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菲爾博士喘氣挺直身子,「好吧,這很公平……巡官,請帶路易·史賓利進來。」
一片沉默。藍道壓根沒預料到他會這麼做。他修整得乾淨平齊的手輕撫著上唇。他僵直坐著,莫區走到窗邊時,他目光隨著莫區移動。莫區把頭伸出窗簾外對著外面交代了幾句話。
「此外,」博士提醒他,「你會有興趣知道,史賓利樂意公開談這件事。我不認為他對你這個法律顧問感到滿意,藍道先生。為了答謝你的協助——」
莫區靠邊站,史賓利隨著—名制服警員走進房間,面無表情看著周遭。他的體格瘦而結實,有張平扁的大臉。他的下巴軟弱,眼神空洞。修葛·杜諾範終於瞭解外界對他的描述為什麼總是一味用「衣著花俏」含糊帶過。嚴格說來,這個形容並不正確。他並沒有特別花俏,純粹只是——吊而郎當,戒指帶錯了手,領結故意調歪一邊——愛現罷了。他淡黃褐色的帽子有點小、過於俏皮;他的鬢角梢嫌誇張,鬍髭修成細細的一條。他冷冷打量著圖書室,就像在評估它的價值。然而,他很緊張。令人不悅的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
「大家好。」他態度自然跟眾人打招呼,點了點頭。他脫帽,順理那頭亂髮,直直盯著藍道,「他們告訴我你是個騙子,藍道。你居然建議我把我的護照交給他們。」史賓利態度充滿敵意,他緊張地請求菲爾博士,聲音急躁,「那傢伙——我的法律顧問,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我知道我現在是眾矢之的。我知道他來這裡是為了出賣我。‘沒錯,給他們看你的護照就好。’這樣他們就可以拍越洋電報到華盛頓,你看看現在我人在哪兒?」
「在英國的達特穆爾高原上,」菲爾博士不關痛癢地說,心情很好。睡眼惺忪的眼睛納悶看著藍道,「你覺得,他為什麼想要出賣你?」
史賓利一臉傲慢:「找出這個答案不正是你的工作嗎?我只想知道你建議我該怎麼做,」他對莫區點點頭,「告訴我吧!如果能協助案情早日偵破,我不準備和警方發生任何衝突。」
藍道站起身,和藹地打圓場。他說:「別這樣,你誤會我了,崔弗斯先生!請你理智一點。我的建議全是為了你好……」
「說到你,」史賓利說,「你現在滿腦子在想‘這傢伙究竟知道多少?’你發現……所以才會這麼建議我。我會把我知道的統統抖出來。話又說回來,你曾經答應我不告發我持用假護照的事,讓我在一個星期內離開這個國家,不是嗎?」
藍道走上前,忽然尖聲說,「別作傻事!」
「你怕我毀了你的計劃,是吧?」史賓利問道,「我想得沒錯。你現在仍然想,‘他到底知道多少?’」美國人在藍道對面坐下。頭頂上正好有盞燈,他的臉陷在陰影裡。從眼睛到頰骨,一道銳利的線條延至下巴,頭髮光亮的色澤一如他目光挑釁的小眼睛。他似乎想起他原本不是要扮演這種風度翩翩、四海為家的旅者角色。他怱然回神過來,改變自己的言行舉止。連聲音也變了調。
「我可以抽菸嗎?」他問。
四周氤氳煙霧讓他悄聲試探一下,但是沒有獲准。他心裡早有數,卻仍感到憤怒。他逕自點了根菸,手腕靈巧一轉擦亮火柴。他接下來的言語毋寧更真實;他環顧屋內,一臉驚訝和迷惑,唐突地說:「這裡是英國鄉間的豪宅。我不諱言告訴各位,實在太令我失望。這玩意兒——」他拿煙指著牆上—幅威尼斯景緻,「簡直堪稱拙劣,那一幅也是,壁爐上法國畫家幅拉哥納爾的仿作真讓阿肯色州的松瀑光彩盡失。各位,我希望我說得沒錯。」
莫區巡官不耐煩地說:「這關你什麼事,你別趁機轉移話題;聽著,」他緊皺眉頭,「我挑明瞭告訴你,我絕不跟你交換條件。要是菲爾博士願意這麼做,那是他的事,他自己對蘇格蘭場負責。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讓案情早日水落石出……你最好能讓我們相信你並非射殺狄賓先生的兇手。首先,我們要知道——」
「巡官,冷靜一點!」菲爾博士好言相勸。他喘著氣向史賓利表示,他對之前的話題頗感興趣;他雙手交疊在便便大腹上,以慈父般的祥和說,「你對於這些畫的評論果然是一針見血,史賓利先生。這裡有幅非常有意思的水彩畫,就在你旁邊的桌子上——那張紙牌。請你過目一下。不知道你對此有何看法?」
史賓利往下看;他看到紙牌上手繪的八柄寶劍,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這不是塔羅牌嗎?你們從哪兒搞來的?」
「你知道這玩意兒?……太好了,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我正想問你,當你認識狄賓先生時,他是否相當熱中神秘學?我相信他是;他那幾櫃子的書內容都相當冷癖——比方說像渥靳、伊利·史達、巴利特、帕布士這些人的作品,似乎沒有人知道他在鑽研這門學問。」
「他的確相當熱中此道,」史賓利乾脆地回答,「還有其他任何能預測未來的東西。他卻抵死不願承認,就這樣。事實上,他跟他們一樣迷信,塔羅牌是他的最愛。」
莫區巡官動作笨拙地拿起筆記本:「塔羅牌?」他重複,「這張塔羅牌是指什麼?」
「為了能充分徹底回答這個問題,我的朋友,」菲爾博士瞥了這張牌一眼,「你們有必要對這門神秘學的基礎理論有初步瞭解;儘管這個說明一定讓各位理性的腦子、甚至我自己感到難以理解。一旦各位對神秘學的功能有基本概念,我就便於對各位解釋我的假設。塔羅牌揭露宇宙的概念和原理,讓我們能夠掌握自然進化的法則,它就像宇宙問的一面鏡子,令我們象徵性瞭解古哲的三重神譜、雌雄同體及宇宙演化理論,是一種漸進式具體表現或與神靈關係密不可分的雙重趨勢……是對神智學更進一步的讚美。也是——」
「不好意思,先生,」莫區巡官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沒辦法把這些寫下來,你知道。要是你能把你的意思說得更清楚……」
「很不幸,」博士說,「我辦不到,要是我弄得清楚就好了。我只是加以解釋,我讀過一些,因為我被這些字裡行間的奧秘及宏觀的視野深深吸引。據那些研究塔羅牌的人說,整個宇宙歷程的關鍵……主要就是根據這盒七十八張象徵奧秘意義或恐怖標誌的紙牌。就和各位打紙牌一樣,他們用這些牌預測未來,正如史賓利所說的。」
莫區看起來相當感興趣:「喔,就憑這些紙牌預測未來?我玩過。我姊姊的朋友常常為我們解讀這些牌。茶葉也可以,」他—本正經,「要是她沒有說對,就會……」他忽然打住,一瞼內疚。
「沒有關係,」菲爾博士以同樣慚愧的表情說,「我自己本身就是史賓利先生形容的那種「熱中此道」的人,我碰到會看手相的人絕不錯過攤開手的機會、或者用水晶球預測我的未來。我就是忍不住。」他坦白說,甚至有點埋怨,「就算我再不信這一套,我一聽自己的未來還是馬上會號啕大哭。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知道塔羅牌的緣故。」
史賓利諷刺地撅高嘴,暗自竊笑:「我說,你是偵探嗎?」他問,「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偵探。人活在世上就要多學。預測未來——」他又暗笑。
「關於塔羅牌,巡官,」菲爾博士繼續說,「應該是埃及人發明的。但是這副牌是法國人設計的,玩牌的歷史可以回溯到查理六世。這七十八張牌裡,有二十二張稱作主牌的大阿爾克納,五十六張稱之為副牌的小阿爾克納。恕我不詳述這整副牌、甚至它的學問,這些太深奧了。副牌主要分為四套花色,梅花、方塊、紅心、黑桃;不過,我們在此稱之為——」
「權杖、聖盃、五角星和寶劍,」史賓利邊說邊檢查自己的指甲,「我要知道的是:你們是從哪裡拿到這張紙牌的?牌是狄賓的嗎?」
菲爾博士拿起脾說:「每張牌都有不同的意義。我不準備拿它預測未來,但你們也許會對它的象徵意義感興趣……問題中的問題,史賓利先生,狄賓先生擁有一副塔羅牌嗎?」
「有的。那副牌由他自行設計、託人繪製。還花了一千英鎊請紙牌公司製作。不過這張牌並不出自他那副牌……可能是他又製作了另一副。我問你,這張牌是哪來的?」
「我們相信是兇手留下的,含有某種象徵意義。在這偏僻的格魯司特郡裡,有誰使得出這種神妙的戲法?」菲爾博士若有所思。
史賓利直瞪視他。這一瞬間,修葛·杜諾範敢發誓這傢伙看出了什麼。而他只是再度竊笑。
「這張牌代表什麼意義?」莫區問。
「你來告訴他。」菲爾說。
美國人喜歡這調調,他故作誇張,先盯著後者,又轉向前者:「我當然可以告訴你,先生。這代表著他的下場。寶劍八的意思是——宣告判決。它向老尼克·狄賓指出,上帝知道他是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