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龐大的身軀撐在樓梯的欄杆柱上,眼鏡後的眼睛眨了幾下:「但是在我嚴密佈局中,我竟不知道橡樹室有條秘密通道可以通到室外。某人可以由此徑溜出去——不需要經過我面前。這實在太輕而易舉了。只消跨出房門一步,溜進另一個房間,下樓;我胸有成竹,直到聽見這裡的槍聲……」
「博士?」
「那個人的房間已空無一人。穿過走廊,橡樹室的門半開著。一根燃起的蠟燭還留在壁爐上面——」
「是我父親將蠟燭留在那裡的,」修葛說,「當他發現——」
「蠟燭點著在等那個人回來,」菲爾博士說,「當我看到一塊鑲板開啟了——」博士的言行舉止有點怪,不太自然;他繼續說著,彷彿在透過他唯一的聽眾修葛,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說明經過。
「為什麼,」修葛問道,「你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兇手沒有回去,」菲爾博士回答,他提高音量,聲音迴盪在窄廊之間,「因為我站在密道出口的外面,等在那裡,直到莫區從山丘這裡趕過來告訴我這個訊息。兇手回不去了,被鎖在屋外,樓下所有的窗戶也都上鎖了,每扇門也都拴上了;今晚的槍擊事件彷彿二十四小時前的狄賓事件重現。」
「然後呢——」
「全屋子裡的人都被驚醒了。幾分鐘內就發現是哪一間房間沒有人。莫區知道是誰,其他人也知道了。搜尋小組帶著手電筒和提燈來到庭園這裡開始進行地毯式搜尋。這名兇手若未藏身在外面,就是在——」他聲音恐怖地揚起,「這裡。」他移開自己靠在樓梯欄杆上的手,挺直身體。
「我們到樓上去吧?」他突兀地冒出一句。
過了一會兒,修葛冷靜地說:「你說得沒錯,博士。但是我認為莫區應該有告訴過你,那傢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冷槍手,他手上還有武器。」
「正是,這就是為什麼,要是那個人在這裡,就會聽到我說的話,我要說,‘你他媽的犯下這種喪心病狂的案子,故意瘋狂掃射,你當然是該死的混帳。你現在還有贖罪的機會,要是你把槍交給警方,還可以從輕發落。’」
菲爾博士已經爬上樓梯。他緩步當車,手杖叩響每一級階梯。碰碰——叩,碰碰——叩;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我並不想去找這個人,」他瞥過頭說,「你和我,好小子,到書房去坐坐。我想把樓上的燈開啟,在這裡。」
四下一片寂然。開關按下的剎那,修葛覺得自己的心臟快從喉嚨蹦出來了。蕭寂的走廊上沒有人。他想,他還是聽到木板地發出的唧嘎聲響和門闔上的聲音。
「叩叩,叩叩……」菲爾博士的手杖沿著沒有地毯的地板栘進。靴子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修葛絞盡腦汁在想怎麼幫他。博士冷靜對他說,他想把兇手揪到燈下,在你準備處理蜂巢時,千萬得小心謹慎,帶上手套。整間屋裡都聽得見。要是兇手在這裡,必不顧一切逃離這個對他不利的險境。手杖每一叩響聽起來像是另一隻爪……
修葛猜想一定免不了挨槍。他不相信狙擊手會輕易繳械投降。不過,他仍是全力替菲爾博士配戲:「我以為你已經偵破了這樁案子?」他問。「兇手有什麼好理由能抵賴他犯下的罪行?」
「沒有。」菲爾博士傾身探向書房的門。他站在門口一會兒,黑暗的輪廓彷彿是有人在裡面。當他按下電燈開關,書房內如同白天一樣整齊清潔,狄賓的遺體已經送走了。明亮的吊燈照著書桌,屋裡其他的地方仍一片陰影。然而他們看到椅子仍然放置在原處,蓋上的晚餐托盤還擱在擺著玫瑰花的小桌上。
菲爾博士巡視四周。通往陽臺的紅白格玻璃門掩上了。
此時他佇立著一動也不動,彷彿在沉思。接著,他走到一扇窗邊。
「他們都來了,」他說,「莫區和他的搜尋隊。你看到手電筒的閃光了嗎,就在樹下?他們似乎還出動了強光的摩托車燈。是的,他們搜過庭園的盡頭,兇手並不在那裡。他們朝這頭過來了……」
修葛沒法再忍了,他轉過身,幾乎用喊地說:「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得告訴我兇手是誰?是誰——」
一道白光從窗外射進來,此時,某人在底下大聲呼叫。眾人的聲音結整合一股叫嚷,雜沓的腳步在灌木叢中發出沙沙聲響,更多的光線直射陽臺。
菲爾博士挪動腳步,用手杖輕敲玻璃門。
「你知道嗎,你最好進來。」他和善地說,「你逃不了了,他們已經看見你了。」
門把開始轉動,又遲疑了下來。玻璃後叮噹一聲,像是有人隔著鑲板玻璃用槍的準星對著他們;菲爾博士紋風不動。他仍保持視若無睹的友善,手電筒白色光束照射下,他們看見門後移動的那個黑影愈來愈大……
「要是我是你,我不會這麼做的,」博士建議,「畢竟,你知道,你還有機會。從艾娣絲·湯普生的案子以來,就有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協議,就是他們不會弔死女人。」
鋼製準星陡然滑落,仿如執槍的那隻手已經虛脫了。那人的顫抖隔著門透過來;門搖晃一下,被扭開來。
她一臉慘白,白到她的嘴唇看起來發紫。寬距的藍眼睛透露著果決,並未因走投無路而呆滯。姣好的面容如巫婆般蒼老,雙頰鬆垮,只剩一臉疲憊。
「好吧,算你贏。」貝蒂·狄賓說。
緊握在黃色橡膠手套裡的毛瑟槍,掉落在地上。菲爾博士在女孩昏厥倒地之前,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