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很快地笑了笑,這可不是什麼玩笑。伊娃審視著他的臉。刺目的陽光下,德莫特忽然意識到什麼。他拿手捂住臉頰,好似要把那些都藏起來,舊時的恐懼又回來了,刺痛著他。伊娃沒注意到。她現在疲憊不堪,人在毛皮短外套裡哆嗦著,昨夜的事情還在她的腦海縈繞。"我一定把你給煩透了,"她說,"談的盡是我的愛情生活。"

"沒有的事。"

"我只是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坦白了一切,而現在天又亮了,我幾乎都有點羞於看你的臉了。"

"為什麼呢?我就是為此才在這兒的。不過,我可以問個問題嗎,第一次問?"

"當然了。"

"你打算跟託比·勞斯怎樣?"

"要是你被人這樣溫文爾雅、冠冕堂皇地拒絕了,你會怎樣?我被徹底拋棄了,不是嗎?而且還有個證人在場。"

"你認為你還愛他嗎?我不是問你是不是愛他。我只是問,你是不是認為你還愛他。"

伊娃沒有回答。馬蹄不斷地在堅硬的路面上發出清晰的得得聲。過了一會兒,伊娃笑了起來。"我在我男人身上沒什麼運氣,對不?"

她不再說話,德莫特也沒再問下去。快六點的時候,他們的馬車得得地回到拉邦德萊特清掃過的白色街道上。除了幾個清晨騎馬出來的水手,街上沒其他動靜。馬車駛進天使路時,伊娃咬著下唇,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德莫特扶著她,在她自己的別墅前下了馬車。

伊娃迅速地朝街對面的幸福別墅瞥了一眼。別墅看起來空洞而毫無生氣,唯一的例外是樓上臥室的一扇窗戶。這扇窗上的百葉折了起來,伊萊娜·勞斯穿著東方式的寬大睡衣,眼鏡架在鼻樑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街上靜悄悄的,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響,伊娃本能地壓低了聲音:"看……看看你的身後。你注意樓上的窗戶了嗎?"

"是的。"

"我要不要注意看看?"

"不要。"

伊娃的表情變得絕望:"你不能告訴我是誰……?"

"不能。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你被精心挑選,成了一樁卑鄙陰謀的受害者,這是我遇到過的最謹慎最殘忍最冷血的陰謀。謀劃這事的人不能得到寬恕,並且註定一無所獲。今晚我會去見你。然後,老天保佑,我們要讓某個人徹底失敗。"

"我得說,"伊娃說,"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她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開啟大門,然後沿著小路跑向前門,馬車伕疲憊地舒了口氣,德莫特站在人行道上盯著她的房子看了許久(這使得馬車伕又有了新的擔憂),然後又回到了馬車上:"東永飯店,我的朋友。然後就沒你的事了。"

到了飯店,他付了車錢,還給了豐厚的小費,走上臺階時身後仍是一疊連聲的感謝。重現中世紀城堡風格大廳的東永飯店才剛開始一天的忙碌。

德莫特走進自己的房間。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向格倫先生借來的鑲著鑽石與綠松石的項鍊,把它放入一個掛號郵件,預備寄還給警察局長,並附上一個字條,說明今天他必須離開一下。接著,他颳了鬍子,洗了個冷水澡,清醒一下頭腦,穿衣服的時候,又叫了早餐。

飯店接待員通過電話告訴他,阿特伍德先生的房間號是401。早餐後,德莫特去找這個房間,很幸運地碰上了飯店的醫生,他正在做清晨的巡診,剛離開內德的床邊。

布代醫生看了一眼德莫特的名片,印象深刻,但還是顯得有點不耐煩。他站在臥室外燈光昏暗的過道上,語氣強烈地說著話:"不行,先生,阿特伍德先生現在尚未清醒。警察局一天來人二十次,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自然,無法預測他會不會清醒過來。從另一方面講,又可能隨時會清醒過來?"

"從受傷的性質看,那有可能。我會給您看x光片的。"

"非常感謝。您覺得,他有清醒的機會嗎?"

"就我看來,有。"

"他說了什麼嗎?在譫妄的狀態下,也許說了什麼?"

"他有時候大笑,但僅此而已。不管怎麼說,我不常跟他在一起。這個問題有必要去問問護士。"

"我可以見見他嗎?"

"當然可以!"

從這個黑暗的房間裡可以俯瞰飯店後面開滿鮮花的花園。這位知道秘密的男子像一具屍體般地躺著。護士是某個修道會的修女,昏暗的白色百葉窗襯出她披著大頭巾的側影。

德莫特打量著病人。一個英俊的傢伙,他痛苦地想。伊娃·奈爾的初戀,而且或許……他不再往下想了。要是伊娃還愛著這傢伙,即便是在潛意識裡,他也無能為力。他搭起內德的脈搏,懷錶的滴答聲給安靜的房間平添了生氣。布代醫生給他看x光照片,高興地說,病人能活這麼久,是個奇蹟。"他說過什麼話,先生?"護士回答德莫特的問題時,重複道,"是的,他有時候低聲咕噥。"

"是嗎?"

"但他說的是英語。我不懂英語。還有,他經常大笑,並且叫喊一個名字。"

德莫特已經轉身走向房門,又迅速轉過身來:"什麼名字?"

"噓——噓!"布代醫生提醒道。

"我說不上來,先生。所有的音節聽上去都差不多。不行,先生,我很抱歉不能給您模仿一下。"護士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急切,"要是您堅持的話,下次他再說時,我會試著把發音寫下來。"

不:這兒沒有更多的東西了。德莫特已經做了他要做的。他還要去飯店的幾個酒吧裡詢問幾件事,有個侍者熱情洋溢地談起了小嘉妮絲·勞斯小姐。至於莫里斯爵士本人,有情況表明,就在其死亡前的當天下午,他去過一會兒吵吵鬧鬧的後吧:這讓酒吧招待跟侍者感到吃驚。"他的眼睛看上去有多兇啊!"酒吧招待咕噥道。"後來儒略·塞茲奈克看到他在動物園裡散步,在猴籠旁,跟誰說著話,儒略沒看到是誰,因為那人躲在一個灌木叢的後面。"

他剛好有時間給他在索羅蒙&科恩律師行的律師朋友索羅蒙律師打電話。然後德莫特在訂了帝國航空的飛機座位,飛機十點半離開拉邦德萊特機場。

事後他記起,那一天剩下的時間,簡直是場噩夢。他在飛機上打了個盹兒,為旅程中最重要的時刻恢復精力。從克羅伊頓出發的汽車似乎永遠也開不到頭,還有倫敦,經過幾天的休息,似乎充滿了嗆人的煤煙跟汽油味。德莫特乘計程車去了某個住址。半小時後,他就該為勝利而歡呼了。

他證實了他想要證實的事情。在傍晚黃色的天空下,他登上那架將要返回拉邦德萊特的飛機,疲倦一掃而光。引擎轟鳴,當飛機在一堆低壓輪胎中滑行時,強勁的風吹得草都彎了下去。伊娃安全了。德莫特把手提箱放在腿上,靠著自己的座位,通風孔在悶熱的機艙裡嗡嗡作響。他看著英格蘭漸漸變小,先是隻剩下紅灰色屋頂,後來就成了一張活動的圖。

伊娃安全了。德莫特的謀劃見效了。飛機在機場降落時,他還在謀劃。小鎮方向,有幾盞燈在閃亮。從樹木茂密的林蔭道上開車穿過,呼吸著黃昏中清新的松木氣息,德莫特讓自己的大腦遠離現時的困擾,去想象一個將來……

一支管絃樂隊正在東永飯店演奏。門廳的燈光與喧鬧刺激著他的神經。他走過接待處時,一個職員叫住了他。"金洛斯醫生!一整天都有人找您。等等!我相信現在還有兩個人等著要見您。"

"他們是誰?"

"一位是索羅蒙先生,"職員查了查記錄本,答道,"還有一位是勞斯小姐。"

"他們在哪兒?"

"在門廳的什麼地方吧,先生。"職員按了下鈴,"我叫人帶您去見他們。行嗎?"

德莫特在侍應生的陪送下,來到號稱"哥特式"的門廳裡,在其中一個凹室內找到了嘉妮絲·勞斯和皮埃爾·索羅蒙律師。凹室的石牆是假的,懸掛著的中世紀武器也是假的。沿牆是一個環型沙發,中間有一張小桌子。嘉妮絲和索羅蒙律師坐得很開,彷彿各自在苦思自己的煩心事似的。但德莫特一走近,他們都站了起來,臉上責備的表情叫他大為震驚。

索羅蒙律師是個塊頭很大的胖子,氣宇軒昂,臉色發青,聲音低沉。他好奇地看著德莫特。"這麼說,你回來了,我的朋友,"他用那種深沉的聲音說。

"當然了!我叫你等我的。奈爾女士在哪兒?"

律師翻來覆去地檢視著一隻手上的指甲,然後抬起頭:"她在市政廳,我的朋友。"

"在市政廳?還在嗎?他們會讓她在那兒呆很久,是嗎?"

索羅蒙律師的表情變得冷酷。"她被關進了牢房,"他回答道,"老朋友,我非常擔心她會被關上很久。奈爾女士被指控謀殺,給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