只有獼猴桃和野草莓充飢的日子,已經是天壤之別了。這裡畢竟有燻獸肉,小窩棚儘管狹窄還有股難聞的氣味,但屋前的水塘卻清澈透底,對岸一簇簇蘆葦和背後那一片松林的影子,清晰可見地倒映在水中。
「大馬哈魚就要上來啦。」
「大馬哈魚?……」
「是啊。咱們偷著去打點,也得做些現魚啦。還能弄到大馬哈魚子,象你們愛玩的彈子球那麼大。」老人的眼裡充溢著安祥的目光。
「象彈子球那樣的魚子?你見過彈子球嗎?」
「在札幌的時候,有時從早玩到晚呢。那是老婆和女兒死以前很久的事了。」
老人臉上深深的皺紋裡。蒙上了一層追懷往事的暗影。
「夫人和女兒都不在了嗎?」
「五年前,被熊吃了……」老人的聲音嘶啞而平緩。
「被熊……」
「我的運氣不好。那隻熊,我找了它四年,到現在還沒碰上,真夠倒霉的……」老人的聲音低落下來。
「提起熊,真由美倒碰上一個,差點喪命。」
「她碰上熊了,什麼時候?」老人急促地問道。
「四天前。」
杜丘把來這之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那熊什麼樣?」老人的雙眼炯炯發光。
「金色的毛,一百二、三十貫重,很嚇人。」
「打中了嗎?」
「好象打流血了,似乎不是要害。」
「啊!」老人悲憤地發出一聲近乎哀鳴的喊聲,「是那個東西,那就是我要找的熊。這一帶,那麼大的熊只有它了。」
老人眼中的光芒猝然隱去了。
「它有什麼記號嗎?」
「不,沒有。」老人搖搖頭,「雖然沒有記號,但我一看就能認出來。它要吃人的時候,眼睛象瘋了似的冒著火。」
「要吃人的時候……」
杜丘想起了當時那隻熊要吃掉爬到樹上的真由美時,一邊拼命地撕咬樹幹,一邊大聲吼叫的情景。
「是啊,一般的熊遇上人都要躲開,它可不同,我親眼對過它發瘋的樣子。」
老人失去光澤的眼睛裡,浮現出無限的悽楚與哀傷。
——遭遇到那隻能,是在六年前。從很早開始,榛幸吉就來日高牧場做工了。妻子和女兒就住在牧場附近。女兒嫁給了樣似町鋸木場的一個同族青年,因為要生小孩,回到了孃家。那時,阿伊努族的風俗習慣已逐漸淡漠,尤其是青年人。幸吉這一代人雖然還有一點老習慣,但他從年輕時起就不住在村裡。他當過礦工,後來又被僱到牧場。
年輕的牧童們前來找幸吉,商量一起去偷捕大馬哈魚,幸吉答應了。大馬哈魚在所有的河裡都是禁止捕撈的。監督員看得很緊。儘管被抓住會受重罰,但別具一格的神秘趣味,還是令人神往的。
說起來,不僅是河,整個北海道原本都是阿伊努人的。從早春開始,就有大群的鱔魚、麵條魚、大馬哈魚來到這吸。幸吉年青的時候就熱衷於捕魚。每當河水上漲,河面常常是一層大馬哈魚游來游去。但幸吉並不因此而認為偷捕大馬哈魚是理所當然的事,那裡別有動人心絃之處。也並非阿伊努人才這樣,任何人都如此。較潔的月光象銀色的水滴一樣傾灑而下,在籠罩著一片夜色的河裡,和大馬哈魚分個高低勝負,是很有詩意的。
那天,幹完了活,四個人出發了。中途把車子放在幸吉家,徒步朝山裡走去。儘管這時在受到保護的河裡,大馬哈魚已不多了,但也還頗能撈到幾條。
就在半路上,他們碰上了熊,立刻躲進路邊的林子裡。這是一隻金毛熊。長金毛的熊,性格格外兇殘,更加令人可怕。四人不禁面面相覷,他們誰都沒帶槍來。也不是頭一次碰上熊,為此就不能去捕魚可太令人惱火了。他們想,或許能把它嚇跑。這時,相距有七十米左右。
「混帳東西!」一個叫保田的、原籍是四國的年輕人喊道,「我們是砂累山的後代,快滾開!」
在阿伊努人的傳說中,砂累山能吸熊血,這麼一喊就能把熊嚇跑。
熊狂怒地暴跳起來,如同一座長滿金毛的小山。
附近是一片平地,他們四散而逃。幸吉大喊一聲,「上樹!」隨後跑進森林,找到一棵蝦夷松,迅速爬了上去。身軀龐大的熊是上不了樹的。另外兩個人也爬到附近的樹上。只有最年輕的保田還在拼命地跑。他活潑好性,平素對自己的兩條腿很自信,常說自己跑得過熊。幸吉發現,熊的速度要比他快一倍,熊掌踏地通通做響,眼看著追上去了。
隨著一聲慘叫,四周靜了下來。
熊回來了。它抓住保田的一條腿,把他扛在肩上。倒掛著的保田還有口氣,搖晃的胳膊不時地打著熊腿。熊用它那又小又圓、象冒火一樣殘酷的眼睛看看樹上的幸吉,走了過去。
三個人跑回來後,追蹤隊立即從牧場出發了。但天色已晚,什麼也看不見。直到第二天,才發現了保田的兩條小腿。這正是對他徒勞無益的奔跑所做的報償。
人們只好把他那鮮血淋漓的衣服,和兩條小腿一起埋葬了。
獵友會的人在山上轉了一個星期,也沒有碰到那隻金毛熊。
對於保田之死,幸吉並未感到有太大責任。值得譴責的倒是保田一味亂跑這種做法。對於那隻把保田倒拖而去的熊,幸吉心中升起一股無比的憤恨。真是殘忍的野獸!然而,幸吉還沒有產生殺掉金毛熊討還血債的想法。儘管年輕時他曾打過三隻熊,但如今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了。
到了第二年冬天,熊的事已經被淡忘了。從那以後,也一直沒再看見它。估計是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十月份的最後一大,下了初雪。晚上,他從牧場回到家,發現房門破碎,雪花吹進了屋裡。一股血腥味夾雜著熊的氣味飄出門外。
幸吉大叫著衝進屋裡。金毛熊幾乎佔據了整個外屋,直立著朝幸吉撲來。對於這雙烈火般的眼睛,幸吉記憶猶新。他把掛在牆上的厚刃刀拿在手裡,心裡盤算著,即便打不過它,也要砍傷它的臉。然而不知為什麼,金毛熊卻撒下幸吉,一溜煙跑了。
幸吉向屋裡只一瞥,立刻捂上了眼睛。老婆和女兒雙雙被咬死在地下,肚子都被吃掉了。女兒即將臨月的肚子,只剩下了連著兩條腿的骨盆。
當他拿著厚刃刀跑出來時,金毛熊早已消失在大雪之中。
幸吉從此離開了牧場,漫山遍野地去找金毛能。四年之間,他曾多次發現金毛熊的行蹤,看到它的糞便、腳印、留在樹上的爪痕以及金色的毛,但卻一次也沒碰上。金毛熊似乎知道幸吉在追蹤它,本能地感到辛吉是個危險的對手,因而總是避開他。
槍固然使熊害怕,但頂多也不過是用村田槍。只要沒擊中要害,對那麼個龐然大物是無所謂的。它會猛然反撲過來弄死對手,然後在自己的傷口上塞滿草末,止住流血,這樣很快就能長好。與其說金毛能怕槍,莫如說它更怕幸吉誓死報仇的堅定意志。也許事實正是如此。
幸吉做好精神準備,只要一碰上金毛熊,不惜端槍和它肉搏,不這樣就沒有把握打死它。金毛熊好象猜透了幸吉的心思,所以始終戒備。
那隻金毛熊偏偏又襲擊了牧場的真由美,幸吉內心深處極為震動。他似乎看到了熊把真由美從樹上拽下來,剝去衣服,貪婪地吃掉的情景。只有惡魔才能如此殘忍。
「我明天開始找它。越冬前,它要竭力尋找食物。錯過這個機會,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碰上它啦。」
「我也一塊去,行嗎?」
儘管著急,但看來目前一時跑不出去。呆在小窩棚裡,莫如和老人出去找熊,還能分散一下憂慮。
「好吧。」
幸吉點點頭。直到現在,他也不想去問杜丘為什麼被警察追蹤。
想到追蹤能的幸吉和被警察困在山裡的自己,杜丘感到北海道真是個殘忍的地方。不,要說殘忍,城市可能比金毛熊更殘忍。它會在某一天,轉瞬之間把一個人變成逃犯。老人追蹤的熊,還能看到它的真面目!而在新宿的鬧市上,悄悄地把符號般的外衣罩在杜丘身上的那個鬼怒的真面目,卻仍掩藏在黑暗之中。
「可以吸菸嗎?」
在神威嶽山腳下的索埃馬茨河谷休息時,杜丘間道。有許多動物,對香菸的氣味很戒備。杜丘知道能、鹿、野豬都是這樣。
看到老人點點頭,他點著了一支菸。但只吸上兩口就熄了。因為在這種地方,香菸是珍貴的東西。
「聽說熊喜歡香菸味。」
「熊喜歡香菸……」
杜丘剛要問,熊怎麼會喜歡香菸,但又停住了。他忽然想起,曾在哪兒還聽說過喜歡香菸的動物。當時自己還認為不可能。那是……
「是猴子!」
杜丘竟脫口而出。他看看老人,老人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北海道並沒有猴子。
「啊,我想起來猴子吸菸的事。」杜丘苦笑了一下,臉上隨即變得冰冷。
朝雲忠志養的猴子……
杜丘忽然記起朝雲死後,他妻子從鄉下回來時那次談話的情況。
「聽說猴子常得病?」杜丘問。
「是的。很長時間以來就不喜歡吃東西,丈夫很擔心,請獸醫來看過。可什麼病也沒查出來,也許得了神輕衰弱。」
朝雲節子還不到四十歲,戴著眼鏡。
「是猴子得的那種神經衰弱嗎?」
「說是因為總掛著它,引起了荷爾蒙失調。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惟要在它旁邊吸菸,它就使勁大口大口地呼吸,好象要把飄過來的煙抓住,吃進肚裡去似的。雖然它不會吸菸……」
「這真是怪事啊!」
杜丘多少懂一些動物知識,他感到有些奇怪。猴子真的是要吸菸嗎?
「聽說,上野動物園的猴子得神經衰弱時,都吃黃土或者揪別的猴子身上的毛吃。」
「有這事。」杜丘確曾聽人說過。
「因為我們沒有孩子,所以丈夫就把猴子當成孩子,幾乎是嘴對嘴地餵它香蕉什麼的。它不吃東西,丈夫很擔心,酒井來的時候,還問過他有沒有什麼好藥呢……」
「東邦製藥公司的酒井嗎?」
「是的。」
「那麼,給藥了嗎?」
「他想了好一陣。對猴子吸菸也沒想出該怎麼辦。」
「啊。你們家院子裡蜘蛛網挺多啊……」
杜丘一邊抬頭看著掛在樹枝上的那些奇形怪狀的蜘蛛網,一邊隨便問道。
「唉,」朝雲節子也看看那些蜘蛛網,「這是這兩三天突然才有的。」
「那位酒井和猴子熟悉嗎?」
「曾和猴子玩過兩三次。好象猴子也和他熟了。」
「你丈夫和酒井是……」
「他是我丈夫到厚生省以後認識的,交往不太深。」
「聽說他昨晚在這兒呆到將近後半夜三點鐘,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朝雲節子不安地搖搖她那纖細的脖子,「我是在那前一天下鄉去的。」
「問了一下酒井,還有你丈夫的同事青山和藥事科長北島他們三個人,據他們講,你丈夫要辭掉厚生省的工作。他們三人是來勸他改變主意的。三天前的晚上,也說的這件事嗎?」
「丈夫從來不對我講這些事。」說著,她悲傷地低下頭。「他是要辭去厚生省的工作,因為他本來就把那個地方當做暫時的棲身之處……」
「是這樣……」
朝雲節子又斷斷續續地講了丈夫先前為什麼要去厚生省,那是因為對醫務界充滿了仇恨。
——猴子吸菸。
對這個怪現象,當時不過是說說而已,杜丘現在已經有些忘記了。神經衰弱,這個現代文明所產生的病名,可以加在一切不明原因的症狀之上,用它來進行解釋。現在,取而代之的則是植物神經紊亂,一切不明的症狀又都可以歸入這個範疇之內。
——但是,果真如此嗎?
如果野熊也喜歡煙,那麼那隻猴子也許不是神經衰弱。
——藥物。
朝雲和猴子是服阿托品而死的。不同劑量的阿托品,會產生不同的作用。在一定劑量下,它成為恐怖幻覺劑,給予大腦異樣的刺激,使人產生奇妙的幻覺,發出狂叫到處亂跑。適當的劑量還能促進性慾,很可能給猴子吃下了這種藥物。如果是這樣,必定是出於某種目的。猴子不是在吸菸,而是誤認為那是別的什麼東西。
——是幻覺嗎?
一瞬間,杜丘覺得心臟好象一陣痙攣。他想起,朝雲節子說過她丈夫不久前也有些神經衰弱。
朝雲忠志之所以得神經衰弱症,起因是極其明顯的。
在進入厚生省之前,朝雲是一家小醫院的代理院長。院長得了癌症,躺倒了。朝雲接受院長的請求,做了代理院長。院長是他學生時代的上年級同學。朝雲做了代理院長後,發生了醫師會辭退健康保險醫生問題。因為老院長是位有志氣的人,始終奉行即使醫院倒臺也不搞利潤主義的方針,所以受到患者的擁護,但醫院收支出現了赤字。而且,地區醫師會也盯住了他。因為他對其他醫院的醫生髮生的醫療事故,也直言不諱地提出批評。
當然,這位院長說過,他反對辭退健康保險醫生,因為那是無視受到健康保險醫療的那些國民的權利。朝雲對此也有同感。
因為實際是朝雲管理醫院,醫師會馬上對他施加壓力。朝雲嚴詞拒絕,竟遭到撤消會員權的處分。
老院長死後,醫院被債權人封閉了。朝雲預定稍過一段時間之後重新開業,併為此進行了一些準備。
籌措資金剛剛有些眉目的時候,醫師會又開始報復了。醫師會長撤回了銀行貸款時所必需的擔保,因此貸款停止了。不僅如此,地區醫師會下屬的醫生配備委員會還送來了不誰開業的通知。
遭到這種否決,醫生就不能開業。這也和煙攤酒店一樣,各有其幾百米以內的勢力範圍。這就是停止會員權處分在起作用了。一般說來,只要附近的醫生同意,也就可以開業。可是,醫生配備委員會這個類似壟斷組織的幽靈卻擋在路上。雖然病人很多,而醫生又是那樣缺乏。
沒有醫科大學的縣,為了得到醫生,千方百計地想設立大學。但由於醫師會的壓力卻屢遭破產,這是人所共知的。至於個人開業更是困難重重。
開業的希望已成為泡影。
把全副精力都傾注於開業上的朝雲,此時絕望了。醫師會險惡的用心,非語言所能形容。不僅是醫師會,所謂醫生這個職業集團中的人所具有的排外性,也令人無法忍受。這難道就是治病救人的醫生的所做所為嗎?他把所有這些積憤,統統告訴了妻子。
既定的方針破滅了。他開始神經衰弱,人服引起的北躁日甚一日。儘管有的醫院也邀請他去工作,但他都抓絕了。就在這時,厚生省醫務局醫事科向他發出邀請。
起初,他絲毫沒有去厚生省的打算,因為那是官方機構,工資少得可憐。那裡簡直就蒙醫生的養老院,去不得。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又改變了主意,進了厚生省。
朝雲從不對節子閒談工作上的事情。因為他拒絕了工資高的醫院而去了厚生省,所以,節子認為那裡的工作幹起來一定很順心。但是,不久,節子漸漸發覺,似乎事情並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樣。他仍沒有從苦惱中解脫出來。自從有些神經衰弱以來,他性慾減退了。如果有了孩子還無所謂,可是現在連生孩子的希望也沒有了。他自己也診斷出是由於神經衰弱所致,曾半開玩笑地問酒井,是否有什麼藥可治,酒井回說沒有。節子認為,如果開起來醫院,丈夫的病就會好,所以仍把希望寄託在開業上。
「過幾天,醫師會會同意咱們開業的。」
「混蛋!難道還要我呈上檢討書,三拜九叩地求他們嗎?」朝雲勃然大怒。
近來,他經常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節子感到,正在氣頭上的丈夫,不可能向醫師會賠禮道歉,因此,也就不可能讓他快活起來。
節子說,大約在死前半個月,他好象有什麼心事。
矢村警長了解到這些情況後,認為朝雲當時是神經衰弱發作,圖謀自殺。而且,還檢查出他手掌上留有阿托品殘液,院子裡根本沒有外人出入的痕跡,完全如同封閉的密室一樣。只要不使用直升飛機,兇手是不可能進出的。
——但是……
姑且不談朝雲的神經衰弱症狀,猴子出現的那種情況也很可疑。猴子不可能吸菸,一定是把煙當成別的東西了。可能是由於兇手事先偷偷地給它服用了阿托品,因此產生了幻覺……那種阿托品,沒給朝雲使用嗎?
藥品有著令人可怕的一面。如果把神經科用於麻醉的巴比妥酸誘導體和用於興奮的天非他明合起來用的話,就會使人失去自己的意志,任人隨意驅使。如果酒井有這種動機的話,他完全可以做到。他是一個藥物專家,任何一種藥品他都可以運用自如。另外,儘管手掌上發現了阿托品,可是哪兒都沒發現容器,這不是一個尚未揭曉的謎嗎?正因為這個謎,自己才不知不覺地捲進了一場搏鬥,不得不走上被迫逃亡的道路。
還有喜歡煙味的動物——鶇鳥!
杜丘茫然若失的視線,投向山谷對面的雜樹林。在灰暗的雜樹林中,像七度灶草那樣的紅珍珠般的野果,閃著豔麗的光彩。
那是跟蹤酒井義廣時的事。
跟蹤酒井共有二次。在第二次跟蹤時,發現酒井傍晚到新宿與一個二十七、八歲的漂亮女人會面。他們在茶館碰頭,吃了飯。她顯然不是他妻子。杜丘以為,他們肯定要去旅館過夜。
他心裡泛起一般強烈的厭惡感。年近五十的酒井是個紫紅臉,看起來很有力氣,脖子上厚厚的脂肪,更顯出他的蠻橫無理與寡廉鮮恥的品性。處於製藥公司一個重要的部長地位的人,是不該搞女人的。現在不得不對酒井和這個漂亮女人的風流逸事進行跟蹤監視,使杜丘感到不快,但這種不快,很快又化為鬥志。
可是,酒井和那個女人飯後就分手了。杜丘毫不猶豫地跟上了那個女人,她乘上一輛私人出租汽車,駛向世田谷區,在經堂的天祖神社附近下了車。杜丘叫住了那輛出租汽車的司機,讓車稍等一下。他尾隨著那個女人,看準了她走進的那所房子。
門牌上寫著:武川洋子。
杜丘回到私人出租汽車那裡,向司機打聽剛才那個女人可曾說了什麼。
雖然已開始了獨自偵查,但尚未發現任何嫌疑。要想在感覺之網上撈出些蛛絲馬跡,只有進行艱苦的調查。
司機是個坦率的人,回答說:
「啊,說過鶇鳥的事。」
「鶇鳥?」
「是一種小鳥啊。她說,好象是誰用汽槍打下來的,傷了翅膀不能飛了。她揀了起來,是個好人哪。」
「就說這些嗎?」
「嗯,她朝我借火柴。吸菸的時候,好象突然想起來飛似的,說:‘司機,鶇鳥還吸菸,多有趣……’就這麼說起來了。」
「鶇鳥吸菸?」杜丘議為,這不過是無聊的閒扯。
「她說,香菸冒出的煙一飄過來,那隻鶇鳥就啪啦啪啦地扇著受傷的翅膀,不停地啄煙。」
「奇怪!再沒說別的嗎?」
「就說了這些。」
那隻鶇鳥也會吸菸?
這個女人飼養鶇鳥。她和酒井有來往;朝雲飼養猴子,他也和酒井有來往。那隻猴子也吸菸……這兩種吸菸的動物之間,站著酒井。酒井又是製藥公司的營業部長!
——這中間肯定有問題,杜丘想。而當時向司機打聽的時候,自己對於鶇鳥和猴子吸菸這事卻絲毫沒在意,認為是無聊的閒談,輕易放過了它。
兩個人飼養的動物都想要吸菸,這不可能是偶然的聯絡,一定是某種藥品所致。小劑量的阿托品可以成為恐怖幻覺劑。也可以認為是阿托品使它們產生了幻覺,把煙誤認為是別的東西。
但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讓鶇鳥和猴子產生幻覺呢?是進行某種試驗嗎?——比如,試驗一下如何用阿托品毒死猴子和朝雲而不留下容器。二,容器不是那麼容易處理掉的。所以,如果是進行試驗,和肯定是幻覺試驗。給猴子和鶇鳥服用一定量的阿托品後,就出現了把煙看成是一種其他東西的現象。這種現象,不也可以用到朝雲身上嗎?
——可是,熊喜歡煙又是怎麼回事呢……
杜丘的思緒有些混亂了。
推論出的這兩個證據,在熊的身上怎麼解釋呢?如果從野生的熊也喜歡煙這點出發,又怎麼解釋剛才的推論呢?如果不能證明熊也是吃下阿托品產生了幻覺,那麼,關於幻覺試驗的推論就是不可靠的。
當然可以牽強附會地解釋。茛菪若這種植物就含有阿托品。在橫跨山梨、長野兩縣的深山老林裡就有野生的直著,稱為天仙子,根莖裡含有大量阿托品。熊吃了北海道深山老林中的天仙子根莖,於是被幻覺支配,一看到誰吸菸,就搖搖晃晃地……
杜丘露出一絲苦笑,能有那麼湊巧嗎?
幸吉站起來。
「熊吸菸這件事,」杜丘邊走邊問,「是古來的傳說嗎?」
「就算是傳說吧,」老人信口說過,「阿伊努人冬大要舉行熊祭,用的能都是從小養大的能息。據說那個熊就起勁地吸菸。」
「你說什麼,那是養的熊嗎?」
「當然。山裡的熊哪能出來吸菸呢。」
幸吉沉著地向前走去。那天,他們沒有發現熊的蹤跡。回去時,杜丘先進到小窩柵裡,看看不在的時候是否有人來過,——他留意記住了臨走時東西的擺放位置。
杜丘環顧四周,目光在一個地方停住了。靠牆放的那個裝零散東西的木箱,被人挪動過一下。外間的空水桶也稍有移動。
——有誰來過!
自從杜丘來這裡以後,這是第一次發現東西的位置有變化。
幸吉也走進來。他什麼也沒說。
杜丘來到外面,仔細地察看小窩棚周圍。要弄清是誰的痕跡,十分困難。他目光疑懼而陰沉地望著蝦夷松林。太陽就要落山了,夜影從松林裡珊珊而來。
已經露出了危險的訊號。有誰來過,這不會錯。到底是誰光顧了這所山中小屋呢?而且這位不速之客只留下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就悄然告退了。
有人逼近了……
整整一夜,杜丘未能安眠。他象動物一樣,即使在朦朧中,那根防備著危險的神經也始終保持著清醒。
幸吉什麼也沒說。難道他沒有發覺有誰來過嗎?杜丘沒有向他提起這件事。
3
紅色的野果掉落在地上,為山野塗上了初冬的色彩。
日高山的大風猛烈地吹過蝦夷松林之後,山葡萄、獼猴桃、野草毒,就都結束了生命,紛紛落地。狐狸尋找著掉落的獼猴桃,在小窩棚前面水塘邊的溼地上留下了一行足跡,好象要躲開冬天似的,筆直地向遠處伸展而去。
奇怪的來訪者再也沒有什麼動靜。杜丘開始覺得,那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幸吉沒有做聲,可能也是出於這個緣故。幸吉具有動物般的嗅覺。如果有人在他不在時偷偷來過。恐怕逃不出他的眼睛。雖說東西動了,但也只是動了那麼一點點,況且已過去十來天,還沒發現任何異常。這不能不說是逃亡者的神經過敏,稍有風吹草動就要心驚肉跳。
但是,杜丘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真由美還沒來,什麼音信也沒有。這種糊裡糊徐的狀態,使杜丘焦躁不安。自從去找橫路敬二,逃進了山裡,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天了。
下山嗎?
他沒有一天不在想這件事。焦躁的心緒日甚一日。不趕快回到東京,證據也會隨同時間一起消失。而這段時間,也難保橫路敬二不重演他妻子加代的命運。
橫路敬二是那麼迅速地銷聲匿跡。也可能,他已經被害了。如果橫路不在了,杜丘的嫌疑就無法澄清。那就如同留在橫路夫婦屍體上的黑紫色的屍斑,永遠不能消除了,因為不可能追到地獄裡去。看到這一點,杜丘越加對日前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感到痛苦。
——假如證據真的被消滅掉……
那麼,就只有一個辦法,揭開殺害朝雲的真相。只有揭外真相才能迫使事件的幕後人坦白僱用橫路夫婦的陰謀。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可能嗎?
好在,已經發現了橫路和酒井義廣的聯絡,還了解到以酒井為紐帶的猴子和鶇鳥都吸菸這一不可思議的事實。要從中得出結論。目前還為時過早。從飼養的熊也喜歡吸菸這件事,引起了他的回憶,使他想起了猴子和鶇鳥。然而,引起回憶的這個基點——熊的吸菸,現在反倒開始妨礙他做出進一步的推論。不過,對於猴子、鶇鳥、熊三者具有共性,杜丘仍然極為懷疑。不管是否使用了阿托品進行幻覺試驗,三者都喜歡煙這件事,無論如何是很奇怪的。所有的專業書上,都沒有關於這種習性的記載。如果書上沒有記載就說明確實沒有這種習性,那麼,三者之間必然存在某種共同的謎。
這個謎的基點,就是它們都是由人飼養的動物。此外,圍繞著朝雲忠志之死,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謎。目前掌握的,只有阿托品的容器不明和猴子與鶴烏吸菸。但僅從這兩件事看來。就可以斷定有某種秘密隱藏在這種聯絡之中。為了取得推斷這個秘密的根據,必須回到東京。
但是。能逃出去嗎?——一想到這。杜丘不禁感到一陣絕望。僅僅為了一個潛逃的檢察官,據說就動員了近三百人的機動隊。為了挽回檢察廳的威信,已經求助於警察廳佈下了天羅地網。即使碰運氣跑出去了,山下的道路、車站上也肯定是警戒重重。一下雪,山裡就不能住了,而大雪又即將來臨。恐怕,警察當局也正在等待著那一時機吧。
此刻下山有危險嗎?
遠波真由美沒來聯絡,這就足以證明這一點。真由美說過,在她沒來聯絡之前,一定要藏在山裡。可以想見,真由美之所以遲遲不來,肯定是由於牧場受到了監視。
——真由美。
在馬背上她身體的激烈的躍動,至今仍在杜丘的手上留下清晰的感覺。當時自己如果不路過那裡,恐怕真由美肯定會被金毛熊吃掉吧?稍微差一點,就要發生那種慘不忍睹的事情。她或許也會被熊扛著一條腿,活生生地拖走。真由美這個大牧場主的女兒竟然也會發生那種事情——人不知鬼不覺地被熊吃掉,落得個無影無蹤。
他想起了那一天,在那個大城市的鬧市上。自己剛剛走到街角,就突然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悄悄地罩上下一件眼睛看不見的、符咒般的黑色外套。沒轉過街角前,他還是他自己,可一轉過這個街角,自己的「過去」就已經消失了,就是想掉頭回去,也再不能回到自己的「過去」中去了。這件外套,已把過去的一切徹底吞噬。不知這外套代表著何人的意志,想掙脫也掙脫不了。自從被罩上符咒般的外套以後,連已經習慣了的視野都覺得變了。一個五彩綻紛的世界,一下子變成了一片灰暗,或者比這還要糟糕。轉過街角之前的昨天和明天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活著的今天。
為了活著的今天,必須繼續承受著在那一瞬間開始的潛逃的命運……
失去明天,是多麼輕而易舉的啊。
且不說為什麼被罩上了符咒般的外套,總之,事到如今,一個男子漢所應該有的明天,已經不復存在了。如果說有。也只不過是膠片上的一個鏡頭而已,接下去就是潛逃的場面了。也許應該想到,再看下去,就是監獄和飢餓。
把人生簡單地歸結為逃亡,而在逃亡中過著「今天」,看來,也只有如此了。幸吉在一心追蹤那隻熊,而熊卻從幸吉手中逃掉,轉向了另一個目標。
幸吉也很焦急。
幸吉沒有狗,要追上金毛熊殺死它,也並非一件易事。這樣沿著它的足跡追下去,一旦被它發覺,那麼個龐然大物,也會不出一聲地悄悄溜走。金毛能具有這種狡猾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