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笑了起來,又咳嗽了一下掩飾自己。
「沃戈爾,」他沉思自問,「沃戈爾。這是個地道的德國姓。」
「是的,」瓦萊麗說道,「這是另一回事了。我父——父親在德國出生,但他加入了英國國籍,並且跟大家一樣是個好公民。但是我總忍不住對我父親的血統抱有某種同情,不行嗎?後來——」她再次盯住麥克斯,「他們開始在背後議論我,還說‘嗨,希特勒’,我不知道他們可能在想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們甚至暗示,發生假警報的那天晚上,我正朝一艘潛艇打訊號。我有嘛!我那時因為害怕潛艇無法入睡,怕得要命,只是正好跑到那邊的甲板上。要不是艾倫姨媽和阿瑟叔叔跟我說過,我得聽傑羅姆的,還得跟他交往,我八輩子都不會上這艘船。」
「好啦,好啦!」說。
「可是,我還是個倒霉蛋。關於信的事您不相信我,我告訴您的可是真相啊?」
睜開眼睛:「我沒相信嗎,我的小姑娘?你看,我覺得你低估了我這個老頭。」
「你相信了嗎?」麥克斯追問道,「我以為……」
「聽著,」厭倦地說道,「你難道忘了個人證言?忘了你親哥哥告訴我們的話?忘了吉阿·貝夫人的客艙乘務員曾證實手提包裡有過一捆信件?」
「天哪,她證實過!」事務長喃喃自語道。
阿徹醫生又插話了。他皺起古典式的額頭,揮揮手,模稜兩可地表示反對。「是的,」他語氣堅持,「但我還是對肯沃爾西先生想要殺那位女士的動機感到好奇。有損顏面的信件。呃——現如今這難道(請原諒我用這個說法)不是維多利亞時代才會有的威脅嗎?」
「的確,」跟著說道,「但肯沃爾西的唯一經濟來源,他的父親阿伯薩德爾爵士,更像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傢伙。如果你聽過那些大家關於他性格的傳說,你就會承認這點。」
醫生毫不理會這些。
「嗯,」他微笑著說道,「我可能會支援你。目前為止,除了我以外,人人都對這場討論發表了見解。正如星期三我在甲板上告訴你們的那樣,我做了一次屍檢。我說過結果驚人。」他頓了頓,「我沒說我發現這位女士是被毒死的或淹死的。然而,我確實發現,她懷孕了。」
猛地咬了下手指。
「‘信中,’」他引述瓦萊麗的話,「‘承認了某些事。’我賭五鎊,是關於傑羅姆·肯沃爾西的孩子的。伊絲黛爾·吉阿·貝打算直接去見阿伯薩德爾爵士。哦,我的眼睛。」他朝麥克斯眨眨眼睛,「啊,她喝得醉醺醺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她要去見某個偉大的人嗎?我賭五鎊,她說的是海軍部的人。她不是說過她有證據?這個,咱們第三次賭五鎊,就是動機。
「女士們,先生們,這個動機現在使整個案件明確了。
「我們可以相當有把握地重現案件了。當吉阿·貝夫人決定遠渡重洋,把自己的遭遇向阿伯薩德爾和盤托出時,肯沃爾西就冷靜地下了殺心。如果要我猜測的話,我猜他還對此極盡誘惑之所能。我猜他說服吉阿·貝夫人乘這艘船,並且他也同去。我猜他只是請求她對他們的關係保持沉默,直到他打定主意怎麼幹了為止。」
拉斯洛普打斷了他的話。
「哇!」拉斯洛普說道,「假如她在船上對某人說,她是他的一個朋友呢?」
「是啊,」說,「假如她說了呢?那會怎樣?我想你注意過,伊絲黛爾·吉阿·貝,就算她興高采烈、喋喋不休,對於談論私事——哪怕她醉得東西不分,她始終是個守口如瓶、嚴守秘密的女人。注意,她絲毫不相信肯沃爾西:她假裝把那些信件封在一個信封裡交給事務長,並且可能對肯沃爾西說她這麼做了,而實際上她把信件放在自己的手提包裡。不幸的是,肯沃爾西看穿了這個花招。
「但就算假設她說起過肯沃爾西是她的一個朋友又如何?記住,這次犯罪預謀好了是由皮埃爾·伯納上尉,一名法國的狙擊手來乾的。這個毫無疑問。伯納上尉會被抓,確切地說,還是現行,有血指紋為證。他會認罪,會留下一張自殺字條,然後自殺,案子結束。這跟阿伯薩德爾爵士無辜的兒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肯沃爾西極為精心地作了策劃。他裝扮伯納時要穿的制服跟其他廉價的衣物,無疑是在紐約做的。他精心挑選了兩個客艙,分別用兩個名字訂下了。伯納的箱子被送到了船上;但是伯納的軀殼從未上過船:到了後來他才出現。肯沃爾西僅僅是把伯納的船票跟護照扔在b-71艙的床鋪上,服務員會把它們取走的。(記住,開船後,是服務員來取你們的票子,你們不必交給檢票處。)
「現在,我不必跟你們說他在船上雙重身份的細節了,這些你們自己可以從我已經說過的話裡去想象。他無法偽裝太長的時間,而且也不必。他要做的就是在第一個沉悶的晚上,在那些憂心忡忡、不善觀察的人的腦海裡形成一個模糊的印象,就是跟他們同乘一船的乘客中,有一個黑皮膚穿法國軍隊制服的人。第一天晚上,他還通過讓人膽戰心驚的飛刀遊戲,散佈了一點不安情緒:這個是想引起注意,並在我們的頭腦中造成這樣的印象,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傢伙,具有對一個女人盲目的怨恨。他差一點,雖然就差那麼一點,在救生演習中被逮住。
「第二天晚上他準備就緒。我懷疑他真的想在剛入夜的時候就去殺吉阿·貝夫人。想想,不明白嘛,她當時爛醉如泥地跟麥克斯在一起,確信無疑,他裝扮成伯納的樣子悄悄溜去她的客艙進行搜查。她下去拿外套時撞見了他,但她沒有大喊大叫,因為第一眼她沒認出他是肯沃爾西扮的;況且,看見一個陌生人在自己的客艙,要猜測他的來意,這不但不會叫她不安,甚至都不會讓她不高興。當她發現真相時就太晚了。他把她打暈,然後殺了她,可能就用的那把剃鬚刀。
「他帶著那瓶墨水,拿不準是用墨水呢還是用鮮血。最後他用那瓶墨水取代了吉阿·貝夫人手提包裡鼓出來的信件,擦掉指紋,留下精心偽造的指紋讓偵探去發現,然後離開了。
「請注意,他不在乎身上是否有血跡!也不在乎有人看見他靠近或離開犯罪現場。等‘伯納’的罪行成立後,這些就大派用場了。
「接下來是計劃中最棘手的一部分。這個問題就是,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屍體?偵探什麼時候開始查案?他們什麼時候開始追查指紋?他認為不會在當天晚上就開始的,肯定不會在一小時內開始的,這種假設不無道理。他回到肯沃爾西的客艙,除掉偽裝,吞下另一劑噁心的藥物,這讓他那兩天的暈船反應顯得貨真價實,接著痛苦呻吟著爬到床上。他剛一安頓下來……」
事務長接上了他的話茬。「我就走進了他的客艙,」格里斯沃爾德悶悶不樂地說。
點點頭。
「是的;如你所說,你第一次走進了他的客艙。可那又怎樣?只是讓虛構的情形像模像樣罷了。肯沃爾西講了個戴防毒面具的人四處遊蕩的鬼故事。他剛講完,麥克斯·馬休斯就進來了。從麥克斯告訴事務長的話中,肯沃爾西非常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發現了屍體!船長已經咆哮著要求採取行動了!肯沃爾西肯定是額頭冷汗直冒,胃部痙攣。」看著事務長和麥克斯,「你們還記得,他是怎樣突兀地把你們趕出客艙嗎?還記得事務長建議找醫生來看看時,他又是怎樣地大發脾氣嗎?還記得他嚷嚷著說不管出什麼事,當晚都不想再被打攪嗎?
「現在就輪到真真切切的嚴峻考驗了。
「他把自己再次裝扮成伯納,鎖上門,然後飛快地穿過洗手間進到b-71艙。在那兒他坐下來擺弄他的橡皮圖章,印油準備就緒。
「他當時的打算是這樣的。某人,也許就是船長本人,會來要他的指紋印。好!伯納面前放著印油,同意取指紋,並且把拇指按在他自己那個一塌糊塗的印油上。然後,他會表現得很懊惱,用手帕擦擦拇指,接著就當著目擊證人的面,留下偽造指紋,與他留在b-37艙裡的一模一樣。在這段時間裡,如果他們對他設套,他就要設法讓自己的言談舉止顯得真是犯罪了。」
這回是三副插話了。
「不好意思,」克魯伊申克說,「可他嘰裡咕嚕說的那些……關於‘那個女人’,還有‘她’是個叛徒……?」
哼了一聲。
「捏造動機,年輕人。他想向你灌輸這樣一個念頭,而且看來他也做到了:那個伊絲黛爾·吉阿·貝是個納粹間諜,他殺了她。你瞧,我完全肯定,肯沃爾西就是那個寫匿名紙條給船長,警告說船上有個女間諜的人。
「好了!有了在伯納客艙提取的拇指印,他認為他的計劃就將大功告成。他們不太可能在客艙裡當場比對指紋,而只是先蒐集指紋,再帶走比對。就在他們取走指紋的當天晚上,‘伯納’會寫下自殺字條,然後用一個穿戴好的假人上演他的假自殺,接著就消失。事務長和三副離開那個客艙後,沒人會再見到他。‘伯納’的指紋會跟血指紋比對相同。他的罪證就在那兒擺著。最後,船上所取的其它指紋都跟伯納的不一樣,因為肯沃爾西的指紋是在正常情況下提取的。看,這個計策妙就妙在這裡。整個冒名頂替的過程會在四十八小時內結束。」
頓了頓,嗅了嗅空酒杯。他的雪茄已經熄滅了,但他沒再重新點燃。
「只不過,」他酸溜溜地說,「計劃出錯了。」
「因為,」事務長說,「我和克魯伊申克被他的嘰裡咕嚕弄得很激動,拒絕讓他用自己的印油。因此,我們用正常的方法取了他的指紋。他完蛋了。」
「完蛋了?」大聲說道,「難怪你們離開的時候,他臉上有那種奇怪的表情:這種表情你們描摹不清。他的全盤計劃可是機關算盡、萬無一失的。你們沒看出來嗎?
「我們來回想一下第二天晚上發生的事吧,‘伯納上尉’的危險越來越大,必須在他被抓住前把他處理掉。肯沃爾西穿戴好一個假人(他說是用一塊地毯跟一些捲起來的報紙做的),對它開了一槍,再將‘屍體’扔下船去,他有把握看守們會看到它掉下去。‘屍體’將原封不動地落到海水裡,當然,沒人會知道。你們知道,他還想補救他的計劃。伯納上尉的的確確留下了一張自殺字條,承認殺了人,但卻被扔掉了。而且胡佛先生髮誓說b甲板上有兩個人。
「我們還可以回顧一下肯沃爾西受到的驚嚇,他哆哆嗦嗦地處理完假人,哆哆嗦嗦地喝下一杯酒讓胃消停下來,哆哆嗦嗦地頭一回穿上合適的衣服上樓,這時他撞上了一個姑娘,自稱是瓦萊麗·查佛德,他的表妹——而且,表示要把他從那些信件的威脅中拯救出來!
「哦,我的眼睛。
「但是,想想指印吧,你們還不明白麼,那個大大的、懸著的證據已經套上了他的脖子了!」
瓦萊麗看上去搞糊塗了。「不,我沒明白過來,」她回道,「不管怎麼說,沒有人的指紋跟兇殺現場的血指紋一樣呀。」
伸出雙手,彷彿是在請求:「聽著,我的姑娘。看在伊索的份上,想一想吧!在事務長的保險櫃裡有八張白色的小卡片,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名乘客的左、右手拇指印。而‘伯納上尉」的指印是被正常提取的,肯沃爾西的也是正常提取的。最終,有兩張卡上的指印是一模一樣的。」
「完蛋了,」事務長重複道,「沒救了。」
「是的。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想到把不同乘客的指紋互相比對。如果你們這麼做的話,本該發現伯納跟肯沃爾西就是同一個人。
「但是,一旦船靠岸,官方派出的警察接手案件的話,像這樣可笑的錯誤馬上就會被發現。肯沃爾西必須拿到伯納的指紋卡。他必須拿到,不然他就死定了!因此,他拉響了潛艇警報,襲擊事務長辦公室,卻……」
「——可是卻沒有碰事務長保險櫃裡的卡片,」拉斯洛普忽然說道,「為什麼?如果他想拿那些卡片中的一張,為什麼不開保險櫃呢?」
「假如說,」咧嘴笑道,「我們想要最終決定性的線索,證明那名罪犯就是傑羅姆·肯沃爾西,那麼這就是證據。
「他沒有在保險櫃裡找,是因為他不知道卡片在那裡。而且,他是惟一一個不知道這件事的人。聽著:回想一下星期三早晨。事務長告訴大家他怎麼處理乘客的指紋卡時,除了肯沃爾西以外,你們大家都在甲板上。他認為卡片在那些公開放著的卡紙檔案裡,看著都很像。因此,他把檔案翻了個遍,卻沒去碰保險櫃。他隨意拿了一疊護照,為偷走伯納的假護照作掩護,但他沒拿到他要的卡片。
「我暗自思忖。你還有機會,夥計。所以我就讓大家謠傳,傳我腦瓜上挨的那下比實際要嚴重得多。我讓卡片在我手中的訊息傳出去。你們知道他後來幹了什麼。至於說重又裝扮成那樣,並穿上伯納上尉的制服,因為這傢伙絕望了。他被監視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在突襲事務長辦公室時,不得不拉響潛艇警報。他那時已經不擇手段,騎虎難下了。那夜有霧,假如他穿上伯納的備用制服,任何人碰巧看見他,別人就會認為目擊者神經高度緊張,在海上見鬼了。他讓別人中計。不過嘛,」苦笑著說。他的臉色疲憊,相當蒼白的樣子,「我讓他中了我的計,就是這樣。」
一陣靜默。
外面冬日的陽光燦爛。水面的倒影在不凍港前漂動,也在艙頂晃動。他們正沿著英吉利海峽北上。從昨天他們看到英吉利海岸上白崖七姐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到達倫敦的港口了。愛德華迪克號朝蒂爾伯里港(譯註,tilburydock,在倫敦東南,著名港區)的方向開去,在平靜的水面上駛向家園。
「就有一件事,」事務長搖著頭,低聲說道,「我還是不明白。肯沃爾西上回跟我們旅行時,他也暈船……」
又從鏡片上方盯著他看。
「你是個刨根問底的人,是嗎?」他問道,「假如我再做一次猜測的話,我願意打賭,他在那次旅途上頭幾天的暈船,主要是由又吼又叫,又跳又笑的宿醉引起的。確實就是這樣……這個,我是這麼聽說的。儘管如此,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非常有效地利用了那次的效果。他知道關於船上的一切:他自己的名聲,客艙的位置,你對指紋的熟悉程度:這一切全都被他仔細地用到了計劃裡。他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傢伙,你知道的。他們在外交部也是這麼認為的。」
「聰明?」事務長重複道,「他是個要命的天才!」
「可是,」瓦萊麗說,「他看起來這麼討人喜歡。」
「的確,」附和道,「許多殺人犯都是這樣的。這不是自相矛盾,也不是剛愎自用,儘管這總讓別人感到吃驚。這是因果關係。女人們覺得他們討人喜歡,所以他們就跟女人們陷入麻煩中。然後,他們要從中解脫出來。你們以前聽過這樣的故事,以後也還會聽到許多。」
吸菸室乘務員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
「驅逐艦正從外面經過,」他說,「你們有誰想要看看嗎?」
大家商量好似地往門口湧去,只留下瓦萊麗、麥克斯,還有瞪大眼睛的。
「這就是感激,」說,「唉!」
「我們都很感激您,」瓦萊麗說,右手擋著眼睛,「尤其是,我。不過——得了,我不想再匆匆度過更加可怕更加偽善的九天。我也得跟這船回去。沒有護照,他們是不會讓我上岸的。」
對她怒目而視。
「誰說你不能上岸的?」他追問道,「我是個老頭,不是麼?我可能需要一兩天來搞定這件事,僅此而已。該死的,只要拉斯洛普來找我辦同樣的事就行,肯沃爾西毀了他的護照……他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下了船,就像他丟棄武器一樣……到時,我就可以為你做點什麼了,不是麼?」他看了看麥克斯,「你要她上岸嗎?」
「要是她不能上岸,」他決心已定地說,「我就跟她一塊回船上。」
「我覺得你壞透了,」瓦萊麗說,「你覺得我壞透了。也許我們現在都還這麼想。但是,假如他們不讓我上岸,而你上岸了,我就從船上跳下去,遊著泳追你。」她向他伸出了雙手。
聽到船上的樂隊開始演奏,大家平靜地走進了大廳。船上安靜地舉行著禮拜儀式。馬休斯中校並不熟練地捧著本聖經,站在臨時搭成的講壇上,看著他的乘客們聚集在一起。他又一次念起了讚美詩第二十三篇;麥克斯心想,這一篇非常適合老佛朗克來唸。沒有聖歌,沒有祈禱。但是,馬休斯中校做了個手勢,樂隊開始演奏,他們唱起了《天佑吾王》(譯註,即godsavetheking,英國的傳統國歌)。歌詞從未唱得如此有力,從未如此地發自肺腑,旋律飄向艙頂,這艘灰色的輪船沿著海峽北上;在充滿死亡、風暴、恐懼和黑暗的廣闊水域中,愛德華迪克號如同一根堅定的指南針,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