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住口望著修葛肩後。杜諾範循上校的視線看過去,終於要面對讓他提心吊膽了許久的事:一個高大臃腫的身影從白廳走來,嚴厲專注跨開步子,像是想踏準人行道上每塊磚塊。頭上戴著如前基督教鬥士的高帽子。此時,他剛毅的臉部線條,銳利雙眼左右盼顧,曼坡漢主教似乎在自言自語。他兒子注意到這點,也發覺主教看起來比平常蒼白。即使他現在還滿腹疑慮不明究理,杜諾範還是感到心裡一陣刺痛,畢竟,這個老人只是個頑固傢伙。外人提醒他小心別工作過度,這只是好心的期許,等到有一天,萬一這個人失去了他旺盛的精力,他可能真會瀕臨精神崩潰的險境。
「你看到了嗎?」上校說,用嘶啞的嗓音低聲說,「他在自言自語。某些外科醫生告訴我,這是早期症狀。可憐哪,可憐,他已經精神失常了,可憐的傢伙。讓他開心吧,記得,多遷就他一點。」
史坦第緒怕引起注意,只敢悄悄說。事實上,就算他在街上大吹大嚷,主教也未必聽得見。他看到他兒子,停下腳步。凝重的臉上浮現拜揚式著名的微笑,散放出真誠的魅力。然而,這抹笑容也帶著嚴肅的氣息,他匆忙要跟杜諾範握手。
「好兒子!」他說。這等宏偉的聲音,就是早年的他讓人們信服、甚至催眠了整條德貝街上流社會的利器。就連史坦第緒聽見也一樣感動,「我真高興看到你回來,我應該親自到港口去接你的,但剛好有點重要的事。你看起來還不錯嘛,孩子。真的好極了。」這種驚人的開場白讓杜諾範更加忐忑,顯示出他父親心不在焉。
「哈羅,爹地。」他把帽子拉得更下面。
「你所學的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主教繼續說,「你必須在一些意義重大的事件上提供協助,因為許多人無法理解我的計劃。」他面色凝重看著上校,嘴唇緊繃,「他們很難完全瞭解。早安,史坦第緒。」
「喔,啊——早啊。」上校緊張回應。
主教盯著他,眼裡閃過一抹好奇的光:「史坦第緒,我很遺憾必須這麼說我的老友,但你真是個大笨蛋。我的良知讓我不得不實話實說。這麼做或許欠缺風度,但我非一吐為快不可。然而……」他緩緩揮動手臂,口氣激動起來,「狂風暴雨都不能動搖我的意志,不能阻撓我繼續走我的道路。善人在披上正義公理的盔甲之後,比所有的邪惡勢力來得更龐大。」
他兒子抑止發笑的衝動。他父親還在用老掉牙的口吻說教,可能連木乃伊聽了都會被他嚇跑。他不多說;全藉催眠的聲音和說話氣勢協調運作,加上令人難以抗拒的眼神和以柔克剛的說服力。
「我也常警惕自己,」上校同意,「但是你聽我說,老友——你為什麼昨晚不告而別離開莊園,也沒有交代一聲你的去處?我們出動了大票人馬找你,我妻子都快抓狂了。」
「我為了要證明我的清白,先生,」主教面無表情,「我很高興告訴你,我能證明我所言不假。在赴蘇格蘭場以前,我還有一些資料要蒐集。得趕回家一趟找我的檔案……」他交握著雙臂,「我都準備好了,史坦第緒。我要向你丟炸彈了。」
「哦,我的天哪!」上校說,「放輕鬆點,我的老朋友,別這樣。我們從唸書時就認識了——」
「那你就大發慈悲,不要再誤解我了,」主教打斷他的話,臉上一抹邪惡的表情,「你從來就不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但起碼你還懂這一點。要是我告訴你——」
「不好意思,先生,」有聲音打斷他。一名身形魁梧的警察對史坦第緒說話,小杜諾範這天已經沒有心情再跟警察周旋了。
「抱歉,」執法人員說,「請問您是史坦第緒上校嗎?」
「嗯,」上校毫不猶豫,「嗯,我是。什麼事?」
「可否勞駕您到總探長辦公室一趟?總探長知道您人在下面。」
「總探長?他有啥貴幹?」
「這我不能說,先生。」
主教眯起眼睛:「我敢大膽預測,」他說,「有事情發生了。走吧,我們統統一起去。沒有關係的,警官先生。我已經跟海德雷總探長約好了。」
小杜諾範一臉擺明了不願意去的樣子,但在他父親威嚴的注視下不得不就範。警官帶他們到德貝街,穿過拱門下停了幾輛深藍色警車的中庭,走進迴音蕩蕩外觀如校舍般的制式磚造建築。
二樓海德雷簡樸的辦公室裡撒滿了早晨太陽的光塵,河岸堤道交通的嘈雜從開敞的窗外飄進室內。在井然有序的辦公桌後面,杜諾範看見一名短小精壯的男子,低調打扮,有雙機警冷靜的眼睛,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髮色銀白。他雙手自然交疊,然而,在他看到他們之後,嘴角不悅地癟下來。電話聽筒才剛剛掛上,他的手肘杵在桌上。菲爾博士坐在不遠的椅子上緊繃著臉,手杖猛敲地毯。
主教清了清嗓門:「您是海德雷先生嗎?」他問,「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
「史坦第緒上校?」海德雷對著不耐煩的紳士說,「這通電話是要留言給您的,資訊已經寫下來了,但也許您最好親自去問巡官比較妥當……」
「什麼?巡官?」上校問,「哪位巡官?」
「您郡裡的巡官,您的下屬。您跟賽提莫思·狄賓先生很熟吧?」
「老狄賓?喔,是啊。他怎麼了?他住在我私人的招待所裡。他——」
「他被殺了。」海德雷說,「今天早晨,他們發現他被一槍射穿腦門。電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