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的故事遠為墮落可恥,這也是《證詞》的一貫特色。那位侏儒作證說,公主想要的其實是克里斯頓·科爾爵士,並非戴蒙王子,但克里斯頓爵士是一位真正的騎士,高尚純潔,恪守騎士誓言。雖然他日夜守護公主,卻從未吻過她,更不用說向她示愛了。「他看著你,看見的是從前的小丫頭,並非如今的成熟女人。」戴蒙告訴侄女,「但我可以指導你如何改變他的看法。」
「蘑菇」聲稱,王子對侄女的「指導」從親吻開始,再來是如何觸碰並刺激異性——這種指導很多時候需要「蘑菇」本人及其自稱擁有的巨大男根來協助。戴蒙教會公主如何充滿誘惑地寬衣解帶,還頻頻吸吮公主的乳頭好讓它們更大更敏感。他與公主騎龍飛往黑水灣內無人知曉的孤寂礁石,在那裡脫個精光,以便公主練習用嘴取悅男人。王子又囑咐公主扮成打雜小弟,夜間將她偷偷帶往絲綢街的妓院,讓她在那裡觀察世俗男女雲雨歡愛的場面,並從君臨的名妓身上學習女性的「床技」。
「蘑菇」沒有言明這樣的指導持續了多久,但有一點和尤斯塔斯修士截然不同,他堅稱雷妮亞公主並未失貞,因其盼望把初夜留給心上人。然而最終,當她用上所學的技巧前去約會她的白騎士時,卻只讓克里斯頓爵士厭惡和懼怕。事情的前因後果很快傳揚出去——多虧了「蘑菇」本人——韋賽里斯國王起初一個字都不信,直到戴蒙王子親口承認。「把孩子許配給我吧,」據說他告訴哥哥,「現在誰還會要她呢?」韋賽里斯國王不但嚴辭拒絕,還把戴蒙永遠放逐,宣佈他若再踏上七大王國便是死刑(國王之手斯壯伯爵爭辯說應立即以叛國罪處死王子,但尤斯塔斯修士提醒國王,弒親者會遭到最嚴酷的詛咒)。
關於事件的餘波,我們知道這些事是確鑿無疑的:戴蒙·坦格利安返回石階列島,繼續爭奪那片風暴肆虐、鳥不生蛋的岩石;魯內特爾大學士和御林鐵衛隊長哈羅德·維斯特林爵士於徵服一百一十二年去世,克里斯頓·科爾爵士被指名為新任鐵衛隊長,頂替哈羅德爵士,舊鎮學城的博士們則將梅羅斯學士送來紅堡接掌大學士的頸鍊和職位。除此之外,君臨在隨後兩年大體保持著從前的平靜……直至雷妮拉公主於徵服一百一十三年年滿十六歲,正式接收龍石島並奉諭成婚。
遠在雷妮拉的貞操受到質疑前,韋賽里斯國王及御前會議便著意為她擇偶。許多大諸侯和光鮮的騎士如飛蛾撲火般被她吸引,競相追求她的信物。雷妮拉於徵服一百一十二年巡遊造訪河間地時,佈雷肯伯爵和布萊伍德伯爵的繼承人因她發生決鬥,佛雷家族一位排行靠後的兒子甚至膽大包天地公開求婚(此人從此被稱作「傻瓜佛雷」);在西境,傑森·蘭尼斯特爵士與雙胞胎弟弟泰蘭·蘭尼斯特爵士在凱巖城的宴會上為她爭執不下;奔流城徒利公爵的兒子們、高庭的提利爾公爵、古橡城的奧克赫特伯爵和角陵的塔利伯爵也都向她求愛,她的仰慕者還包括時人口中的七大王國最強壯騎士,即赫倫堡繼承人、外號「碎骨人」的哈爾溫·斯壯爵士。韋賽里斯甚至談論過將雷妮拉嫁給多恩領親王,以促成七國的最終統一。
阿莉森王后有自己心儀的人選:她的長子、雷妮拉的異母弟弟伊耿王子。但伊耿尚未成年,比公主小十歲,且兩個孩子向來不和。「正因如此,才更應讓他倆結婚。」王后爭辯道。韋賽里斯卻不以為然。「我兒子出自阿莉森,」他告訴斯壯伯爵,「她想要的是王位。」
國王和御前會議最終達成一致,最佳人選是雷妮拉的表哥蘭尼諾·瓦列利安。儘管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議會否決了這個瓦列利安孩子的王位繼承要求,但他畢竟是深得國人敬重的伊蒙·坦格利安王子的外孫和「人瑞王」的曾外孫。如此結合可鞏固和充實王室血脈,併為鐵王座贏回「海蛇」的善意及其麾下強大艦隊。
唯有一個重大的棘手問題:十九歲的蘭尼諾·瓦列利安似乎從未對女性產生興趣,他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同齡的英俊侍從,據說他更喜歡他們的陪伴。然而梅羅斯國師直截了當地打消了人們的顧慮。「有什麼關係呢?」他發表了這番精闢見解,「我不喜歡魚的味道,但魚如果端上桌,我也照吃不誤。」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國王和御前會議事先並未徵求公主的意見,而雷妮拉證明了有其父必有其女,她只想與意中人結婚。公主對蘭尼諾·瓦列利安可謂知根知底,根本不想當他的新娘。「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們大概比我更合他胃口。」她告訴國王(公主向來會強調阿莉森王后的兒子們是「同父異母的弟弟」,絕非「弟弟」)。無論國王如何跟她說理,如何懇求她、呵斥她,稱她為不孝的女兒,都無法使她讓步……直到最後擺出繼承權這個殺手鐧。韋賽里斯指出,國王確立的安排,國王也可以取消,若她不肯乖乖從命,他便考慮讓她同父異母的弟弟伊耿取代她成為鐵王座繼承人。這樣的威脅讓公主最終屈服了,尤斯塔斯修士說公主撲倒在父王膝邊,懇求原諒,「蘑菇」則說她朝父王臉上吐口水。兩人皆承認雷妮拉被迫答應了婚事。
我們手頭的資料此後再度產生分歧。尤斯塔斯修士聲稱在公主屈服當晚,克里斯頓·科爾爵士偷溜進她的臥室,承認了對她的愛意。他吐露說已在海灣中備下船隻,懇求雷妮拉與他一起逃到狹海對岸的泰洛西或古瓦蘭提斯去結婚,那是她父親的諭令所不能及的地方,那邊也沒人在意他背棄御林鐵衛的誓言。憑藉長劍和流星錘上的深厚造詣,他肯定能在某位商業鉅子身邊謀職。可雷妮拉拒絕了他,她提醒對方她乃真龍血脈,不會與一介傭兵相伴終身,況且他連御林鐵衛的誓言也能拋棄,她又怎能相信他發下的婚誓?
「蘑菇」的故事完全不同。按照他的版本,是雷妮拉公主去找克里斯頓爵士,而非相反。她趁他單獨待在白劍塔時溜進去,關上門,脫掉斗篷,露出一絲不掛的嬌軀。「我把初夜留給了你,」她告訴騎士,「佔有我吧,作為我愛情的證據。反正我的貞操對我的未婚夫一文不值,或許他得知我並非處女後還會改變結婚的主意。」
然而美豔無雙的公主低聲下氣地求懇,也沒能得到克里斯頓爵士的回應,因爵士重視榮譽、謹守誓言,哪怕公主用上從戴蒙叔叔那裡學到的所有技巧,亦徒勞無功。公主遭拒後怒火中燒,她重新披好斗篷、頭也不回地奔進夜色……剛好撞見從妓院歡悅歸來的哈爾溫·斯壯爵士。「碎骨人」垂涎公主已久,又全無克里斯頓爵士的顧忌,他就這樣奪走了雷妮拉的初夜,讓她的處女血灑上他的男根……「蘑菇」說破曉時發現他倆上床的正是他。
無論真相為何,無論是公主拒絕了騎士還是騎士拒絕了公主,總之從那天起,克里斯頓·科爾爵士對雷妮拉·坦格利安的愛化為了憎惡與蔑視。這個自入宮以來一直出任公主的私人護衛和代理騎士的人,最終變作她的死對頭。
不久後,雷妮拉在侍女們(其中兩位是首相的女兒,也就是哈爾溫爵士的姐妹)、弄臣「蘑菇」和她的新晉代理騎士「碎骨人」的陪同下,乘「海蛇號」航往潮頭島。征服一百一十四年,龍石島公主雷妮拉·坦格利安與蘭尼諾·瓦列利安爵士(他剛在婚禮前半個月受封,只因輿論認為公主的配偶須得是位騎士)成婚,新娘時年十七歲,新郎二十歲,在眾人眼中這是郎才女貌的一對。慶祝的婚宴和比武總共持續七日,乃是一場罕見的盛會——阿莉森王后的兄弟們、御林鐵衛的五位誓言兄弟、「碎骨人」以及最得新郎寵愛的「熱吻騎士」喬佛裡·隆莫斯爵士紛紛參賽。雷妮拉把吊襪帶贈予哈爾溫爵士時,她的新婚丈夫哈哈大笑,將自己的吊襪帶送給喬佛裡爵士。
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此次為阿莉森王后出戰,王后欣然贈予信物。佩戴嶄新信物的年輕的御林鐵衛隊長懷著滿腔忿怒,打敗了所有對手。他擊碎「碎骨人」的一根鎖骨和一邊手肘(以至「蘑菇」改稱其為「骨折人」),而承受他全部怒火的無過於「熱吻騎士」。科爾擅使流星錘,蘭尼諾爵士的代理騎士被他雨點般一通猛砸,直打得頭盔碎裂、人事不省地倒在泥地上。鮮血浸透了比武場,喬佛裡爵士再未醒來,六天後一命嗚呼。「蘑菇」說這六天蘭尼諾爵士每時每刻都陪在床邊,當陌客最終帶走喬佛裡爵士時,蘭尼諾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歡樂的慶典被悲劇和醜聞籠罩,韋賽里斯國王大為震怒,但據說阿莉森王后相當滿意,她旋即邀請克里斯頓·科爾爵士出任自己的私人護衛。現在每個人都發現了王后與公主的冰冷對峙,相關細節在自由貿易城邦的使節們寄回潘託斯、布拉佛斯和古瓦蘭提斯的信件中屢見不鮮。
蘭尼諾爵士婚後即刻返回潮頭島居住,許多人懷疑他和妻子有否圓房;公主留在宮中,繼續被朋友和仰慕者們簇擁著——但克里斯頓·科爾爵士不在內,他已完全倒向王后的「綠黨」,其從前的位置由高大可怕的「碎骨人」(按「蘑菇」的說法是「骨折人」)代替。哈爾溫爵士就此成為「黑黨」首腦,總是跟隨雷妮拉參加宴席、舞會和狩獵。公主的丈夫對此沒有異議,他寧肯舒舒服服留在高潮城,並很快在隨從騎士中找到新寵——科爾·奎瑞爵士。
除開不得不共同出席的重要宮廷場合,公主夫婦一直兩地分居。尤斯塔斯修士說他們最多隻同床了十幾回。「蘑菇」對此基本同意,但補充說同床的通常還包括科爾·奎瑞爵士——男人歡娛的場面讓公主興奮,於是兩位爵士有時會邀請公主,三人一起交歡。值得注意的是,「蘑菇」的說法自相矛盾,因他在《證詞》的其他地方又聲稱公主厭惡丈夫的同性癖好,晚上去哈爾溫·斯壯爵士懷中尋找慰藉。
無論真相為何,公主很快宣佈有了身孕。征服一百一十四年年末,雷妮拉產下一個健康的大男嬰,那男孩生有棕發、棕眼與獅子鼻(蘭尼諾爵士從瓦雷利亞先祖那裡繼承了鷹鉤鼻、銀白色頭髮和紫色眼瞳)。蘭尼諾希望把孩子命名為喬佛裡,卻遭父親科利斯伯爵駁回,孩子最終取了一個傳統的瓦列利安家族名字:傑卡里斯(朋友和家人親切地呼為「小杰」)。
宮中尚在慶祝公主的孩子出世,她的繼母阿莉森王后也告臨盆。這次王后為韋賽里斯國王添了第三子戴倫……戴倫的髮色與瞳色跟小杰完全不同,體現了真龍血脈的風采。遵照韋賽里斯的指示,傑卡里斯·瓦列利安和戴倫·坦格利安斷奶前將由同一個奶媽餵養,據說國王讓他們做乳奶兄弟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將來能互助友愛……如果他的確作此打算,那真可謂天不遂人願。
一年後,即征服一百一十五年,一樁不幸改變了王國的命運:符石城的「青銅婊子」雷婭·羅伊斯伯爵夫人鷹狩時墜馬,在石頭上砸破了腦袋。她躺了九天才有力氣起身……但剛下床就不行了,不出一小時便嗚呼哀哉。一隻渡鴉被及時地送往風息堡告哀,拜拉席恩公爵又立刻派信使乘船前往血石島,戴蒙王子仍在那裡跟三城同盟會及其多恩盟友打仗,保衛自己的小王國。他得報後馬上飛赴谷地「安葬愛妻」,實際是想染指對方的領地、城堡和收入,但他沒能得逞,符石城傳給了雷婭伯爵夫人的侄子。戴蒙為此向鷹巢城投訴,結果不僅遭到冰冷的回絕,簡妮公爵夫人還警告說他在谷地不受歡迎。
戴蒙王子飛返石階列島的途中停留潮頭島,禮節性地拜訪從前的合作伙伴「海蛇」及其妻雷妮絲公主——高潮城乃是七大王國境內少數幾處不會將王弟拒之門外的地方。他在這次拜訪中盯上了科利斯伯爵的女兒蘭娜爾。她此時年屆二十二歲,苗條高挑,優雅迷人,瀑布般的銀金色捲髮直落腰際,並且還是處女(連「蘑菇」也驚歎於她的美貌,在筆下形容她「幾乎和她弟弟一樣俊俏」)。蘭娜爾十二歲那年與布拉佛斯海王的兒子訂過婚……但海王在他們成婚前離世,留下的兒子品行愚劣、飽食終日,把父親的權勢和財富揮霍一空後來潮頭島投靠。科利斯伯爵找不到完美的藉口擺脫這個敗家子,但也不願履行婚約,於是婚期再三推遲。
歌手們要我們相信,戴蒙王子對蘭娜爾一見鍾情,老於世故的旁觀者則認為王子不過把她當作東山再起的捷徑。戴蒙曾被視為哥哥的繼承人,如今已遠遠落在繼承順位末尾,遭到「綠黨」和「黑黨」的共同輕視……然而瓦列利安家族的勢力足以與兩黨爭鋒,於是厭倦了石階列島又擺脫掉「青銅婊子」的戴蒙·坦格利安請求科利斯伯爵把女兒嫁給他。
流亡的布拉佛斯未婚夫是個障礙,不過戴蒙料理他沒花多少工夫——他當面狠狠嘲笑那個青年,迫使對方不得不提出用決鬥來捍衛名譽。手持「暗黑姐妹」的王子不費吹灰之力解決了對手,半月後如願娶得蘭娜爾·瓦列利安小姐,同時放棄了貧瘠的石階列島王國(後有五人相繼成為「狹海之王」,直到這個野蠻的傭兵「王國」最終覆滅,其短暫而血腥的歷史劃下句點)。
戴蒙王子心知王兄不會樂意這樁婚事,謹慎起見,新婚夫婦即刻遠離維斯特洛,騎龍飛往狹海對岸。有人說他們去了瓦雷利亞,挑戰冒煙廢墟中徘徊不散的詛咒,搜尋古自由堡壘的龍王們留下的秘密。「蘑菇」在《證詞》裡將這種說法當了真,但我們有足夠證據證明實情遠沒有這麼浪漫。戴蒙王子和蘭娜爾夫人首先飛赴潘託斯,並得到那座城市的親王的款待,因潘託斯人忌憚南方三城同盟會日益增長的實力,將戴蒙視為對付「三女兒」的有力盟友。夫婦倆隨後從潘託斯出發,穿過爭議之地去了古瓦蘭提斯,並在那裡得到類似的熱烈歡迎。接下來他們沿洛恩河上溯,造訪科霍爾和諾佛斯,但在遠離維斯特洛和強大的三城同盟會的地方,當地權貴的招待就遜色多了。不過無論在哪裡,都有大批群眾出來觀睹瓦格哈爾與科拉克休的風采。
蘭娜爾夫人有孕在身時,兩位馭龍者重返潘託斯。他們從此不再飛行,而是客居於某位潘託斯總督的城外大宅,直到孩子出世。
在維斯特洛,雷妮拉公主亦於徵服一百一十五年末產下次子,命名為路斯里斯(暱稱「小路」)。據尤斯塔斯修士記載,雷妮拉生產時蘭尼諾爵士和哈爾溫爵士都陪在床邊,而跟哥哥小杰相似,小路也生著棕眼和滿頭棕發,與坦格利安王族的銀金髮色全無關聯。不過小路是個活潑的大嬰兒,韋賽里斯國王見了很喜歡——王后當然不以為然。「繼續努力,」根據「蘑菇」的《證詞》,阿莉森王后如此囑咐蘭尼諾爵士,「你遲早會留下像你模樣的種。」
「綠黨」與「黑黨」的罅隙越來越深,終於發展到王后和公主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小路出生之後,阿莉森王后繼續坐鎮君臨紅堡,公主則大多時間帶著一眾侍女、弄臣「蘑菇」和代理騎士哈爾溫·斯壯爵士待在龍石島,據說其夫蘭尼諾爵士會「頻繁」造訪。
征服一百一十六年,蘭娜爾夫人在自由貿易城邦潘託斯生下一對孿生女,這是戴蒙·坦格利安的頭兩個嫡生孩子。戴蒙王子把她們命名為貝妮拉(尊榮王子的父親貝爾隆)和雷妮亞(尊榮蘭娜爾的母親雷妮絲),兩個孩子生來瘦小多病,但體貌精緻,有銀白色頭髮和紫色眼瞳。待到孩子們年滿半歲,身體也強健些了,母親便帶她們航向潮頭島,戴蒙引領兩條巨龍飛在前方。他從高潮城送渡鴉去君臨報信,告知王兄其侄女出生的情形,並請求帶孩子們入宮接受王室祝福。首相和御前會議極力反對,韋賽里斯國王卻予以恩准,因他仍愛著記憶中年少時相伴的弟弟。「戴蒙現在做了父親,」他告訴梅羅斯大學士,「他會成熟的。」這是貝爾隆·坦格利安的血脈的二度和解。
征服一百一十七年,雷妮拉公主在龍石島產下第三子,蘭尼諾爵士終於得到命名機會,他如願以償地將孩子按死去的密友喬佛裡·隆莫斯爵士命名為喬佛裡·瓦列利安。喬佛裡跟兩個哥哥一樣又大又健康,氣色紅潤,棕發棕眼,生了一副宮廷人士眼裡的「平庸相貌」。謠言再度傳開,「綠黨」信誓旦旦地認定雷妮拉諸子與其夫蘭尼諾無關,乃是她的代理騎士哈爾溫·斯壯的種。「蘑菇」在《證詞》中便是這樣大肆宣揚,梅羅斯大學士也暗示過這點,但尤斯塔斯修士列舉了謠言,又一一否定。
無論真相為何,韋賽里斯國王仍然希望女兒繼承鐵王座,其後是女兒生下的外孫們,這是他不變的心願。遵照國王諭令,三個瓦列利安男孩的搖籃裡都放了一顆龍蛋。對雷妮拉諸子的血統持懷疑論者竊竊私語說龍蛋不會孵化,結果三條幼龍依次孵出,疑惑不攻自破。三條幼龍分別被命名為沃馬克斯、阿拉克斯和泰雷克休。尤斯塔斯修士告訴我們,國王在鐵王座上理事時曾將小杰抱在膝上,說過這樣的話:「有朝一日這是你的座位,孩子。」
生產給公主的身體帶來了負面影響,因懷孕增加的體重始終沒能完全消減,到第三個孩子出世時,她已變得腰粗體胖,雖然不過二十歲,少女時代的美卻已褪去。「蘑菇」說這更加深了雷妮拉對繼母阿莉森王后的怨恨,後者的年紀是她的一倍半,但依然苗條優雅。
智者們常說,父罪子償,若以此類推,母親犯下的罪惡亦是如此。阿莉森王后與雷妮拉公主之間深重的敵意傳給了下一代,於是王后的三個兒子——伊耿王子、伊蒙德王子和戴倫王子——與三個瓦列利安表親同樣成為死敵,而仇恨根源是前者認定後者偷走了自己與生俱來的鐵王座繼承權。縱然六個男孩通常一同參加宴會、舞會和節慶活動,有時還在校場上由同一位教頭教授武藝,或由同一名學士指導學習,但這些半強制的撮合手段非但沒能讓他們親密無間,結果倒適得其反。
雷妮拉公主跟繼母阿莉森王后勢同水火,跟大姑蘭娜爾夫人卻越來越要好。潮頭島與龍石島相隔不遠,戴蒙和蘭娜爾經常拜訪公主,公主也頻繁回訪。他們三人多次一道騎龍翱翔,這期間公主的母龍敘拉克斯數度產蛋。征服一百一十八年,得到韋賽里斯國王的祝福後,雷妮拉宣佈她的長子、次子與戴蒙王子和蘭娜爾夫人的孿生女訂婚,當時傑卡里斯四歲,路斯里斯三歲,兩個女孩兩歲。征服一百一十九年,蘭娜爾再度懷孕,雷妮拉在她臨產時飛到潮頭島照看。
被詛咒的征服一百二十年——「紅色春天之年」——開年的第三日,公主守在大姑的產床邊。蘭娜爾·瓦列利安努力了一天一夜,被折磨得蒼白虛弱的她終於產下戴蒙夢寐以求的兒子——但那孩子扭曲畸形,不出一小時就死了,做母親的也沒多活幾時。艱難的生產耗盡了蘭娜爾夫人的元氣,孩子的不幸更讓她悲慟難抑,她成了產褥熱的犧牲品。
儘管潮頭島的年輕學士全力施救,蘭娜爾的狀況卻持續惡化,戴蒙王子飛去龍石島接來雷妮拉公主的學士——年紀更大、經驗更豐富、並以醫術聞名的格拉底斯。可嘆學士到得太晚,蘭娜爾夫人高燒三日後與世長辭,年僅二十七歲。據說她彌留之際迴光返照,從病床上起身推開一旁祈禱的修女們,掙扎著走出房間,想要騎上瓦格哈爾再飛一次,無奈在塔樓階梯之間突然倒下,就此香消玉殞。戴蒙王子親自抱她回房……「蘑菇」說雷妮拉公主陪王子在蘭娜爾夫人的遺體邊守靈,並且安慰了悲痛欲絕的王子。
蘭娜爾夫人逝世是征服一百二十年的第一場悲劇,但遠非最後一場。長久以來在七大王國徘徊不散的緊張氣氛和相互猜忌終於在本年引發惡果,帶給許多人難以言喻的傷悲和撕心裂肺的痛苦……最痛不欲生的莫過於「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與他高貴的夫人「無冕女王」雷妮絲公主。
「潮汛之主」和他的夫人還在哀悼愛女,陌客又帶走他們的兒子:雷妮拉公主的丈夫(及她三個兒子的法定父親)蘭尼諾·瓦列利安爵士在香料鎮市集上遇害。他是被夥伴科爾·奎瑞爵士捅死的,瓦列利安伯爵趕來收斂兒子的屍體時,市集上的商人們作證說兩人動手前曾大聲爭吵。科爾爵士事後逃之夭夭,沿途傷了許多試圖阻止他的人。有人說海上有艘船等著他。無論如何,科爾爵士從此銷聲匿跡。
謀殺的真相至今成謎。梅羅斯國師將此簡單記錄為爭吵導致蘭尼諾爵士被身邊某位隨從騎士殺死;尤斯塔斯修士提供了兇手的姓名,並宣稱謀殺動機出於嫉妒,他說蘭尼諾·瓦列利安已然厭倦科爾爵士的陪伴,另尋了一位年僅十六歲的英俊侍從作新歡;「蘑菇」一如既往發表黑暗的陰謀論,認定是戴蒙王子買通科爾·奎瑞來幫他除掉雷妮拉公主的丈夫,還安排船隻助其逃亡,卻在海上殺人滅口,割了科爾爵士的喉嚨,將屍體丟進大海。科爾是個出身寒門的隨從騎士,眾人皆知他慾壑難填卻錢包乾癟,故而嗜賭如命,這似能佐證弄臣的說法,但無論當時還是以後,人們都沒找到絲毫證據。「海蛇」為能提供相關線索或替他殺掉科爾·奎瑞爵士的人懸賞一萬金龍,最終也一無所獲。
這僅是那個可怖年頭的第二場悲劇。第三場悲劇發生於高潮城,就在蘭尼諾爵士的葬禮之後——國王帶著宮廷前往潮頭島出席火葬儀式,很多人是騎龍來的,加上原本島上的龍,以至尤斯塔斯修士筆下形容潮頭島儼然是新瓦雷利亞。
六個男孩當時都在潮頭島。眾所周知,小孩子下手不知輕重,悲劇正因此而生。
伊耿·坦格利安王子時年十三歲,海倫娜公主十一歲,伊蒙德王子十歲,戴倫王子六歲。伊耿和海倫娜都是馭龍者,海倫娜的坐騎母龍夢火曾為「殘酷的」梅葛的「黑新娘」雷妮亞駕馭,她哥哥伊耿胯下則有年輕的陽炎,傳說那是有史以來最華美的巨龍。甚至戴倫王子也有坐騎,那條漂亮的藍色母龍名為特賽裡恩,雖然他尚未騎上它。兄弟姐妹四人中唯獨次子伊蒙德王子沒有龍,國王意圖補救這點,便提議葬禮結束后王室或可暫居龍石島。龍山下應有許多龍蛋和幼龍,伊蒙德可自由挑選,「若那孩子夠膽的話」。
如前所述,伊蒙德·坦格利安只有十歲,但他不缺膽氣,被國王的話深深刺激的他等不及去龍石島了。誰想要弱小的幼龍或是愚蠢的龍蛋呢?此時此刻,高潮城中就有一條符合他身份的巨龍:瓦格哈爾,當時全世界最年長最龐大也最可怕的龍。
即便對坦格利安家族的子孫而言,接觸陌生的龍也有風險,尤其是一條剛剛失去騎手、素來脾氣又壞的老龍。伊蒙德深知父母絕不會允許自己接近瓦格哈爾,更不用說嘗試駕馭,於是他瞞天過海,在拂曉時分趁父母睡著偷溜下床,悄悄前往餵養和安置瓦格哈爾及其他巨龍的城堡外院。王子希望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騎上瓦格哈爾,可當他鬼鬼祟祟走到半途,卻聽見一個男孩的聲音:「你別碰它!」
出聲的是他最小的異母外甥、三歲的喬佛裡·瓦列利安。小喬習慣早起,此時也偷溜出臥室來看自己的幼龍泰雷克休。伊蒙德王子擔心外甥驚動旁人,當即扇了他一耳光,叫嚷要他安靜,又將他推倒在一攤龍糞裡。小喬罵罵咧咧的當口,伊蒙德抓緊時間奔向瓦格哈爾,爬到它背上——後來他辯解說自己只想著抓住機會,以致忘卻了被巨龍燒烤後吃掉的危險。
無論歸結為膽氣、瘋狂、幸運、神意抑或龍的率性——畢竟,誰清楚龍的想法?——我們只知瓦格哈爾仰頭咆哮,挺起身子,猛烈掙扎……隨後掙脫鎖鏈飛上雲天。年紀輕輕的伊蒙德·坦格利安王子就這樣成了馭龍者,他繞高潮城的塔樓盤旋兩圈才下來。
當他落地時,雷妮拉諸子正等著他。
伊蒙德剛上天,喬佛裡就跑去搬救兵,找到哥哥小杰和小路。三個瓦列利安王子的年齡較伊蒙德小——小杰六歲、小路五歲、小喬三歲——但畢竟人多勢眾,還從校場上拿來訓練用的木劍。他們憤怒地一擁而上,伊蒙德也不甘示弱,他一拳打斷小路的鼻子,又從小喬的手中扭下木劍,敲打小杰的後腦,疼得小杰雙膝跪地。眼看三個瓦列利安小孩滿臉是血、渾身是傷、連滾帶爬地躲開,年長的王子嘲笑他們,叫他們「斯壯」。小杰已年長到能理解這種侮辱,於是又奮力撲向伊蒙德,結果被再度痛毆……然而前來救援的小路抽出小刀,不管不顧地照伊蒙德的臉砍去,竟劃開了王子的右眼。待馬童們將雙方拉開,只見伊蒙德王子倒在地上翻滾哀號,痛苦萬狀,瓦格哈爾亦怒吼連連。
韋賽里斯國王試圖解鬥,他命令廝打過的男孩互相正式道歉,但兩位心懷怨恨的母親對這樣的空洞姿態並不滿意。阿莉森王后要挖出路斯里斯·瓦列利安的一隻眼睛來補償伊蒙德;雷妮拉當然不予理會,反而堅持「嚴審」伊蒙德王子,直到查出他稱她的孩子們為「斯壯」的由來——這等於指控他們是私生子,沒有繼承權……乃至她本人也犯下欺君叛國的大罪。在國王的責問下,伊蒙德王子吐露是哥哥伊耿告訴他的,伊耿王子則輕描淡寫地答道:「這事兒路人皆知,瞧瞧他們的模樣不就清楚了嗎?」
國王最終停止了追究,宣佈再也不想聽到相關話題。根據他的諭令,沒有人需要挖出眼睛來補償伊蒙德……但任何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平民、貴族乃至王室成員」——再敢嘲笑他的孫子是「斯壯」,就要用火紅的鉗子拔舌。國王又命王后與公主互相親吻,交換愛與親情的誓言,但女人間虛偽的笑容和空洞的辭藻騙得了國王,唬不了旁人。至於少年伊蒙德王子,他後來誇口說在那天以一隻眼睛的代價換得一條龍,十分值當。
為免衝突激化,也為了一勞永逸地終結「無恥的謠言和卑鄙的誹謗」,韋賽里斯國王又下達一道諭令,命阿莉森王后及其諸子隨他回君臨,雷妮拉公主及其諸子留在龍石島,輕易不得外出,且今後改由御林鐵衛伊利克·卡蓋爾爵士擔任公主的私人護衛,「碎骨人」則被遣返赫倫堡。
尤斯塔斯修士寫道,這道諭令可謂兩頭不討好;「蘑菇」的說法稍有不同,他認為至少有一人相當滿意——龍石島和潮頭島相隔不遠,如此一來,戴蒙·坦格利安就有大把機會在國王不知情的情形下安慰侄女雷妮拉公主。
儘管韋賽里斯一世的統治還要延續九年,但我們可以毫不考張地說,「血龍狂舞」那早已播下的血腥種子在征服一百二十年終於破土而出。
下一場悲劇降臨在斯壯家。國王之手暨赫倫堡伯爵萊昂諾·斯壯陪同其被遣返的長子繼承人哈爾溫·斯壯爵士,返回那座半廢墟狀態的湖畔巨城。但抵達後不久,他們就寢的塔樓發生火災,結果父子倆、三名隨從和十多個僕人被燒死。起火原因沒有查明。有人簡單地認為屬於意外事故;其他人竊竊私語說「黑心」赫倫的城堡遭到詛咒,擁有它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另一些人懷疑是故意縱火——「蘑菇」暗示是「海蛇」所為,意在報復給兒子戴綠帽的元兇;尤斯塔斯修士的推測似乎更可信,他說戴蒙王子有意除去雷妮拉公主的近寵,以為自己的再婚計劃鋪平道路;更有觀點認定幕後黑手乃「彎足」拉里斯·斯壯,他除去父兄以便繼承赫倫堡。
最讓人不安的觀點令人驚訝地來源於梅羅斯國師,他推斷策劃者或為國王本人。如若韋賽里斯內心深處相信關於雷妮拉諸子身世的謠言,便有動機除掉玷汙女兒的人,以防其洩密。無論究是何人所為,萊昂諾·斯壯可謂不幸,誰也沒料到首相會陪兒子回家。
斯壯伯爵長年擔任國王之手,韋賽里斯十分倚重其力量和建言。國王當時四十三歲,發福的身體不但失去了年輕時的活力,還飽受痛風、關節痛、背痛和胸悶的困擾,尤其胸悶來去無常,常使他面紅耳赤、呼吸困難。治理天下的浩繁重任需要國王指派一位強有力的首相來分擔,他短暫考慮過召喚雷妮拉公主,有誰比他指定將來要坐上鐵王座的女兒更合適呢?但那意味著讓公主帶著孩子們返回君臨,後黨和公主黨的衝突勢不可免;他也考慮過弟弟戴蒙王子,直到想起對方從前在御前會議製造的不愉快;梅羅斯國師建議引入年輕的新鮮血液,為此作了許多推薦,然而國王最終仍從熟悉方便的角度出發,召回了王后的父親奧托·海塔爾爵士。如前所述,奧托爵士出任過「人瑞王」和韋賽里斯兩朝的國王之手。
奧托爵士剛到紅堡復職,便傳來雷妮拉公主再婚的訊息。她改嫁給叔叔戴蒙·坦格利安,公主時年二十三歲,戴蒙王子三十九歲。
上至國王宮廷,下至庶民百姓,對此無不義憤填膺。戴蒙和雷妮拉喪偶均不滿半年,國王怒氣衝衝地宣告,閃電般的再婚是對他們前夫前妻的侮辱。婚禮在龍石島上毫無徵兆地秘密舉行,尤斯塔斯修士說雷妮拉心知父親絕不會同意她的選擇,故而匆匆製造既成事實;「蘑菇」提出不同的理由:雷妮拉又懷了孕,她不願產下私生子。
被詛咒的征服一百二十年的末尾和開年時相同,伴隨著女人的生產,但雷妮拉公主的結局好過蘭娜爾夫人。新年到來前,她生下一個瘦小但健康的男孩,這個小王子膚色蒼白,有暗紫色眼瞳和銀白色頭髮,她命名為伊耿。戴蒙王子終於有了嫡生子……而且這孩子和他那三位異父哥哥不同,顯然流著真龍血脈。
阿莉森王后在君臨得知孩子被命名為伊耿後勃然大怒,她視之為對出自己身的伊耿的故意輕慢……根據《「蘑菇」的證詞》,我們幾乎可以肯定這正是公主的目的。
表面上看,征服一百二十二年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另一個喜慶年歲。雷妮拉公主再度上了產床,為叔叔和丈夫戴蒙產下次子,並以父王之名命名為韋賽里斯。韋賽里斯比哥哥小伊耿及一干瓦列利安異父哥哥都要瘦弱安靜,好在發育迅速……但不祥的是,放進他搖籃的龍蛋始終沒有孵化。「綠黨」視為惡兆,到處傳揚。
當年晚些時候,君臨又迎來一場婚禮。韋賽里斯國王遵照家族的古老傳統,讓兒子大伊耿和女兒海倫娜成婚。尤斯塔斯修士告訴我們,年方十五的新郎生活懶散,性格陰沉,但胃口很大,常在餐桌上暴飲暴食,痛飲麥酒和烈性葡萄酒,又對任何伸手可及的女僕動手動腳。新娘是新郎的妹妹,年僅十三歲,略顯體胖,她雖不及大多數坦格利安族人那麼美貌出眾,但性情和藹開朗,討人喜歡,大家都認為她能做個好母親。
她很快就做了母親,也果然十分稱職。不到一年後,即征服一百二十三年,十四歲的海倫娜公主產下一對雙胞胎,她把男孩命名為傑赫里斯,女孩命名為傑赫妮拉。「綠黨」在宮中興奮地宣佈,現在伊耿王子也有了繼承人。兩個孩子的搖籃裡各放進一顆龍蛋,兩顆蛋均很快孵化。然而這對雙胞胎的成長亦非一帆風順,傑赫妮拉太過嬌小,發育緩慢,她不哭不笑,簡直不像個嬰兒;弟弟傑赫里斯雖然較豐滿也較有活力,卻與坦格利安族人的完美血統相悖——他左手有六指,兩腳也各有六趾。
成家立業絲毫不能遏止大伊耿王子的肉慾,假如「蘑菇」的說法可信,他在嫡生雙胞胎出世的當年便添了兩個野種——他跟一個在絲綢街被他拍下初夜的女孩生下私生子,又跟母親的女僕生下私生女。征服一百二十七年,海倫娜公主產下大伊耿的嫡生次子,那孩子被命名為梅拉爾,也得到一顆龍蛋。
阿莉森王后的其他孩子也紛紛長大。伊蒙德王子儘管失去一隻眼睛,卻在克里斯頓·科爾爵士的調教下練成一手爐火純青的兇狠劍術,他依舊狂暴任性,脾氣急躁而不知寬容;最小的戴倫王子在王后諸子中最富人望,他素來謙恭有禮,聰明伶俐,外貌也在兄弟三人中拔尖。征服一百二十六年年滿十二歲後,戴倫便被送往舊鎮擔任海塔爾伯爵的侍酒兼侍從。
同年,黑水灣對面的「海蛇」突發高燒,臥床不起。學士們聚在病床邊照料,而繼承問題擺在眼前——若科利斯伯爵有個三長兩短,誰該繼位為「潮汛之主」和潮頭島的主人呢?伯爵的兩個嫡生子女已於六年前亡故,其領地與頭銜按律應傳給長孫杰卡里斯……考慮到小杰將來要繼自己登上鐵王座,雷妮拉公主敦促前公公立她的次子路斯里斯為繼承人。然而科利斯伯爵還有六個侄子,其中最年長的魏蒙德·瓦列利安爵士抗議說爵位理應傳給他……依據是雷妮拉的三個兒子皆為哈爾溫·斯壯的私生子。公主對這等指控毫不手軟,立刻讓戴蒙王子抓來魏蒙德爵士斬首,屍體拿去喂她的坐騎敘拉克斯。
但這不足以平息爭議。魏蒙德爵士的五個堂弟帶著爵士的妻兒逃到君臨,隨後還向國王夫婦請願,提出繼承權問題,並呼籲他們主持正義。此時的韋賽里斯國王已極度發胖,平素臉頰通紅,幾乎沒力氣登上鐵王座前的階梯。他面無表情地聽完,然後下令將這五人盡數拔舌。「我警告過你們,」犯人被拖走時國王宣稱,「我不想再聽這類誹謗。」
然而國王走下鐵王座時絆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結果左手被王座上一柄突出的鋸狀利刃割傷,傷口深可見骨。梅羅斯國師以煮沸葡萄酒清洗,又用療傷藥膏浸泡的亞麻布條包紮,卻無濟於事,國王很快發起高燒,許多人開始為其性命擔憂。雷妮拉公主帶著自己的醫師格拉底斯學士從龍石島趕來方才扭轉局勢,為保國王性命,學士當機立斷切除了他的兩根手指。
飽受折磨的韋賽里斯國王很快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繼續掌權。為慶祝國王康復,征服一百二十七年新年舉行了盛大宴會,公主和王后同時接到命令,必須帶著所有孩子出席。為表親善,兩個女人互換服色,又反覆承諾友愛和諧,國王對此非常滿意。戴蒙王子向奧托·海塔爾爵士敬酒,感謝御前首相為國為民盡職盡責,奧托爵士當即還禮,他高度讚揚了王子的勇氣。阿莉森和雷妮拉的孩子們彼此親吻,同桌用餐——至少宮廷編年史如此記載。
但入夜後,待到韋賽里斯國王離席(國王的身體並未復原,容易疲憊),氣氛驟然大變。「蘑菇」告訴我們,獨眼伊蒙德起身為瓦列利安外甥們祝酒,嘲弄地說起自己有多羨慕對方的棕發棕眼……以及強壯體魄。「我從未見過像我親愛的外甥那般強壯的少年,」他以此作結,「讓我們為這三個‘如斯強壯’的好孩子乾杯吧!」弄臣還提到,隨後傑卡里斯邀請大伊耿的妻子海倫娜跳舞,大伊耿視為侮辱,兩位王子惡言相向後差點動手,所幸被御林鐵衛阻止。韋賽里斯國王對此是否知情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雷妮拉公主次日黎明就帶著兒子們返回龍石島居住。
失去兩根手指的韋賽里斯一世國王再也沒坐上鐵王座,他甚至不願踏入王座廳,寧可在書房處理政務——後來是在臥室——身邊帶著一群學士和修士,以及唯一還能逗笑他的忠實弄臣「蘑菇」(當然,這點是「蘑菇」自己說的)。
不久後的夜裡,宮中又有不幸,梅羅斯國師在攀登蜿蜒的螺旋梯時癱倒去世。梅羅斯一直是御前會議裡的公允聲音,在「黑黨」與「綠黨」的爭執中永遠呼籲冷靜和妥協。國王失望地發現,這位被他稱為「忠實朋友」的大學士的過世,立刻引發了兩黨的新一輪競爭。
雷妮拉公主想讓在龍石島長期服務的格拉底斯學士遞補梅羅斯的國師之位,她申辯說當初韋賽里斯在鐵王座上傷到手掌,全憑格拉底斯的高超醫術方能活命;阿莉森王后卻指責公主和她的學士毫無必要地將國王弄成了殘廢,她說若非他們「攪和」,梅羅斯肯定能同時保住國王的手指和性命。至於國師人選,王后力促國王任命在參天塔服務的阿方多學士。韋賽里斯被雙方搞得煩不勝煩,結果誰也沒要,他提醒公主與王后決定權在舊鎮學城,而非王室。最終,樞機會經過討論,將職位頸鍊給了會中成員歐維爾博士。
歐維爾國師進宮任職後,經他照料的韋賽里斯國王恢復了一些元氣。尤斯塔斯修士告訴我們這是祈禱之功,但大多數人相信歐維爾的藥水藥酒比梅羅斯慣用的水蛭療法更有效。可惜好景不長,痛風、胸悶和氣喘依然深深困擾著韋賽里斯。隨著健康狀況持續惡化,韋賽里斯國王在統治末年越來越多地把國家大事交給首相與御前會議處理。
在征服一百二十九年的劇變發生前,我們有理由理清當時御前會議的成員,這些人即將成為事件的中心人物。
國王之手為奧托·海塔爾爵士,他也是王后的父親和舊鎮伯爵的叔叔;歐維爾大學士新近加入重臣行列,照理對「黑黨」和「綠黨」並無偏向;御林鐵衛隊長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是鐵桿「綠黨」,為雷妮拉的死敵;財政大臣林曼·畢斯柏裡伯爵在重臣中最年長,他從「人瑞王」的時代以來幾乎無間斷地出任這一職位;海軍上將和海政大臣泰蘭·蘭尼斯特爵士在重臣中最年輕,他是凱巖城傑森公爵的弟弟;御前審問長和情報總管為拉里斯·斯壯伯爵,他統治著赫倫堡;法務大臣為賈斯皮·威爾德伯爵,他被百姓稱作「鐵棍」(尤斯塔斯修士說威爾德伯爵以執法鐵面無私贏得外號,「蘑菇」卻說這得益於伯爵的男根強健,他一共有二十九個孩子,為此累死了四任妻子)。
當七國子民用篝火、宴席和狂歡來慶祝伊耿征服後第一百二十九年的新年時,韋賽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國王已極為虛弱,胸悶嚴重到令他爬不上階梯的程度,他便坐在椅子裡由僕人們抬著穿行紅堡。當年二月,國王徹底陷入厭食,只能在病榻上釋出諭令……那還得是他有幾分力氣的時候,其他時間他把權柄完全交給御前首相奧托·海塔爾爵士。
與此同時,雷妮拉公主又有了孩子,她在龍石島懷孕待產,同樣臥床不起。
征服一百二十九年三月三日,海倫娜公主帶著她的三個孩子來國王的臥室請安。傑赫里斯和傑赫妮拉這對雙胞胎已有六歲,他們的弟弟梅拉爾二歲。國王從指頭上除下一枚珍珠戒指給嬰兒玩耍,然後給雙胞胎講述他們的高祖父、同樣名為傑赫里斯的「人瑞王」騎著巨龍,飛往北方絕境長城抵抗野人、巨人和狼靈大軍的故事。這個故事孩子們聽過十幾遍了,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講完後,國王聲稱自己疲憊又胸悶,便打發走孩子們。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之君暨全境守護者、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里斯一世就這樣闔上雙眼,小憩休息。
他再未醒來,駕崩時五十二歲,統治大半個維斯特洛二十六年之久。
風暴隨即來襲,「血龍狂舞」拉開帷幕。
往後,我們將把阿莉森王后的兒子稱為大伊耿,雷妮拉公主的兒子稱為小伊耿,以為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