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誰的腳印

「我拜託你,莫利。」主教說,「別碰壞那腳印。如果你踏在它邊上……我研究過腳印,各位。修葛!過來這裡,來協助我檢查這玩意兒。我們真的太走運了。醫生,泥巴是最適合拓印印記的物質。漢斯·葛羅博士指出,沙和雪卻是印記最大的天敵。我打比方說吧,腳踩在沙裡向前定,無論何時何地,在自然狀態下,足印會拖成二分之一寸到兩寸長,而它的寬幅——請你靠邊站,莫利。」他帶著緊張的微笑環顧四周,「等莫區巡官回來以後,我們就請他看看這個有趣的線索。」

「哦,是莫區巡官先發現的,」史坦第緒說,停止把腳放在腳印上的舉動,「是他發現這些腳印的。他和亨利·摩根找些熟石膏來打模。我知道他們發現了這鞋印,但我直到下午才有空來看看。」

「喔,」主教說。他不再多言,猛搓自己的嘴,「真的啊!我敢說那個叫摩根的小夥子還做了很多事。不幸啊,實在太不幸了!」莫利盯著他瞧。

「你說得沒錯,真的太不幸了!」史坦第緒同意他的說法,聲音卻因突來的緊張和憂心而大了起來,「你們看。正好吻合。我是這裡唯一鞋子尺寸跟腳印一樣大的人。不僅是這樣,我還能很確定指出是我哪雙鞋……我可以發誓,我昨晚並沒有來過這裡,但是你們可以看到,這些鞋印是新的。我懷疑莫區在想……?」

菲爾博士穩重的聲音讓史坦第緒停下。博士朦朧不清的近視眼對著鞋印眨了眨眼:「你怎麼認出那是你的鞋子?」他問。

「我根據腳後跟的紋路。那雙鞋早被我扔掉了……因此,」史坦第緒一邊解釋,將帽子住後扯,「你一定認得我的母親。她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不過,她常常會突發奇想。她太容易聽信權威的建議。她要是從收音機裡聽見某種新食物很好,絕對會讓我們吃到想吐為止。如果她聽說有某種新藥上市,她會積極說服家中每一個人服用,把我們全當傻瓜。」莫利說,「不久前,她在雜誌上讀到一篇義正言詞的報導,《為什麼要屈服於補鞋匠的剝削?》報導證實,你若用合理的價錢買到橡膠鞋底,鞋底磨損時就可自行釘補,省下一筆家計。她對這篇文章印象相當深刻,派人到鎮上大量蒐購橡膠鞋匠;天曉得她買了多少。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的橡膠鞋底。家裡四處塞滿了橡膠鞋底。整間屋裡都是。若不先洗個橡膠鞋底澡,你根本連浴室藥櫃都開不了。然而,更糟的是,你得自己去釘你的鞋——最殘忍的部分就是,家中所有人都得學會這門實用的技藝。因為——」

「你繼續說下去,莫利,」主教說,「我待會兒再為大家解釋——」

莫利繼續說,準備將怨氣一吐為快:「你得非常俐落一次就將釘子釘入鞋裡,不然你根本無法走路;不小心釘鬆了,你下樓時鞋跟還會脫落。我從來沒有聽過我父親講過重話。我們最後還是忍無可忍了。我叫肯尼斯拿走我那雙破鞋,把它扔掉……事情就是這樣。」他報告完畢,指著那些鞋印,「因此,我知道那是我的鞋;因為那雙鞋的鞋跟比原來的鞋子大。我確定是有人拿了它。但是,究竟是為什麼呢?」

主教掐著自己的下唇:「博士,這件事越來越嚴重了。看來似乎是莊園裡有人想蓄意嫁禍莫利……」

「我懷疑!」菲爾博士喃喃說道。

「……這顯然是最容易理解的,」主教親切地說,「莫利並沒有穿那雙鞋。麻煩你站在那裡,莫利,把你的腳放在那枚鞋印旁邊的泥地上。踩下去——就是那裡。你們看出有何差異之處嗎?」

猶豫半晌。莫利開始觀察他自己踩的鞋印。莫利吹了聲口哨,「我明白了。你是指我踩的鞋印比較深嗎?」

「沒錯。你的體重比那個人重多了,你的鞋印約有半寸深。你要跟我來嗎,博士?」

菲爾博士心不在焉。他拖著鈍重的步伐走開,若有所思,鏟形帽垂在前額,人反倒掉過頭去,神情木然,斜眼觀察著接待所。他說:「我唯恐,你忽略了這些腳印背後的含意……你最後看到你的鞋是在什麼時候,史坦第緒先生?」

「看到——?喔,幾個月前。我把它們交給肯尼斯。」

「肯尼斯,不管他是誰,他怎麼處置這雙鞋?」

「他是家裡地位最高的男僕,負責處理我母親放置廢棄物的儲藏室。他……我說!」莫利的手指緊緊交纏,「他負責處理那些廢棄物,十件中有一件會被他留在儲藏室裡。這是我母親的意思。不要的東西都送給窮人。不管我們的房子裡有什麼我們想淘汰的東西,會先被打發到儲藏室裡。每年有一兩次,我母親心血來潮,就會挑幾件派人送去給窮人。冷靜考慮六個月,她還是覺得可以從這些丟棄的東西里找回幾件有用的,到頭來窮人並未因此而受惠。」

「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入這間儲藏室嗎?」

「是的。儲藏室基本上是個房間。」莫利瞥了主教一眼,眼皮低垂,「順便一提,這扇門隔壁房間,就是搗蛋鬼試圖攻擊教區牧師的地方。」

主教看著菲爾博士,菲爾博士也回望主教。修葛·杜諾範對於有人用這種蠢行達到邪惡的目地感到忐忑不安。

「我們進屋裡瞧瞧。」菲爾博士突然說道,馬上轉身。

他們繞到房子正門。隨著日暮西垂,沼澤溼氣益發濃重。大群蚊子在門廊陰暗處盤旋。樓下所有的暗紅色窗簾緊閉。菲爾博士用手杖扯著門鈴,目光打量成排的窗戶。

「這個案子大有內情,」他說,「遠甚於鞋子、搗蛋鬼,甚至謀殺。最讓人不解的謎是老狄賓這個人。看看這個俗不可耐的玩意兒!」他敲敲房子的石牆,「這哪是一個對衣著打扮、學識涵養及言行舉止百般挑剔的人的住所?他是個會僱用專門廚師為他精心烹調道地美食的美食家。怎麼可能容忍住在這種房子裡!他是個對酒的品味要求嚴苛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瞞著別人私下痛飲,並告知門外的僕人不準任何人來打攪他。除此之外,他埋首研究之餘,還會對年齡已經可以當他孫女的那些女孩想入非非。這一點太奇怪了。這種瘋癲的癖好讓人難以忍受,不過這是這個禁慾好色之徒最大的缺點。雅典的執政官們!——海德雷本以為這是件平凡無奇的案子。八枝寶劍才是唯一……嗯!」

大門上的嵌板以紅黑桐間玻璃方格嵌成,屋內人開燈,映出詭異的光線。應門的是名瘦長男子,憂鬱的鼻子高高挺著,—臉冷眼旁觀無動於衷的態度。

「您好,先生?」他用鼻音說話。

「我們是警局派來的人,」菲爾博士說,「請帶我們上樓——你是施托爾,對吧?」

「是的,先生,聽從您的吩咐。」他說,「你們若是要看屍體的話,請走這邊。」

此刻他們正在接近命案現場。修葛·杜諾範覺得噁心,不願近距離看到狄賓的屍體。他也對施托爾帶他們通過的長廊反感。沒有窗戶,空氣中充斥著傢俱磨光的味道,處處透著詭秘的氣氛,色澤暗沉的傢俱似乎沒有一件看起來是磨好光的。挑高天花板上長形枝狀吊燈上插兩隻亮度微弱的電燈泡。地板和樓梯上鋪的墊子應該一度是黃色,幾扇門上垂著可怕的黑色門簾。通話筒裝置出現在一扇門的牆壁上;菲爾博士上樓時注意到它。

書房在房子西翼首間。施托爾忍住了開門前先敲門請示的習慣動作。

那是間天花板挑高的大房間。他們進門的正對面是一道牆。杜諾範看到通往陽臺的門,如樓下大門一樣,以紅黑相問玻璃方格嵌成。兩側是窗戶,黑絲絨窗簾已經拉開,窗外是鑄鐵凸欄杆。右邊正面牆上有三扇窗,外形和前者相同。屋內所有的窗戶都大開。

招待所周圍的樹叢過於濃密,透進書房裡的陽光呈綠色,但大致看得出屋內主要陳設。

修葛·杜諾範永遠也忘不了他目睹暴力致死的第一眼。他當時面對陽臺的門,左邊有一座低矮的白色大理石壁爐。被殺的賽提莫思·狄賓博士趴在離壁爐三、四尺的書桌上,他面背來客,背對壁爐。他歪在安樂皮椅上,雙腿彎曲抵住椅腿,右臂軟弱無力垂下,肩膀挨在桌緣,左臂橫擱在記事本上。死去的賽提莫思·狄賓博士身穿著舊式高領家居便服;換上睡褲,腳穿黑襪漆皮鞋。頭髮梳得光整潔淨、稀薄、斑白。頭頂白髮上禿了一小塊,被射進頭顱的子彈燒得灼黑。

現場景況讓人毛骨悚然,屋外的鳥鳴更增添了恐怖氣氛,還有隻知更鳥佇在陽臺欄杆頂端冷冷張望。

修葛·杜諾範想試著轉移注意力,他注意到平素威嚴的父親顯露出人性的一面,與之前咄咄逼人的態度判若兩人。修葛越想恢復清醒的判斷力,就抖得越厲害。他們早晚會叫他發表意見。面對這種冷酷無情的場面,他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能保持冷靜和理性。他環顧書房。窗子問的牆壁立著書架,所有的書都整整齊齊陳列在架上。屋內的東西整理得井然有序。還有張小桌,桌邊挨張直靠背椅。晚餐托盤上蓋塊白布,旁邊銀盆裡的玫瑰尚未凋謝。

杜諾範目光往回移,繞過桌子,看見一張面對桌子的皮椅,似乎曾經有人坐在這裡和狄賓聊天。桌上的菸灰缸裡,沒有菸灰或菸蒂。一隻金屬檔案櫃靠在桌邊,闔上的打字機擺在另一張小桌几上,旁邊一隻立式菸灰缸。除了角落一隅的壁燈外,書桌上方吊著一隻樣式簡單的燈罩和強力電泡,這些就是屋內唯有的照明。一大疊乾淨的記事本上壓著鐵絲簍,裡面有幾捆藍色打字紙打的打字稿,一盒鋼筆和彩色鉛筆、墨水瓶、一盒用迴紋針夾住的郵票,一張用鑲銀邊相框框起的女孩照片。以狄賓和來客的椅子成兩點、直線延伸出去的桌緣燭臺上有隻點了一半的蠟燭。

對了……當時停電。修葛看到另一枝蠟燭在壁爐臺上。壁爐臺一側是道簾門,另一邊則是倚著兩面牆斜放的書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轉回死者頭顱上的彈孔;看著這樁乾淨俐落的兇殺案,看到死者左手指尖手繪的紙牌若隱若現閃著微光。

菲爾先生首先發難。他腳步鈍重踱進房門,手杖沉重落在地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氣喘吁吁彎身探查屍體,眼鏡上的黑色長鏈刷過燭臺。接下來,他又彎身向前,緩緩巡視四周。似乎有什麼東西讓他覺得困擾。他踱到窗邊,盯著腳下地板,手摸每片窗簾的觸感,還是不得其解。

「為什麼,」他突然說,「為什麼窗戶全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