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
「那就這樣。快去。你,」對三副說,「呆在這兒。還有你,嗯……什麼先生來著……」
「胡佛。」
「胡佛。假如你沒什麼要緊的事要做,那也呆在這兒吧。現在我們可以靜靜心了。」
「華盛頓,」重複道。克魯伊申克把箱子推回去時,他覺得輕鬆了點。「我去核實他的身份,還有行程。你有他的護照,對吧?」
對方鬆了口氣。
「是的;我想護照還沒有被還回去,」他說道。「都還放在格里斯沃爾德的辦公室裡。那些護照——」他突然停住了。「喂!胡佛先生哪兒去了?」
這個不為人注意的橡皮圖章製造商不見了。就連站在門口的麥克斯,也沒注意到他離開了。吼了一聲,從鋪位上蹦起來站直了身子。「我希望他聽懂了船長的命令,」說。
「我靠,他究竟是怎麼從這兒出去的?他滿腦子就想著自己偉大的冒險史。我希望他不是去跟某個友好的男乘務員或女乘務員吐露這件事。」
三副警覺了起來。
「要不我去找他?」
「你最好去。把這個念頭從他的頭腦裡趕出去,這樣他就會保持安靜。如果船上出現了恐慌,將很難平息。」
克魯伊申克離開客艙後,似乎失望到了極點。他在客艙有限的空間裡磕磕碰碰地走來走去,東西拿起來了又放下。他拿起一把梳子,又心不在焉地擺弄著一把乾的修面刷。他注意到伯納是由那些保持斯巴達傳統的人撫養長大的,那些人用摺疊式剃鬚刀;忽然他驚喜地叫了一聲,抓起剃鬚刀,開啟了它。磨得錚亮的刀片在燈下閃著邪惡的光芒。
麥克斯·馬休斯感到胃裡一陣噁心。
「你是不是在想,」麥克斯說道,「這是件理想的武器,可以用來割開喉嚨?」
「是的。」
「但我們知道不是伯納乾的。」
「哦,當然,」說著,舉起剃鬚刀在空中暗示性地緩緩劃過。「我們知道不是伯納乾的。我們還知道——」
一聲驚叫從門口傳來,差點讓他把自己左手的拇指削掉。瞪著眼睛,縮著脖子,伯納客艙的乘務員在麥克斯的身後露出腦袋。乘務員站直了身子。他上了點年紀,五官細巧,聲音柔和,像個退了休的教區牧師。
「您按鈴了嗎,先生?」
「沒有呀,」說,然後等著對方說下去。
當再一次拿剃鬚刀在空中劃過的時候,大家都心領神會地默不做聲,輪船的引擎在下面很遠的地方沉悶地響著。艙壁咯吱咯吱的響聲聽上去像是這名客艙乘務員試圖撐住自己時筋骨發出的咯吱聲。
「請您原諒,先生。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當然了。什麼問題?」
「我聽到的是不是真的?伯納上尉向自己開了槍?」
「恐怕是的。為什麼問這個?」
乘務員潤了潤嘴唇。「那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肯定是把他的自殺字條給燒了。」
死一般的寂靜。
合上剃鬚刀,把它放回洗漱盆上面的架子裡。
「可它是在廢紙簍裡啊!」乘務員申辯道,溫和的聲音略略有些激動。「我在晚餐時間打掃客艙,整理鋪位,它就在這個廢紙簍裡。」他指了指在梳妝檯旁常見的那種廢紙簍。「字條沒有撕破。可一張在廢紙簍裡的字條,我除了把它扔掉還能怎麼樣?」
「等一下,年輕人!」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他把滅了的菸斗從嘴裡拿出放入口袋。「廢紙簍裡有什麼?」
「一張字條,先生。是寫在船上的專用信箋上的。伯納上尉在上面簽了名。」
「你發現了這張字條?」
「是的,先生,但是我看不懂。字條是用法語寫的。我能告訴您的就是字條是寫給上尉——我是說船長,是船長。不管怎樣,只是一張紙而已,抬頭是‘愛德華迪克號船長先生’,字寫得很大,佔了整整一行。」
「字條是在廢紙……」
仍然面無表情,不過寬闊的胸膛卻一起一伏。他停下話題,眼睛掃視著客艙,最後落在了門邊的一處地方。他步履沉重地走過去,按下電扇的按鈕。
電扇的聲音起初是輕柔的,而後慢慢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嗡嗡作響。它開始有規律地向左右搖擺,吹遍整個客艙。伯納裝著橡皮圖章的盒子裡有幾張紙。把其中的一張放在梳妝檯靠近邊緣的地方。一陣強風掃過檯面,風過去後又吹了回來,那張紙開始顫動。六十秒過後——六十秒無論對心跳還是對時鐘的滴答來說,都顯得無比漫長——他們看見那張紙飄走了。它在空中飄著,輕輕碰了一下廢紙簍的邊沿,最後落在了地毯上。
「我明白了,」乘務員喃喃自語道。他們都僵立著凝視這張便箋。「如果那張字條當時就跟現在一樣,您就能得到這位可憐的紳士的自殺字條了。」
「自殺字條!」對此嗤之以鼻;但他控制住自己,只哼了一聲。「那張紙現在在哪裡,年輕人?」
「恐怕是在垃圾焚化爐裡。」
客艙外面,離開這排漆白的客艙很遠的下方,一個女人開始尖叫。
的表情顯得悶悶不樂。「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對麥克斯說。「但假如讓我好好預言一把的話,我的命中率一定很高。我說過,我們的朋友胡佛滿腦子都是他自己的那些冒險經歷。如果他開始在船員中傳播這個故事——」他頓了頓,又轉向乘務員。「就這些,年輕人。不,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為此事保密。這個法國人留下一張字條,然後對著自己開了槍,最後字條也被燒掉了。沒什麼秘密。你可以走了。」
他示意麥克斯進入客艙。
他們凝神細聽,但尖叫聲沒有再出現。大海開始翻騰,船搖晃得更厲害了。舷窗上色彩鮮豔的窗簾隨著船的顛簸,一會兒像微風吹拂的旗子般展開,一會兒又溫柔地飄向另一邊,此時的b-71艙如牙齒打顫似的咯咯作響。
「真相,」指著廢紙簍怒氣衝衝地說。「也許是全部的真相。行事謹慎的伯納小心地寫下了真相。放在那裡等著我們仁慈的手去發現。但我們卻白白失之毫釐,只因為……伯納在讀的那本書叫什麼?」
「《飄》,」麥克斯說著笑了起來,這是他登船以來第一次笑。
愛德華迪克號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