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金洛斯醫生,"嘉妮絲輕聲說,"真是相當聰明呀。"

"聰明?當然他很聰明!這傢伙顯然對犯罪史相當瞭解。他是如此之快地提到威廉·盧瑟爾爵士的案子,以致誰都會懷疑……"

"不,我是指你看透了這個把戲。"

德莫特笑了。在情勢最好的時候,他也不會太自豪,他的笑聲裡帶著一種嘲諷,含著苦澀的意味。"這個?誰都可以看出來的。某種型別的女人,似乎生來就要成為——惡棍的犧牲品。"

"現在你們可以明白所有曾經叫我們迷惑的錯綜複雜的案件了。託比·勞斯戴著褐色的手套,無意之中跌進了這個圈套。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阿特伍德又驚又喜,要是他的行為伊娃向我描述得沒錯的話。這又為他的安全畫上了寫實的最後一筆。

"你們現在明白他的陰謀會是個什麼結局了吧?只要他能避免,他從未打算公開在這件事裡出面。他必須避免。表面上,他跟莫里斯爵士沒有什麼關聯。說得越少越好。但是,萬一失手,他的不在場證明也準備就緒:隨時把一個不情願的女人拖出來,他自信他已經完全說服了她,並且因為這個證明有損名譽,就益發可信了。

"當然,那也是為什麼他後來在飯店倒下時,說是'被車撞了'的緣故。他根本不打算提這件事,除非不得不提。而且他一刻也沒想到過他會傷得那麼厲害。

"但是這件事攪亂了他的全盤計劃。首先,他被意外地推了個大跟斗,使他摔成了腦震盪。其次,好報復的伊維特又插了進來,表演了一起惡作劇。自然,阿特伍德從未打算讓任何懷疑的矛頭指向伊娃,這是他最不期望發生的事情。當他因為腦震盪躺著不醒人事時,要是知道事態的發展,一定會嚇壞的。"

"那麼說,"嘉妮絲打斷道,"關上門把伊娃鎖在了屋外的,真的是伊維特?"

"哦,是的。關於伊維特,我們只能猜測了。她是個諾曼底出生的農民,拒絕說任何事,沃杜爾竭盡全力,也沒能從她那兒挖出一個字來。看起來,似乎她把伊娃鎖在外頭的時候,並不知道謀殺的事。她知道阿特伍德在那兒。她試圖製造一起醜聞,這樣你虛偽的哥哥也許會回絕這門婚事。

"但我得再說一遍,伊維特是個諾曼底的農民。當她驚異地發現伊娃·奈爾已經成了一場謀殺的嫌疑犯時,她既沒有猶豫也沒有顧及面子,而是以巨大的熱情投入到這場指控中去,盡力推動這個指控。這麼做甚至更好,更能結束這場婚事。她可不管對錯,一心要幫助她妹妹普呂嫁給託比。

"這是個混亂的局面,接著,我前往豎琴路的那天晚上,發現了兩條項鍊,並且聽到了伊娃的全部敘述,這些敘述揭示了兇手是誰。一旦你領悟了,再回顧就不難了,跟其他證據對上也不難了。

"問題是:阿特伍德的謀殺動機是什麼?答案明擺著,莫里斯爵士的妻女描述了莫里斯在監獄的工作,關於菲尼斯泰爾的小故事又加強了這一點。我能證實我的推測嗎?很容易啊!假如阿特伍德被警方通緝過,甚或曾經用其他名字犯了罪,指紋就會留在蘇格蘭場檔案部門的檔案裡。"

本舅舅吹了記口哨。"哦,啊!"他嘀咕著,坐直了身子,"明白了!你坐飛機去倫敦是……?"

"在我弄清楚前,我們不可能有進展。我在飯店去阿特伍德房間拜訪他時,給他測了脈搏,並將他的手指按在我銀質懷錶的背面,不為人注意地取到了他的指紋。看來用懷錶是很恰當的。上帝知道,我在檔案部門輕而易舉地裡找到了完全一樣的指紋。與此同時……"

"計劃又被打亂了,"伊娃補充道。她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

"他們逮捕了你,是的,"德莫特說。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但我看不出來,即便如此,這有什麼可樂的。"

他轉向其他人:"她在源源本本地向我敘述時,非常疲倦,以致她的內心思想,也就是我們都多次取笑的潛意識開口了,說出了她自己不曾意識到的真相。她實際上從未跟阿特伍德一起朝窗外望過,也從未看到莫里斯爵士還活著,這很容易從她說的話裡推斷出來。她從未看到過那個鼻菸壺。是阿特伍德把那些話送到她口中的。

"我不能左右她的記憶,或者試圖給些相反的暗示。她說的正是我想要的。這說明阿特伍德有罪,白紙黑字,一覽無餘。我叫她把事情一字不差說地給格倫聽,就像她跟我說的那樣。一旦被記錄在案,我就能用我證明阿特伍德動機的證據來支援這一點,事情就會有所進展,我的推斷也能得到解釋。

"但我沒考慮到阿特伍德的暗示在她心裡的力量,也沒考慮到格倫和地方預審法官的幹勁。在跟他們說時,她說了阿特伍德的事情,但並非一字不差……"

伊娃辯解道:"我沒辦法!他們……他們一直拿燈照著我,一直像牽線玩偶那樣晃來晃去。而你又不在那兒,不能給我精神上的支援……"

嘉妮絲先看看伊娃,再看看德莫特,臉上掠過好奇的表情。兩人一時都現出困惑的表情,尖銳甚而是憤怒。

"最終,"德莫特急忙說了下去,"他們醒悟了。但他們只是抓住了阿特伍德的口誤,拿來對付她了。嗯哼?沒人告訴過她莫里斯爵士的新寶貝是怎麼樣的,嗯?她也沒聽別人描繪過吧?沒有,當然沒有。那麼,她怎麼會知道這懷錶其實是個鼻菸壺呢?之後,她的每句解釋,聽起來都像是有罪了。監獄的大門已向她敞開,這時候我剛巧趕回來,作為一個反面人物出現了。"

"我明白了,"本舅舅說,"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就像討厭的鐘擺一樣。因為阿特伍德清醒過來了。"

"是的,"德莫特苦笑著說,"阿特伍德清醒過來了。"

他想起令人不快的往事,雙眉皺起,眉間形成了一道縱線:"他迫切地想要作證,說託比就是那個戴褐色手套的人,然後幫助我們結案。非常之迫切!就是說,想要一舉兩得,按計劃奪回他的妻子,把他的情敵送進大牢。你們肯定想不到,是不是,一個傷成那樣的人,能從床上下來,自己穿戴,還要穿過小鎮去見沃杜爾?但他做到了。他堅持這麼做。"

"你沒有阻止他?"

"沒有,"德莫特說,"我沒有阻止他。"

停了停,德莫特又繼續說:"他死在沃杜爾辦公室的門口。他崩潰了,倒在過道上,在探照燈光離開他之前,他死了。他死於罪行敗露。"

下午過去,太陽下山了。花園裡漸漸有了涼意,幾隻小鳥在那兒嘰嘰喳喳。"那麼我們高貴的託比……"嘉妮絲開口道。德莫特笑了起來,她停下來,因為生氣臉泛紅潮。

"我覺得你不瞭解你哥哥。"

"我這輩子也沒聽說過這麼多卑鄙的伎倆——!"

"他無論如何不是個惡棍。他只是一個發育停滯的普通案例(請原諒我這麼說)。"

"什麼意思?"

"在心理和情感方面,他還停留在十五歲。就這意思。說實在的,他不知道從自己的父親那裡偷東西是犯罪。他對性道德的想法可能直接來自在舊式學校念四年級的時候。"

"這世上有許多託比這樣的人。通常他們事事順意,看上去堅若磐石,決不動搖,直到真正的危機來臨:這些缺乏想象力、沒有膽量、從未長大的大男孩就崩潰了。跟他打打高爾夫、喝喝酒,還是不錯的。但我懷疑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好丈夫……算了,不說了。"

"我想知道——"本舅舅開口道,又停住了。

"什麼?"

"我當時很擔心。莫里斯散步回來的時候,非常不安,抖個不停,就是那個樣子,他跟託比說了話。他沒說阿特伍德的事吧,是不是?"

"他沒說,"嘉妮絲答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他可能發現了託比的一些事,你們明白嗎?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後,我問過託比。爸爸說的全部話就是:'兒子,我今天見了一個人,'顯然,說的阿特伍德,'我過一會兒跟你談談這個。'託比嚇得要死。他以為普呂·拉杜爾真的開始找麻煩了。所以他毅然決然,決定當晚去拿那條項鍊。"

嘉妮絲不安地扭了扭頭。她突然又說:"媽媽現在在那兒,"她朝街對面別墅的方向點點頭,"她在安慰託比。託比這陣子受到了極為不好的對待,但我希望所有的媽媽都是像這樣的。"

"啊!"本舅舅深深地舒了口氣。

嘉妮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伊娃,"她以驚人的熱情大聲說,"我以前差不多跟託比一樣壞了,但我現在很難過。請相信!我對這一切感到很難過!"

她也沒費心思再說些什麼,只是跑過花園,上了別墅邊上的一條小道,消失了。本舅舅慢慢地站起身來。

"別走!"伊娃說,"別——"

本舅舅對此未加理會。他陷入了沉思。"我不,"他低聲說,"對不起,我是說。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這對你好。你跟託比。不……"他極為尷尬地轉身離開了,但又很快轉過身來。"這周我給你做了個船模,"他又說,"我想你會喜歡的。等刷好漆,我就把它送來。再見。"

他蹣跚著走開了。

他走後,伊娃·奈爾和德莫特·金洛斯醫生默不作聲地坐了很久。他們都沒有看對方。是伊娃先說的話。

"你昨天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你明天得回倫敦了?"

"是的。我早晚要回去的。關鍵是,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德莫特:我曾想——"

他打斷了她:"現在,聽著。要是在來什麼感謝的話……"

"行了,你用不著這麼大火氣!"

"我不是火氣大。我只是不想讓你去感謝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為我做這些?"

德莫特拾起那包馬里蘭牌香菸,遞給了她,但她搖了搖頭。他自己點上了一支。

"那個花招很幼稚,"他說,"你相當清楚。等有一天,你從這種緊張的狀態下緩過來,我們可以再談談這件事。同時,我還是要問,你打算怎麼辦?"

伊娃聳聳肩:"我不知道。我想過收拾行李去旅行,去尼斯或者戛納呆一陣……"

"你不能那樣做。"

"為什麼不能?"

"因為這不可能。我們的朋友格倫對你的結論相當正確。"

"哦?他怎麼說我的?"

"他說你是個公眾威脅,沒人知道你接下來會遇上什麼事。要是你去了裡維埃拉,某個心懷鬼胎的男性就會跟你遇上,不是這個就是那個,讓你覺得你愛上了他,然後……得,一切重演。不,你最好回英國。在那兒,你也未必脫離了危險,上帝知道,但至少有一雙眼睛會注意照看你。"

伊娃想了想。"實際上,我想過去英國,"她抬起眼來,"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內德·阿特伍德讓我傷透了心?"

德莫特把煙從嘴裡拿開。他眯起眼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一拳打在椅子的扶手上。"這是實用心理學,"他說,"要是你願意,相信你也可以用冗長的言論做到這一點的。"

"你相信嗎?"

"確切地說,我並沒有謀殺那傢伙。'汝不可殺人,無須反抗,自會存活。'(譯註:'thoushaltnotkill,butneedstnotstrive,officiouslytokeepalive.'19世紀英國詩人arthurhughclough的詩句)只不過,我鼓勵他去死。要是我不這麼做,他就會得到照顧恢復健康,斷頭臺會輕而易舉地要了他的性命,但我不打算這麼做。"

德莫特的臉沉了下來。"託比·勞斯,"他繼續道,"從來就不適合你。你孤單無聊,想要個人依靠。你不可以再犯這樣的錯誤了,我會注意不讓你再犯的。就算沒有像謀殺這樣的小事情打斷你們,別的事也還是會發生的。但阿特伍德——也許!不一樣。"

"是嗎?"

"那傢伙真的愛你,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他說自己的所思所想時,我覺得他不是在演戲。這並不妨礙他用你來為他作不在場證明……"

"對。我注意到了。"

"但這沒有改變他的感情。我想知道的是,這有沒有改變你的感情。這個世界上的阿特伍德們,從各方面說,都有點太危險了。"

伊娃紋絲不動地坐著。花園裡漸漸暗了下來,她兩眼泛著淚光。

"我不在乎你怎麼想我們兩個,"她對他說,"實際上,我喜歡你這麼想。但要是有件事我不想叫你去想的話,就是勞斯家的想法。能不能請你過來一會兒?"

***

拉邦德萊特的警察局長阿里斯蒂德·格倫先生正在天使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步子笨拙而堂皇,叫人想起偉大君主路易。他昂首挺胸,揮舞著馬六甲藤手杖,心滿意足。

有人告訴他,博學多才的金洛斯醫生和奈爾女士正在她的後花園喝茶。

他,阿里斯蒂德·格倫,正要去通知他們兩個,勞斯的案件現在圓滿結束了。

格倫先生面露喜色地走在天使路上。勞斯的案子提高了拉邦德萊特警察部門的聲譽。記者們,尤其是攝影記者們,從巴黎遠道而來關注此事。他搞不懂,金洛斯醫生拒絕讓自己的名字與這個案件有所牽扯,更拒絕照相。但如果有人必須接受這個榮譽……好吧,就不要讓公眾失望吧。

其實,格倫先生得改變他以前對金洛斯醫生的看法。這人就是一臺思考機器。叫人讚歎。他活著就是為了解開那些叫人費解的小謎團,別無他求,正如他跟警察局長所說的那樣。他像拆鐘錶一樣剖析心靈,而他本身就是一臺鐘錶。

格倫先生開啟米拉馬別墅牆外的大門。他在左首看到一條繞著房子的小徑,便走了過去。

看到還有英國人並不像勞斯先生那樣是個偽君子,也同樣叫人欣慰。格倫先生如今更瞭解英國人了。實際上……

格倫先生揮舞著手杖,撥開草叢,洋洋得意地出現在後花園。傍晚的光線漸漸暗去,栗樹上小鳥的鳴叫也停止了。他正預習著將要發表的言論,卻突然在前面看見兩個人。

格倫先生猛地停了下來,眼珠都快要蹦出來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瞪著眼睛站著。他是個謹小慎微、彬彬有禮的人,也是樂意看到別人快活的人。因此他轉過身,退了出去。但他同樣是個講求公正的人,喜歡公平處事。當他再度出現在天使路上時,沮喪地搖了搖頭。他腳步咚咚地順著大街往回走,比來時更快了。他低聲跟自己嘀咕著,聲音太輕了,旁人聽不到他在說什麼,除了"水性楊花"這個詞,在傍晚的空氣中飄蕩,漸漸消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