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佛看上去倒是願意告訴他是怎麼回事。但他磨蹭了一會,才開始說話。
他背靠著白色的牆壁,腳遠遠地伸展開,彷彿就要滑下去。木桶一般的小身體緩緩地喘著氣。他盯著地板看,夾克下的右手伸到胸口,輕輕地拍打著,左手手指上無力地搭著一件救生衣。鐵灰色鬍鬚上方蠟白的面頰上泛出一陣紅暈。
「這本來應該呆在家裡說,」他喘著氣,仍然輕拍著胸口。「我,喬治·胡佛,看到一個可憐的傢伙中槍了,跌下了船。他的帽子上有枚紅色的金帽章。」
「啊,當然。可你看到了什麼呢?」
「我嘛,」胡佛突然用他黯淡的藍眼睛檢視著什麼,他說,「我當時出去呼吸新鮮空氣。甲板上有我的椅子,就在那門外。」
這是真的,麥克斯想起來了。早上他繞著b甲板走的時候,曾看到胡佛在甲板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坐到了椅子上,」胡佛控制著呼吸,繼續說道,「拉緊了毯子。我在那兒坐了大約十到十五分鐘吧,我想我得回船艙,這時門開了。就是那邊那扇門。我能聽到它開了,有人走到了甲板上。」
「有幾個人?」
「兩個,」胡佛沉思了一會,回答道,「雖然你看不見,但是你能聽到他們走路。他們走到欄杆邊。你僅僅只能勉強……」一個天生會講故事的人,他把拇指和食指按到了一起,誇張地舉了起來,「你僅僅只能勉強看到他們的頭和肩膀。嗯,我在想什麼?什麼也沒有!直到這一切突然發生了。我聽到打架般的一陣嘈雜聲,聽到篝火晚會般的巨大火焰和砰砰聲。最後,有人用一把槍的末端指著那個可憐的傢伙帽簷下的腦袋,在他身後開了槍。我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胡佛在這兒又一次跳了起來。在一陣強烈的興奮感中,他又回覆到之前的激動。他的語調顯得有點受傷。
「我說:‘我在這兒呢,年輕人!你——在幹——什麼呀?’上帝,我想,這不起啥作用嘛。除了這個可憐的傢伙發出尖叫聲外,啥也沒有。我走到欄杆那兒去,正好在欄杆邊緣看見他的靴子,是雙皮靴。我觸到了一隻。而就在這時,另外一個人輕輕地跑開了,我順著欄杆邊緣往下看,就看到了那個可憐的傢伙。
「他先是在閃著亮光的泡沫中把頭探上來,然後是他的背,接著開始向後滑去,像排水溝裡的甲蟲那麼快。沒兩秒鐘你就再也看不見他了,除了又泛起泡沫的水花,什麼都沒有了。可憐的傢伙,我看他真是夠倒霉的。」
胡佛的話語突然停住了。
他又一次輕拍胸口,慢慢調勻喘息。他開始對事情感到遺憾起來。不過看起來他仍然有點忘乎所以,正陶醉於成為整件事的見證人的事實當中。
在胡佛講述的過程中,沉悶地一言不發,彷彿在深思著什麼。他的嘴角往下耷拉,透過那副掛在大鼻子上的眼鏡注視著胡佛。他摘下了他的帽子,這讓他看上去更像人樣。他抽了抽鼻子,然後用雙拳捂著屁股,以一種令人吃驚的溫和注視著他的同伴們。
「嗯,」他低聲說,「看上去就好像我們又親眼經歷了遍。你能看見那個開槍的人嗎?如果你再見到他,你能認出他來嗎?」
「哦,老弟,老弟!不要奢望有奇蹟!「
(對來說,被稱為「老弟」可是全新的經歷,他的嘴角又開始往下聳拉。但他還是堅持住了。)
「好吧,那麼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我不知道。」
「你說他跑掉了。他向哪個方向跑了呢?向前還是向後?或者通過這扇門往回跑?」
「但願我能告訴你。我在想那個可憐的傢伙。」
通道盡頭黑色的門搖了一下,發出砰的巨響。馬休斯中校穿著一件亮色的防水衣,從甲板上摸索著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瞥了一眼b-71的門。
「伯納就這麼走了,」他評論道。
「我們中的又一個,」麥克斯說。
「我想告訴你們一些事,」船長清楚地繼續說道,「伯納向自己開了槍,很不幸。」
胡佛直接跳了起來。
「為了全體船員的利益,」馬休斯中校說,「在我們抵達彼岸之前,事實就是伯納向自己開了槍。你們明白麼?救生艇甲板上的兩位目擊者看到手槍和他一起掉到水裡去了。這傢伙可能瘋了。他殺了吉阿·貝夫人,然後自殺。再也沒有危險了,清楚了嗎?」
他停了一下,瞥了一眼四周,這時三副從他身後推門走了進來。
「我的工作,」馬休斯中校說,「就是讓這艘船安全地抵達港口。我得看著工作完成。但是我不能冒險讓整艘船處於惶恐之中。清楚了嗎?」
胡佛慢慢地點著頭。他黯淡的藍眼睛轉動著,出人意料地透著精明,審視著地板。
「依我看來,」說道,「我認為你做得很對。乘客怎麼樣了?」
「乘客們等著被告知真相,」船長說。「事實上,他們怎麼都得接受。不管怎麼樣,我知道他們現在都知道有關吉阿·貝夫人的事兒;我可以告訴你,全體船員也都知道了。不過有一點特別。從今天早上開始,在全體船員中建立起一個特殊的相互關注系統,我下的命令。伯納掉下船五分鐘後,我收到了船上所有相關官員的報告。這艘船上的每一名船員都在各自的崗位上,或者可以提供在槍擊時的不在場證明。」
馬休斯中校並沒有提高嗓門,然而通道上的氣氛已經變得像甲板外一樣冰冷。
「你們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對吧?如果你們還不明白,那我告訴你們吧。這個殺人狂一定是剩下來的七名乘客之一。或者是我們自己的官員之一,而這種可能,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已經把它排除掉了。非常好。」
馬休斯中校不帶明顯感情地抬起他張開的右手,重重地打在b-71門通道的白色牆壁上,門框發出嘎嘎的響聲。
「有罪的乘客不能離開。他們中沒有人能帶著任何東西離開。他們會被詢問,他們會被監視,他們會被包圍,他們會被折磨,直到我們挖出這個我們所要的人。就是這樣。克魯伊申克先生!」
「先生?」
「去找到事務長,問他能不能到這兒來找我們。亨利·梅里威爾爵士,我得直接詢問你。我不是偵探。這不是我的職責所在。你會接手嗎?」
就像一個昏昏欲睡的大塊頭,背靠在船艙關閉的門上。他從雨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黑色的煙管,菸斗處根本插不進一支鉛筆,然後放到嘴角邊。他臉上常有的那種像聞到臭雞蛋般的不屑表情,此時已經不見了。他吮著煙桿,眯著眼睛透過大眼鏡斜斜地向側面望去。
「年輕人,」他說,「我很榮幸。」
「在我們抵達彼岸之前逮住這個壞蛋?」
「我什麼也無法許諾,」出人意料地說,「我只有瘋了的時候才許諾。現在我可沒瘋。只不過整裝待發、摩拳擦掌而已,像你一樣。」
「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了麼?誰幹的?又是為什麼?那些該死的指紋是怎麼弄上去的?」
「嗯……現在,我什麼想法都不會說,」說道,好像正在字斟句酌。菸斗從嘴的一邊換到另一邊。「我聽了年輕的麥克斯的陳詞,那裡頭倒有一兩點讓我感到可疑。我很想看看這個叫伯納的傢伙的東西。我想好好看看他的船艙。我們可以去那兒嗎,年輕人?船艙在哪兒呢?」
「就在你的身後,」船長點頭說道,「你愛找誰當助手都行。悉聽尊便。」
咕噥著轉過身。即使在黯淡的光線下,他的禿禿的後腦勺仍然閃閃發亮;脖子皺紋上方的腦殼邊緣冒出一小綹灰黑的頭髮,似乎是理髮師給漏剪了。他聳了聳肩,再次咕噥起來,然後開啟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