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也許呢,"沃杜爾先生用一種冰冷而堅定的聲音評論道,聲音很快使他們安靜下來,"我們很快就能得到解釋了——請進!"

通往外面禮堂的門直接對著西窗。探照燈的光每旋轉一週都會照到這扇門,在暗淡的門板上形成一個窗戶的圖案。有人在敲門。沃杜爾先生的話音一落,德莫特·金洛斯便走了進來。

他進來時,光剛好輪轉過去。儘管德莫特抬起一隻手遮著眼睛,他們還是能清晰地看見一張壓制憤怒、毫無熱情的臉:這是一張危險的面孔,一旦他知道有人看著自己,就可以輕易地變得柔和,恢復一貫的公眾狀態。他向他們鞠了一躬,然後走到地方預審法官面前,以正式的法式禮節握手。

沃杜爾先生沒有格倫先生那麼溫柔。

"先生,我沒有看見你,"他冷冰冰地說,"自從昨晚我們初次自我介紹以來,到你帶著那非常有趣的項鍊離開去豎琴路之前。"

"那之後,"德莫特說,"發生了好些事。"

"這我知道。你的這個新證據——好吧,裡頭可能會有些什麼!無論如何,那邊是你要的人。"他朝著其他人揮揮手,"開始吧!緊緊地粘住他們,說定了!然後我們會看看我們將要看到的東西。"

"格倫先生,"德莫特看著邊上的客人們,繼續道,"正帶著奈爾女士上樓來這間辦公室。你允許麼?"

"當然,當然!"

"另外,說到項鍊問題,格倫先生說那兩條都在你這裡。"

地方預審法官點了點頭。他開啟桌子的一個抽屜,拿出兩件東西平放在記事簿上。白光再一次輪轉了過來,彷彿一下子使記事簿上這兩條火焰般的線充滿了生命。一條是鑲有鑽石和綠松石的項鍊,另一條是一眼看去幾乎和前一條一模一樣的贗品,兩條項鍊並排放在一起。第二條項鍊上繫著一張小小的卡片。

"根據你留給格倫先生的便條,"地方預審法官酸酸地對他說,"我們派了個人去豎琴路,認領了贗品。你看到了?"

他摸著卡片。德莫特點了點頭。

"儘管我現在才剛開始察覺到這裡頭的含義,"沃杜爾先生大聲說,"今天(我向你保證!)我們一直忙著處理奈爾女士和鼻菸壺的事,根本沒有精力去考慮別的什麼人,以及這對項鍊。"

德莫特轉過身,朝著房間另一邊安靜的眾人走去。

他們恨他。他能感覺到憤恨的力量,能感覺到所有這些不言而喻的痛苦;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讓他覺得高興。沃杜爾先生像個蜘蛛一樣坐在不起眼的地方,探照燈的白光穿過牆壁,像海浪一樣刻出一道道白痕。德莫特拉了一把椅子擺到他們面前,椅子腿在油毯上發出刺耳的磨擦聲。

"嗯,"他用英文承認,"你們正在想的時候,我得說幾句了。"

"為什麼?"本舅舅問。

"因為總得有人說,否則這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會弄清楚的。你聽過那雙有名的褐色手套了吧?好!那就讓我再多講一些關於手套的事吧。"

"包括,"嘉妮絲說,"手套是誰戴的?"

"是的。"德莫特說。

他坐回到椅子上,把手插進口袋裡。

"我想提醒你們,"他繼續道,"要注意勞斯爵士死亡的那天對下午、傍晚和深夜,你們已經聽到了證據,或者說是大部分的證據。但恐怕還是再強調一下的好。

"莫里斯·勞斯爵士,像往常一樣在下午出去散步。正如我們聽說的那樣,他最喜歡到東永飯店後面的動物園去散步。但還有其他的證據。這個時候,出乎酒吧招待與侍者的意料,他其實走得更遠,進到了飯店後面的酒吧裡。"

伊萊娜轉過頭去,迷惑地看著她弟弟。本舅舅正堅定而機警地盯著德莫特。而答話的卻是嘉妮絲。

"真的嗎?"嘉妮絲抬起她圓圓的下巴,說,"我一點兒也沒聽說過這事。"

"也許你沒聽說過。不管怎麼說,我告訴你是這樣。我今天早上詢問了酒吧裡的人。在那之後,有人在動物園看見了他:在猴籠附近。看他樣子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對方則躲在灌木叢的後面,證人無法看見。你可以記著那件小事。這很重要,正是謀殺的序幕。"

"你是要跟我們說,"伊萊娜極力控制著自己。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緊盯德莫特的臉,血色上湧,"你知道是誰殺了莫里斯?"

"是的。"

"那麼,"嘉妮絲詢問道,"你是從哪裡知道的呢?"

"事實上,勞斯小姐,我是從你那裡知道的。"

德莫特深思了片刻。

"勞斯太太也很有幫助,"他補充道,"是她提起了你這個話題。其實,這是意識範疇的問題,"他用手揉著前額,看起來很謙卑,"一件小事就會導致了另一件事。不過,還是讓我繼續我的故事吧。"

"晚飯前莫里斯爵士回到了家。按照酒吧招待的描述,他甚至在那場重要的動物園會面之前就已經是一副'兇惡的眼神'。可是,當他回家的時候,他就成了大家所描述的那種蒼白、虛弱的樣子。他拒絕去劇院,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在晚上八點,你們其餘的人都出發去劇院了。對嗎?"

本舅舅揉著下巴。

"千真萬確。可為什麼要再說一遍?"

"因為這非常有用。你們和伊娃·奈爾一起,大約十一點鐘從劇院回來,其間,維耶先生,就是那個八點半曾打過電話談到他的新藏品的藝術品商人,帶著鼻菸壺前來,然後又把它留下。你們其餘的人,直到回來之前,對於這個鼻菸壺一無所知。到此為止還是對的嗎?"

"是的,"本舅舅承認道。

"可以確定的是,伊娃·奈爾從未聽說過什麼鼻菸壺。按照昨天格倫先生向我複述的證詞,事實上她並沒有陪你們回到房子裡。勞斯先生,"他朝託比點點頭,"把她回自己的別墅,說了晚安。"

"哎呀,"託比突然瘋狂地叫道,"這是什麼呀?你想說明什麼?"

"我所說的證據都是正確的麼?"

"是的,可是——"

託比剋制住自己不耐煩的姿勢。跳動的白光仍然在前頭跳動,即便他們不願意面對,卻還是讓他們不勝其煩,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沃杜爾先生站了起來,德莫特也站了起來。三個人走進了辦公室。頭一個是阿里斯蒂德·格倫先生,第二個是一位灰白頭髮、表情憂傷的女人,穿著嗶嘰料的衣服,隱約是制服的式樣,第三個是伊娃·奈爾;灰白頭髮的女人一手靠在伊娃的手腕周圍,假如她的獵物試圖逃跑,她就隨時準備抓住。

伊娃並沒有打算逃跑的意思。儘管如此,當她看到破舊的木椅子被那道無情的光束掃過時,她還是縮了縮被女典獄長牢牢反扣在腰上的手。

"我不會再坐到這張椅子上的,"她冷靜地說。聲音有些變了調,德莫特明白那意味著危險,"你們愛那麼做就做吧,反正我不會再坐到這張椅子上去。"

"女士,這沒必要。"沃杜爾先生說,"金洛斯醫生,儘量控制一下你自己。"

"不,不,當然沒必要。"格倫先生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親愛的,我作為一個老好人,向你保證。而醫生,如果我確定你無意矇蔽我的雙眼,我會對自己的做法更有信心。"

德莫特閉上了雙眼,然後又張開。

"我想這是我的錯,"他痛苦地說,"但我沒想到一天的時間,或者說不到一天的時間,會產生那麼大的傷害。"

伊娃朝他笑著。

"還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不是嗎?"她反問道,"格倫先生跟我說你已經做了你答應的事,而我——啊,就要解脫了。"

"最好不要對這個太有把握,女士,"地方預審法官閃動著懷疑的目光。

"一個人,"德莫特說,"完全可以為所欲為地充滿信心。"

光的威脅一旦移除,伊娃就變得鎮靜起來,好像根本就不關她的事一樣。格倫先生拿了一張扶手椅推給她,她用一種很正式的愉快情緒朝伊萊娜、嘉妮絲和本舅舅點著頭。她朝著託比笑了笑,然後看著德莫特。

"我知道你會的,"伊娃指出這一事實,"即便事情的發展完全錯誤,他們都敲著桌子喊道,'謀殺、懺悔!'"她不知不覺地大笑起來,"我知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是有目的的,我完全沒有懷疑你。可我的天啊,我害怕極了!"

"是啊,"德莫特說,"這就是麻煩所在。"

"麻煩?"

"這就是一片混亂之中,你所遭遇的事情。你信任別人,他們知道,並且利用了這一點。發生這些事的時候,你可以信任我,但不是在這兒或者那兒。"德莫特轉過身,"我自己現在也有點兒嚴刑逼供的感覺了。對你來說,聽這個不會覺得愉快的。我可以繼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