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愛德華迪克號上的氣氛現在就是這樣。他下樓時,發現瓦萊麗正在長廊的角落裡哭泣。她並不想跟他說話,起身回了自己的客艙。拉斯洛普和胡佛起了些爭執。胡佛要比飛鏢,拉斯洛普拒絕了;他說,假如使用得當,飛鏢可以成為殺人的武器。麥克斯試著看了會兒書,隨著傍晚的來臨,霧角聲聲,他打起精神不受其干擾。六點半時,比他期望得還要早,事務長在大廳裡向他打招呼。

「去那個老傢伙的客艙吧?」格里斯沃爾德彎下身子,湊近了輕聲說道。「他們剛派人叫我去。」

「現在?」

「現在。知道他們叫我帶上什麼嗎?告訴你。我的墨輪,還有伯納的那個橡皮圖章所用的印油。他們就在外面。」聽到霧角的聲音,格里斯沃爾德鼓起勇氣,躍躍欲試。「我想真相就快大白了。很快就會了。」

他們敲響客艙的門,馬休斯中校的聲音叫他們進去。這個客艙帶有私人浴室,現在燈火通明。馬休斯中校吸著雪茄,樣子非常不安。靠坐在床上;他那老式羊毛睡衣的領子繞著脖子扣緊了,而且,不管頭疼不頭疼,他抽著黑煙鬥,膝蓋上放了一塊繪圖板,板上放了一支鉛筆和幾張紙。麥克斯有點驚訝地注意到,床邊的桌上有一臺小型手提收音機,一張愛德華迪克號的設計平面圖,以及一塊乾淨的手帕。

「進來,」叫道,把菸斗從嘴裡拿了出來。「東西帶來了嗎?墨輪和印油?」

「都在這兒,」事務長說。

「那就坐下吧,」帶著某種堅定的神情說,「我們有很多官方事務要做。該死的霧角!」

「這沒辦法,」馬休斯中校指出。「怎麼樣?你有發現了嗎?」

的身子向後靠了一陣,眼睛看著艙頂的燈,慢慢地吸著菸斗,又慢慢地讓煙霧往上飄。他嘴角泛著一絲苦笑。即便在他開始幸災樂禍地前搖後晃時,眼睛也還是嚴肅的。

「我就是坐在這兒思考,」他說。「這是長期以來我所遇到的最好玩的事情了。」

「是什麼呢?」

「那就是,」直截了當地說,「兇手欺騙我們的手段。」

馬休斯中校的臉色變了。

「你或許認為這很好玩,」他說。「但我得用另外一個詞來形容。老天作證,這一點都不好玩兒……」他停住話題。「怎麼騙我們的?」他問道。

「首先,用他偽造的指紋。但還不止這些。遠遠不止這些。」

事務長打斷他的話。「先生,」他誠懇地說,「我期待把事情弄明白。我一直等著。但此時此刻,我可以拿生命起誓,吉阿·貝夫人客艙裡沾了血的指紋不是——不——是,不是——假的。」

「同意,年輕人。」

「但你剛才說它們是偽造的!」

「不完全是,夥計。不,不。我說它們是偽造的。並不是說它們是假的。」

馬休斯先生、格里斯沃爾德,還有麥克斯,三個人瞪著眼睛面面相覷。

「不是假的?」船長問道。「那麼,有什麼區別嗎?」

「嗯……是這樣的,」輕聲辯解道,同時撓撓了額頭。「或許這有點像精確定義。但它可能造成極大的差別,會叫人在解決問題的時候變得瘋狂。從這團亂麻裡解脫的最簡單的方法是別去管恰當的措辭是怎麼來的。讓你們明白這個詭計究竟是如何實施的,最好是演示給你們看。就現在!」他默默地吸了會兒煙,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使他的臉依然扭曲著。然後,他朝著床邊桌子的抽屜點了點頭。

「那個抽屜裡有不同乘客指紋卡。」他繼續說道,「你能不能拿出有我自己的左、右手拇指指紋的卡片。注意,是我的指紋!」

「可是,先生……」

「照他的要求做,格里斯沃爾德先生,」馬休斯中校說。

事務長一邊搖頭,一邊拉開抽屜,在一小堆卡片中搜尋,最後挑出一張上面有潦草簽名的卡片。

「好!」說,「現在,年輕人,你是不是準備好發誓,說那些是我的指紋?它們是當著您跟三副的面,取下我的左手跟右手的拇指印,並且由我親筆籤的名?」隨著格里斯沃爾德臉上懷疑的神情愈來愈重,舉起了手。「挺住,年輕人!我保證,這裡頭沒有詭計。告訴你:是的,它們真的是貨真價實的我的指紋,當著你們的面取下的。這叫你滿意了吧?」

「如果確如您說的話。」

「哦——哦。很好。你把你的放大鏡帶來了嗎?」

「就在我的口袋裡。」

「也很好。我想請你把我的指紋全部再取一遍。你還有那樣的小卡片嗎?」

「不,恐怕沒有了。」

「哦,那沒關係,」說。「我們可以就用這張白紙。對了,對了,我靠,這紙沒問題。這是張普通的紙。沒有做過任何手腳。如果您願意的話,用你自己的紙好了。」

馬休斯中校、格里斯沃爾德和麥克斯再一次交換了眼色。把菸斗放在桌上的一個菸灰缸裡,把繪圖板橫放在膝上,將一張紙推到繪圖板的中央。

「帶墨輪了嗎,夥計?」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先生。」

「那就讓我們開始取指……啊,弄得一塌糊塗!給我那塊手帕,……好。把那張紙推得離我近點。……好,我現在要印下我的指紋了。右手拇指。左手拇指。給你。現在拿著這張紙。拿出您的放大鏡來。把這張紙上的指紋跟那張卡片上的指紋比較一下。」

一片安靜。

格里斯沃爾德把繪圖板從膝蓋上拿開,坐在床尾處,臉上依然充滿懷疑的神情。他把卡片和白紙並排放好。明亮的艙頂燈被菸草的煙霧所繚繞,正好照在了繪圖板上。事務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大大的放大鏡,開始研究指紋。

他把放大鏡從一邊移到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似乎拖拖拉拉、沒完沒了。有一次他停了下來,看看,好像要說話;但想想又不說了。他向要了支鉛筆,然後像校對員做記號那樣,開始做註釋,從一套指紋的弓線紋、鬥形紋、箕形紋及其組合方式,到另一套指紋的弓線紋、鬥形紋、箕形紋及其組合方式。當他低頭看圖板的時候,大家看見他額頭上亮晶晶的汗珠,其中一滴掉在了紙上。馬休斯中校不耐煩了。

「怎麼樣?」船長催促道,「有眉目了嗎?指紋是一樣的,是不是?」

「不,先生,指紋不一樣。」

「指紋不——」馬休斯先生頓住了。雪茄滅了,他把雪茄扔進菸灰缸,站起身。「你說什麼?」

「我可以起誓,」格里斯沃爾德答道,「兩套指紋不是同一個人的。」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事務長想找東西擦擦他的額頭,就拾起了被丟在一旁沾著墨水的手帕。手帕在事務長的腦門上留下一灘汙跡,他卻毫不理會。大家都看著。

「你對此肯定嗎,年輕人?」後者問道。

「我肯定。」

「你會對此發誓嗎?」

「會。」

「但是,」提醒道,同時拿起菸斗重重地敲打菸灰缸的邊沿,「你們知道,兩套卡片按的都是我自己的拇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