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伸出魔爪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可能因為自己一時失誤而伏首就擒,他為自己失去了自信而深感恐慌。

但是,警察為什麼聲稱尚不知道橫路敬二的住址呢?杜丘對此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加代家的人,竟會不知道橫路的父母家住在哪裡,這未免有些可笑。在這種情況下,警視廳肯定要調查橫路的戶籍。

——這裡有陰謀!

杜丘的眼底閃現出矢村那張臉——那臉上流露著輕蔑的神色。

北海道的警察正在張網以待嗎?

或許,橫路的父母家已不在北海道了,此刻他是在朋友家或是旅館裡療養?如果是這樣。那麼,警察的說法就可以解釋即使已經埋伏了警察,也顧不了那麼許多。

在收款處,杜丘仍然扭過臉去付款。服務員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她看看帳單,接過了錢。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睛卻盯住杜丘的側面使勁看著,那目光似乎表明,她已經注意到了什麼。杜丘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這女人不會喊起來吧……

女人一邊慢慢地仔細算帳,一邊打量著杜丘。

「謝謝光臨,請多加小心。」

「謝謝。」杜丘點點頭,走了出來。

他向車站走去。自己的身影映在商店的櫥窗上,儘管表情是那樣嚴峻而冷酷,但內心卻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孤獨和冷落。

從千歲來到苫小牧,然後乘上了日高本線的列車。已經過了旅行的旺季,車內空空蕩蕩。他並不是初次來到北海道。在學生時代,曾經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周遊了整個北海道。即便是初次,現在也毫無遊山玩水的心情了。他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茶館裡的收款員說「請多加小心」,這是什麼意思呢?他一直在心裡捉摸著這句話。這是對旅行者順口說出的一句普通的客套話呢,還是由於剛剛在電視裡看到的犯人就在眼前,這才特意說的呢?大概是屬於後一種情況,杜丘想。從她的語氣上,就使人想到這一點。如果真是這樣,從這件事上倒可以看出老百姓通常所採取的立場。明明知道是個兇犯,卻說「請多加小心」,這種情況,在當檢察官時是根本不可想象的。那時,如果遇到這種人,自己一定會嚴厲責備他沒有履行報告的義務。

他感到,在老百姓的思想中,存在著一種對逃亡者贊助的因素。因為逃跑的人並不都是罪犯。由於種種原因而逃跑的人們,也許正因為有著這種小小的善意的贊助,才忍受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太單調啦,北海道的海岸線。」

坐在對面的一位年老的紳士,和杜丘搭起話來。

杜丘微微一笑,算做回答。他想安靜一會兒。

「我從東京一個人出來旅行,姓大內。」大內操著關西口音說了起來。」老伴去世啦。您也是從東京來的吧?」

「啊,是啊。」

「到哪兒去呀?」

「想到終點……」

「我也是啊。今晚打算就住在樣似,明天從襟裳呷出發。經黃金道路去帶廣。怎麼,和您好象在哪兒見過似的,哦,咱們在一個旅店住過吧。」

「啊,是嗎?」

杜丘含糊其詞地回答了一句,把視線投向海面。沒有什麼景色可觀賞的海面,一望無際。怎麼才能擺脫這位老人呢?杜丘焦躁起來。

「看過今天的報紙了吧?」

「沒有。」杜丘很怕老人的絮叨。

「怎麼樣?看看吧。那位逃跑的檢察官,竟然殺了人呢。」

「啊,這事看過了,不用啦。」

杜丘慌忙制止要上行李架去取包裹的大內,緊張得說話時嘴都有點笨拙。

「是嗎?」大內坐下,「不管怎麼說,這個檢察官多少也有點太越軌了……」

有了可以閒聊的人,大內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啊,是啊。」

「不過,現在的這個社會,到處都是互相傾軋啊。我是個退休的銀行分行行長,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過去有一句老話,‘現金視窗,當面點清’,你知道吧?」

「不知道。」

「就是那樣。我們那個時候,在視窗,即使錯付出去多少現金,也不往回退。就是顧客發覺了還回來,我們也要說‘本銀行決無差錯’,拒絕收款,表現出很有信用的氣魄。可是現在呢?這是去年的事了——我常去的一個店的老闆,有一次從銀行取款,不知怎麼弄錯了,是六十幾萬日元,付給了六十七萬日元,多付了點。結果呢,老闆回到家裡一看,有兩個銀行職員早已在家裡等他了。簡直像從他口袋裡硬往出掏似的,把多的那部分錢收回去了。只不過值一千日元一盒的點心……」

「真不上算。」

說的是這種事,杜丘鬆了一口氣。

「老闆很是不滿。當然,返還是應該的,可是,在我們那個時候,即使銀行倒閉,也絕幹不出這種下作的事。如果多付的要討還,那麼顧客回去發現錢不夠,再來找帳也不能拒絕啦。這是合乎情理的吧,可是……」

「要是這樣說,當然是對的。」

這是合乎情理的事。

「這是社會上互相傾軋所致啊。雖然這位逃跑的檢察官有些越軌行為,但也可以說是出於無奈吧。不過,我認為,做為一個檢察官,犯了罪就應該嚴懲自己,不這樣,怎麼能追究別人的罪責呢。」

杜丘點點頭。

——越軌嗎?

為了擺脫莫須有的罪名而逃跑,這是越軌嗎?可是,社會已經把犯罪的烙印,深深打在杜丘身上。

「然而,也有人說這位逃跑的檢察官是清白無辜的……」大內還不想轉移話題:「人哪,不論是誰,都不能預見以後的事情。不,連明天要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就是被人稱為鐵飯碗的銀行職員也難免不出事,也有陷入酒色的圈套之中而失足的人。我也有過那麼幾次險事呢。現在想起來,被人遺棄,還不如做一個逃犯,真是讓人寒心哪。你就是一個地位穩定的檢查官,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嗎?

杜丘向窗外看去。

列車沿著單調的海岸線,不停地賓士著。

車輪的聲音,並不能使人感到這是朝著弄清事實真相的方向前進。在杜丘聽來,它是那樣沉重,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小海邊位於海邊川上游。從地圖上看,這兒有兩條路,一條越過郡境,通向幌別川;另一條經過愛薩曼別川和塔克內,走向日高山脈。日高山脈從襟裳呷開始,中經廣尾嶽、樂古嶽,再從神威嶽向北去,把平原分成了兩部分,而小海邊正位於日高山脈的西南。

杜丘沒有到終點樣似,而在離樣似約有三站的一個小站下了車。不知道那裡設下了什麼埋伏沒有,最好還是避開樣似站為妙。

乘公共汽車到達樣似時,已經是日落時分。他從西樣似郊外路上了沿著海邊川的一條路。路兩旁是很大一片針葉樹樹林。像赤楊這類的闊葉樹,現在已經落葉了。一到九月下旬,北海道就是初冬天氣。這裡沒有晚秋,秋天的帷幕剛剛落下,冬天就緊接著來臨。

哪兒也沒有看見警察的影子,只有運木材的汽車偶爾通過,而且,還是相隔好長一段時間才有一輛。太陽落山了。他感到自己走路的聲音很響。

——橫路敬二還在嗎?

這是杜丘最擔心的問題。橫路如果看到了電視或報紙,就有可能趕到妻子的孃家去。也許,寺町俊明和橫路敬二就是同一個人。那他得知妻子已死之後,自己反倒要藏起來了。杜丘估計到了這種情況。因為橫路不僅害怕那個已經殺害自己妻子的復仇者,而且更要避免使真相大白於天下。此外,還有殺人犯,——象殺害橫路加代那樣,殺人犯也許已經搶先了一步,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首先要查明情況,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如何行動。

杜丘掀起了外衣領子。天色漸晚,路上已經映不出影子了,有些寒氣襲人。

村落沿著河流,稀稀落落地散佈在岸邊。日高山脈的西南部,是北海道降雪最少、氣候溫和的地方。山脈擋住了北風,阿伊努族人的村落佈滿了這一帶。這些星星點點的村落,就是阿伊努族的居民點。

天黑了,杜丘向一位阿伊努老人問路。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犀利地向著杜丘的打扮看了一眼,隨後用手指指河的上游。老人的表情給人的印象是陰暗的,似乎對坎坷的人生滿含著慍怒。杜丘對此並不感到奇怪。過去來北海道的時候,也多次遇到過這樣的阿伊努族老人。有時,他們的眼裡甚至閃出殘忍兇暴的目光。杜丘說不清對他們應如何評價。

雜樹林裡響起了風聲。杜丘要去的村子,就在那一片葉子落光了的雜樹林旁邊。在一個漏出了燈光的門前,他敲了敲門。

「橫路敬二家在哪兒?

「就在前邊。」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婦女,語氣含糊不清。「你們認識嗎?」

她的神情分明顯示出,已經從報紙、電視上知道了發生的事情。杜丘感到,有一隻可怕的觸角,正在從周圍無邊的黑暗中向他伸來,使他惶恐不安。

「啊啊,是朋友。」

「就是紅屋頂的那家。」說完,女人關上了門。

趁著濃重的夜色,杜丘久久地凝視著橫路家這座紅屋頂的房子。

危險的預感,使他的心臟猛烈地跳動。橫路的家就在這裡,明明知道就在這裡,警察為什麼還要發表去向不明呢?也許,橫路敬二曾一度回到這裡,立刻又聞風逃跑,真的去向不明了嗎?

這是一座紅色屋頂的小房子,窗戶裡燈影撞撞。雖然看不見人影,但裡面有人住。

杜丘有些猶豫起來。既然連附近的人都知道橫路加代被害的事,那橫路就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裡。他也許去了石川縣,但逃跑的可能性更大。看來,現在不能再去敲眼前的這個危險之門了。

不,等一等。報導中儘管說了橫路加代,擔並沒有提到北海道。所以,橫路本人或家裡人不說的話,村裡的人就不會知道這件事。剛才那位婦女的神態,不過是自己多疑的猜測而已。

杜丘又等了半小時,沒有發現任何風吹草動。當他習慣了這種危險的氣息之後,心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真希望自己有野獸的嗅覺。

杜丘邁開了腳步。既然已經來了,就絕沒有半途而退的道理。他慢慢地走過去,敲敲門。「誰呀?」在離門較遠的地方響起了嘶啞的聲音。

「請問……」

杜丘剛說出這兩個字,立刻閉住了嘴。門旁傳來了幾聲隱約可辨的嘩啦嘩啦的聲響,這是金屬的碰擊聲,手銬!杜丘倏地轉過身來。那也許不是手銬,但卻有人緊靠著門旁藏在那裡,而回答的聲音又遠離門口。

就在杜丘跑出來的一剎那間,房門大開,紛亂雜沓的腳步聲轟然而起。「站住,杜丘!」「不要跑?」「再跑開槍啦!」

夾雜著亂鬨鬨的一片叫喊,在黑暗中響起了槍聲。

杜丘不顧一切地跑起來。必須跑得遠遠的,他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腳步聲逼近了,就象一群猙獰的野獸的聲音。沿著大路跑會被抓住,杜丘拼命地跑進森林。

森林裡漆黑一片,辨不清方向。杜丘朝著與大路垂直的山頂跑去。手電的光線把森林切成幾條,喊叫聲就響在耳邊。看不見腳下,只能在稀疏的星光下,摸索著前進。

他感到,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了。但這還不是勝利,只不過是使追蹤者暫時失去了目標而已。

灌木叢漫山遍野,阻礙了光線,為杜丘開闢了一條逃跑的道路。追蹤者的聲音漸漸遠去,杜丘心裡開始踏實了。他曾經熱衷於打獵,在當時,走山路對他來說是習以為常的。這些記憶,連翩浮現在他的腦海。

——勝利了。

已經過了半小時,這使他確信這一點。追來的人聲和手電光都消失了。他的腳被扎得疼痛難忍,只能瞞珊而行。但他仍然沒有歇息,藉著星光,繼續向山頂奔去。森林中沒有道路,他在灌木從中鑽來鑽去,堅持向高處攀登。心須遠離這一帶,哪怕多走出一步也好。等到天亮,護林的搜尋隊就要出動了。雖然這一帶的警察可能沒有警犬,但那可以用直升飛機運來。被它追上就不太容易逃脫了。

杜丘繼續走著。他準備一直走到早晨,不,就是到了早晨也要繼續走下去,無論如何也要走到甩開搜尋隊為止。至於甩開以後怎麼辦,也只好到時候再說了。

漆黑的夜,是看不清地圖的。

杜丘思索著記憶中的地圖。登上山頂以後,從樣似川上游越過郡境,就該進入日高山一帶了。為了擺脫帶著警犬的搜尋隊,必須跑到那一帶去。

第二天上午,他在山上發現了一個小棚子。小棚子已經有些腐朽破敗了,似乎還是在發掘礦床的鼎盛時期留下來的遺物。儘管它已經破得連小棚子都稱不上,然而,此刻也不能有更大的奢求了。杜丘簡直象跌倒一樣躺了進去。一路上,雖然也曾稍微歇歇腳,但是沒合一眼,實在是有些筋疲力盡。肚子也在轆轆作響。儘管今天早晨只吃了幾個野草莓和獼猴桃,但空肚子畢竟還是比較容易對付過去的,眼前的當務之急是睡覺。

此刻,對於追蹤隊的恐怖,似乎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睡得象一攤爛泥。

——杜丘夢見,大雪從天而降。在風雪中,杜丘迷了路。他走啊,走啊,走來走去還是一片荒野。刺骨的寒風向他襲來。飢腸轆轆。照這樣下去,非凍死不可。在暴風雪中,他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幾聲野獸的咆哮。他想,必須趕快同家。對於家庭溫暖的記憶,使他最大限度地發揮了所剩無幾的能量。

忽然間,杜丘停住了腳步。他想起來,自己現在已經無家可歸。是的,哪兒也沒有他能回去的家了。過去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感到,暴風雪甚至一直吹到他的心裡。不僅沒有家,就連暫且棲身之處也沒有。上哪兒去呢?只好走到哪兒算哪兒了。杜丘茫然地站在悽迷冷落的寒風之中。

野獸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杜丘拼命地掙扎著,從夢中驚醒了。天上真的飄起雪花來。夢中聽到的野獸吼叫,原來是風吹在小棚子的爛木板上,發出的陣陣聲響。

他感到毛骨悚然。自己面對著的,是比夢境更加悽慘悲涼的現實。杜丘站起來,走出小棚子。

這裡群山環抱。眼前除了起伏的山巒、鉛灰色的天空和飄舞的雪花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也推測不出自己已經逃到哪兒來了。

看看手錶,已是午後。他回到小棚子裡檢視地圖,想搞清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但這根本辦不到。唯一用眼睛所能確定的東西。就是小棚子外面服一片覆蓋在山坡上的無邊無際的巨大的松林。

根據所走的時間推測這裡好象是樣似川的上游,或者是越過郡境的幌別川上游一帶。

「怎麼辦呢?」杜丘無精打采地自語著。不管這是哪兒,無論如何也要先到山腳下的村子裡去。翻越日高山脈,目前是根本辦不到的。

——但是,何時翻越日高山脈呢?

今天或是明天下山。肯定有警察在那裡等著呢。為了躲開他們,最好三四天之內先不要下山。這樣一來,警察就會認為自己已經越過日高山脈。逃到別處去了。但是,沒有一點食物,在山上又怎麼度過這三四天時間呢?不,那是不可想象的。發瘋一般地狂奔,已使體力消耗殆盡。

地圖上,往河流旁邊稀稀落落地有些小村落。沿著河邊走剜哪個村落去,也許能弄到食物吧?也只好如此了,杜丘想。山上能弄到的所謂食物,只有今天早晨吃的那幾個獼猴桃和野草莓。熟透了的獼猴桃,就象本州的木天蓼一樣,果肉如同剛剛發酵的黃油,吃起來很香。但這並不是到處都有,早已被小鳥、小動物、黑熊吃得幾乎一個不剩。

——熊!

杜丘不由自主地環視著四周,渾身一陣戰慄。先前只顧拼命地逃跑,卻忘記了這裡正是人稱陸上一霸的猙獰猛獸——熊的王國。

他想起了夢中野獸的咆哮,那很可能就是真的野獸的吼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