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防彈衣

史賓利癟著嘴:「不可能,他不可能告訴我任何事!我不知道他替狄賓做了什麼事,直到——」他躊躇了一下,與菲爾博士交換眼神,彷彿他們已經讀通彼此的心意,博士顯然不再催促他說下去。

這時,藍道氣急敗壞:「這個,」他再也忍不住衝口而出,「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教人不能忍受。菲爾博士,我不得不請求離開這場對談。我沒有辦法再待下去,任憑你們羞辱——」

「你給我坐下,」史賓利厲聲對站起身的藍道說,「還是你希望你可以……提供其他的建議。博士,請教您的大名?」

「喔。你發現狄賓假冒成人人尊敬的鄉紳。這正給你一個磨練聰明才智的好機會——是吧?」

「我否認。」

「你當然不承認。我們這麼說好了,你現身問候狄賓,安排機會想與他敘舊。但會面時間是狄賓提議的,你善猜忌的本性讓你起了疑心。他沒有請你到他家做客,你們是在離旅館半哩外河邊的荒郊野地碰頭。此處離狄賓的住所距離很遠。要是你的屍體順河水飄流數哩或者更遠,他就不會被牽連——」菲爾博士猶豫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像是在將什麼東西拋開。

「你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吧?」對方悄聲問,「你料定我會自己抖出來?你就省得再找勒索的證據治我。我和狄賓只做了一個友誼性的簡單會談;就這樣。」

「沒錯……那麼,你怎麼應付這場會談?」

對方似乎做了一個決定。他聳聳單薄的肩膀:「我願意冒這個險——穿防彈衣。我信任狄賓的程度就如我相信自己扔得動這張書桌。即便如此,他還是說服我了。我當時正站在河岸——他們竟稱那條小溪流是河,草坪盡頭有一片矮樹叢。我們約好在那裡碰面。當晚有月光,但漸漸被雲層遮蓋。我對他準備開始進行什麼詭計一無所知。我猜想他大概是來跟我談條件的,就像那些擁有許多資產的人一樣有自知之明……」他伸長頸子,左右扭轉著頭,似乎領子太緊。牙齒也露出來見人了。

「我後來聽到樹叢裡發出聲響。我轉身,樹旁有個人託著槍桿,準星正對著我,距離近到他可以一槍就斃掉我。這不像是尼克——我是指這個操槍的傢伙。他看起來很年輕,蓄小鬍子,月光下我看得很清楚。這時我聽到尼克的聲音,他說,‘你以後再也不能這麼做了。’他那句話是衝著我來的,我看到尼克那顆金牙一閃。我不是故意掉進河裡。是那個傢伙把我打進去的,一槍正中胸口——要是我沒穿防彈衣的話,子彈就從我心臟穿過去了。我一落水,所有的意識就清醒了。水很深,他媽的居然還有暗流,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岸。那傢伙還以為搞定我了。」

「接下來?」

「我回到我歇腳的小旅館。換了衣服,上床睡覺。就這樣!我把事情澄清了。你們沒辦法在我頭上亂扣罪名。也就是說,我跟蹤狄賓返家的說法是無稽之談,你們現在搞清楚了。」他狠狠地迎視菲爾博士的眼神,像要迫使對方相信他的話,「無稽之談。我的話句句屬實。我沒再出房門,你們以為我燒得不夠嗎?我不想再見狄賓。我這輩子從來沒動過槍,以後更不想。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嗓音激動地爆開,「去查我的記錄,看看我是否曾經動過槍。我和後來改頭換面的尼克·狄賓一樣是個好人;我再也不想回那裡去。我對他試圖暗算我毫無怨懟。這是一場運氣之爭,懂嗎?殺了他?不是我的作風。我是否曾要他——借我一點錢週轉,你們認為我會失去理智到這種地步嗎?」他猛捶座椅扶手,「你們真這麼想?」

從頭到尾,莫區巡官迅速做筆記,他掙扎著想提出異議。但是現在只有一抹尷尬的笑容浮上他棕色鬍髭。修葛·杜諾範隱約揣測得出他腦袋裡的念頭。莫區手裡還有其他對史賓利不利的證據——史賓利換衣服之後,又從跳棋旅館窗戶爬出去……修葛看到菲爾博士也看著巡官。莫區本想張口說話,又及時打住。他激動的眼神中充滿疑惑。

菲爾博士這時笑了起來:「無稽之談?」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明白了。」

「你——你明白……?」

「是的,沒錯。但是我必須說服你親口說出來。」博士說,「事實上,我們現在都確信你跟這樁命案沒有關係。我還忘了告訴你,」他露齒一笑,「跳棋旅館的老闆娘,十點左右看到你全身溼答答地從窗戶爬進你房間。」

「就沒有再離開過——?」史賓利稍稍遲疑了一會兒,不安地詢問;他心臟幾乎快停止了。

「就沒有再離開過了。小夥子,這是你的證詞。」撒了一個滔天大謊,菲爾博士看起來像老科爾王般和藹慈祥。史賓利的肩膀猛然一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你們不再拘留我!甚至不留我當關鍵性的證人?」

「你可以走了。在四十八小時內離開本國,你將不會被扣留。」

史賓利臉上露出一抹熱切而邪惡的期待。他端坐椅中,一手抵著胸膛。看得出他腦筋動得很快,逮著機會,猜忌,覺得自己落入圈套;他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們說過要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一個禮拜的時間離開英國,你們當初說好了。一個禮拜——」

「小子,」菲爾博士不為所動打斷他,「你一向都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嗎?還有不少能讓你吃不完兜著走的問題,我可以堅持要你一一回答完。你躲開一劫。從我確信殺狄賓的人不是你,就決定對你網開一面。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夥子你再不識相,與我爭辯,拖延辦案時間,就不會這麼走運了。」菲爾博士用手杖柄敲桌子,「說吧!你究竟要哪一樣?要自由,還是吃牢飯?」

「我走!請聽我說,先生!我沒有任何意圖。我也沒有半點想要頂撞您的意思……」這傢伙著急地哀求起來,「我只是覺得——太意外了。我想,」他吞吞吐吐,狡猾的眼神不時留意博士對他的話有何反應,「我想和律師——或是這類的人——商量,你知道的。他有太多的事要忙。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停留久一點。這就是我的想法。」

博士彎身拾一隻火柴盒時,敲了敲地板,修葛留意到他的鬍髭下藏著一抹淺笑。咕噥了幾句,菲爾博士直起身:「嗯。我對這一點是沒什麼意見。除非,當然,這得看藍道先生的意思?我認為,沒多久前他說你的行為讓人無法領教,他有意洗手不幹?」

藍道的臉上瞬間堆滿笑意,提出反駁。因為某些緣故,他似乎和史賓利一樣,為突如其來的轉機鬆了一口氣。他咯咯大笑,狗眼碌碌直轉,用輕鬆慵懶的口氣說服他們相信,讓客戶滿意是他最大的職責;最後,他非常高興表示能夠儘自己所能,提供意見協勸他的客戶。

「我想請求,」史賓利目光仍盯著菲爾博士,「可否請你讓我們私下談一會兒?聽我說,要是我必須匆匆忙忙離開英國,就沒有時間再見他了!」

博士似乎有點勉為其難,但還是任自己被說服。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莫區也同意了。史賓利和藍道被安排在會客室晤談。他們隨著制服警員離去。藍道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笑臉盈盈告訴眾人他只談幾分鐘就好。說罷便如幽靈般跟在史賓利後面消失。關上門。

莫區巡官關心地旁觀,在菲爾博士身邊打轉。

「博士!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這算什麼?你居然給他們機會讓他們可以交談!」

「沒錯,」博士承認,「沒有比這個不冒任何風險的計謀更完美了。他們馬上就會起內鬨。諸位,好戲就要上演了,某人的把戲短時間內就會穿幫。我在想——」

「想什麼,博士?」

「我在懷疑,」博士若有所思地說,用他的手杖戳桌子。「史賓利的防彈背心是不是還穿在身上?我有點懷疑史賓利已發現它的價值。現在大家可以冷靜一會兒!我想趁這個時間聊聊女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