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在一圈沙發中間的陰暗處坐了下來,遠離任何紅色光亮的地方。

「嘿,」麥克斯說,「一起喝一杯麼?」

「不,謝謝。」

「對不起,我忘了你不贊成喝酒的。」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瓦萊麗嘀咕著,「我要一杯白蘭地。」

壁爐空空的,上方的那面鍾發出響亮的滴答聲。他並不是故意要用那話來刺激她。她離開大廳時,他感覺她顯得勞累而孤單,無精打采的。她又穿起了鴿子灰的晚禮服,有點寬鬆破舊。你也不能說什麼,只是顯然是第二次穿了。

「喜歡這部電影麼?」

「哦,還成吧。」

「感覺不很舒服?」

「我很好,謝謝。為什麼突然那麼友好了,馬休斯先生?」

(哦,天啊!麥克斯心想。)

他感到她用眼睛打量著自己。她裸露的肩膀好白,如牛奶般光滑,比她的臉更能散發出一種年輕的氣息。她不斷地開關手提包的扣子。

「我不該那麼說的,」她說道,「我和你一樣糟。」

「不可能。」

「不,是真的。你在想,今天早上我在船甲板上的表現實在是太可怕了,對吧?」

他猶豫了一下,她繼續說。

「是的,你就是那麼想的。不管怎麼說,至少是個解脫。你既不喜歡我,也不尊重我,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故作姿態了。我出了多大的洋相,我和你一樣清楚得很。」突然她用手提包拍打著大腿。她的嗓音突然爆發了出來,「不過我很慘,很慘,很慘!他媽的沒人和我一樣慘!」

又演戲了?可能是吧,不過麥克斯有點懷疑。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真誠,之前他幾乎沒有聽到過。

「鎮靜,」他說,「我根本不認為你出了洋相。只不過你一開始就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告訴他們,而不是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我說的那件事,」她繼續道,「關於那個女人手提包裡的恐嚇信的事……」

正在這時,瓦萊麗自己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釦子鬆開了。乘務員端著白蘭地悄悄走近他們,他把白蘭地放在沙發前面矮矮的咖啡桌上。麥克斯聽見鍾發出響亮的滴答聲。

他和乘務員都看見了瓦萊麗手提包裡的東西:一個大大鍍鎳手電筒。乘務員猶豫了一下,然後十分小心地彎下腰去。

「我想我得請您原諒,小姐,可是——」

「怎麼啦?」

「那個手電筒,」對方並無惡意地笑道,「您不會把他帶到甲板上去,對吧?我以為我是警告過你們的。」

「不,當然不會,」瓦萊麗說,「我帶著他是怕萬一……你知道的。可能會沒電。而且如果上那些救生艇的話肯定會又黑又冷得可怕。」

「沒錯,小姐,」乘務員安慰道。他的舉止像個外交家,簡直可以用談天氣的口吻透露機密資訊。「只不過,」他低聲說道,「我聽說昨晚發生了一件事。有人開了舷窗,也或者是某個看守在甲板上抽菸。無論如何,他們的要求嚴多了。您也知道,今晚很平靜。」

「可是,」瓦萊麗說著,又停住了,「他們不會,嗯……在我們都上救生艇之前他們不會做什麼吧?」

「不會,當然不會,」乘務員又一次笑著安慰道,「小姐,沒什麼可擔心的,」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麥克斯。「先生,酒吧今晚十點關閉。我得把燈關了。還有什麼最後的吩咐麼?」

麥克斯搖了搖頭,乘務員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們兩人。

「抽菸麼?」

「不,謝謝,」瓦萊麗說。

他給自己點了支菸,一口喝乾了白蘭地,猶豫不決該怎麼答覆。

「抱歉,」瓦萊麗突然開口,令他跳了起來。「我又要顯露出我的粗魯來了。不過這次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幫我把白蘭地喝完麼?」她站起身,拾起救生衣。「我感覺頭疼得要裂開來了一樣,得去睡覺了。你介意麼?」

「當然不介意,」他身子壓著柺杖,壞腿一陣疼痛。「吃點阿司匹林再睡,對你會有好處的。晚安。」

「晚安。」

砰、砰,輪船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砰、砰。砰、砰。在更加平靜的海上你可以更清晰地感覺到。鐘敲響了十點。燈光熄滅以後,麥克斯繼續吸著煙,腦海中出現著一個又一個的推斷,直到乘務員趕人的斥責聲把他吵醒。他喝乾瓦萊麗的白蘭地,穿過長廊走進大廳。

他為自己弄了幾本小說,然後坐到了一個角落裡,從這裡他可以看到主樓梯。胡佛在十一點之前從那裡走下去睡覺,拉斯洛普則要稍晚一些。

「我聽說,」拉斯洛普說著,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實際的要響,「我聽說今天他們在我們後面十里處逮住了一條油輪。」

「這些船的事你都聽得到呀。」

「哈!你很酷嘛。」

「只是平常而已,」麥克斯說。他不經意地又說:「你有碰巧知道查佛德小姐的船艙號碼麼?」

他們兩人都暈眩起來。腳步聲從不遠處的甲板傳來。他們聽到的聲音清晰而不響亮,但卻像腦袋上的重擊那般撕裂夜晚的寧靜。

「潛艇在右舷。出現魚雷!」

二十秒鐘後,令人震驚的警鈴在船上的每一個角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