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格倫先生不確定地擦了擦額頭。他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支援這種說法的理由。"醫生,"他說,"你真是這個意思?"

德莫特坐在書房中央小圓桌的邊沿,手指插入三七開的濃密黑髮中。他看上去想讓自己的眼睛柔和一些,但他烏黑的雙眼卻因為情感的強烈而咄咄逼人。"這兒有個人,被一根撥火棍連擊九下,而其實一下就足以致命。你看著這個情況。你說,'這真殘忍;喪心病狂;簡直像個瘋子乾的。'就這樣,你把組成這個安寧家庭的成員們排除在外,因為你認為這家沒人會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但這是犯罪史上沒有記載的。當然是指昂格魯-薩科森的犯罪史,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們是英國人。普通殺人犯,動機冷酷而確定,很少會如此殘忍地行事。為什麼呢?原因顯而易見,他的活計就是要把謀殺做得越乾淨利落越好。

"通常在家裡,因為大家必須呆在一起,情感備受壓抑,當這種家庭情況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時,你會看到高xdx潮出現,我們普通人無法相信的那種暴力會突如其來地爆發。你受到家庭情感的影響,併產生一個動機,其發洩方式叫人震驚。

"比如,你是否聽說過,一個在最虔誠的家庭裡成長良好的女子,用一柄手斧先是對她的繼母,而後對她的生身父親反覆砍殺,直至兩者死亡,除了並不強烈的家庭衝突外,絲毫沒有其他明顯的理由?一箇中年保險代理商,從未對他的妻子說過一句發火的話,會用一根撥火棍擊打她的顱骨?一個文靜的十六歲小姑娘僅僅會因為她討厭繼母的存在,割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的喉嚨?你不相信?沒有足夠的動機?但這些事情就是發生了。"

"對魔鬼而言,也許可能,"格倫先生說道。

"對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不可能。至於奈爾女士……"

"啊!我們在談什麼呀?"

"奈爾女士,"德莫特答道,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同伴,"看到了什麼。別問我是什麼!她知道那是家裡的一個成員。"

"那麼,她究竟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她可能不知道具體是誰。"

格倫先生譏諷地搖了搖頭:"醫生,我覺得這沒什麼說服力。對於你的心理分析,我也沒覺得有多大道理。"

德莫特拿出一包黃色的馬里蘭州香菸。用袖珍打火機點了支菸,很快地關上打火機,又凝視著格倫先生,那眼光叫警察局長非常不安。德莫特面帶微笑,但不是因為歡樂,而是一種推測得到證實的喜悅。他把煙吸進去,然後在明亮的燈光下吐出一團煙霧來。

"根據你自己告訴我的線索,"他用那種沉穩冷靜,幾乎有催眠作用的聲音說道,"勞斯家的一位成員處心積慮地撒了個並不高明、很容易戳穿的謊。"他頓了頓。"如果我告訴你這個謊言,你願不願意再考慮一下?"

格倫先生舔了舔嘴唇。

但他沒有時間回答了。事實上,德莫特已經用手指著的大門,彷彿要表達他的意思,通往大廳的門開了。嘉妮絲·勞斯用手捂著眼睛,出現在門口。

顯然,這間屋子依然叫她害怕。她像孩子一樣,飛快地朝空轉椅瞥了一眼;屋裡難聞的清洗劑的氣味令她的身子彷彿僵住了;但她還是安安靜靜地走進來,關上了門。她背對門站著,白色的門板襯出她黑色罩袍的輪廓,用英語對德莫特說。"我沒想到您會得出這些結論,"她責難道,"您出去到大廳裡,然後您——呸!"她做了個手勢,想表示自己的失望。

"怎麼了,小姐?"格倫先生問道。

嘉妮絲沒理他,只顧跟德莫特說話。她似乎想鼓起勇氣,說個痛快。不過她還是沉默了良久,用眼睛試探地打量他的臉龐,然後才憑著年輕人特有的直截了當,把話倒了出來:"您覺得我們對伊娃很粗魯,是不是?"

德莫特朝她微微一笑。"我覺得您是值得稱道地站在她那一邊的,勞斯小姐。"他發覺只要他想到某種表情,就會雙唇緊閉、怒火中燒,儘管他試圖避免這種情形。"但您哥哥,則……"

"您不瞭解託比,"嘉妮絲一邊大聲說道,一邊跺著腳。

"也許是吧。"

"託比愛她。託比坦率的靈魂只有一種道德信條。"

"sanctasimplicitas!"(譯註,拉丁語,即下文的"純樸")

"就是這個意思,'純樸',是嗎?"嘉妮絲直截了當地問道。她看著他。她拼命想要繼續往常的玩世不恭,但沒有成功。"對我來說,這一點都不奇怪。但我請您也站在我們這邊看看。無論如何——"她手指著轉椅。

"他已經死了,"嘉妮絲繼續說道,"我們所有人能想到的,就是這個。如果您碰到這樣的事,對您的指控突然從天而降,您會不會就說,'當然,我確信這裡頭沒什麼;為什麼要費事解釋呢?'您要是這麼說的話,就不是正常人了。"

公道而言,德莫特必須承認她這麼說沒有錯。他朝她笑了笑,這似乎給了她勇氣。"這就是為什麼,"嘉妮絲接著說道,"我要問您一個問題。保密不公開的,可以嗎?"

"當然啦!"還沒等德莫特回答,格倫先生就不動聲色地插了進來,"呃——奈爾女士現在在哪兒?"

嘉妮絲臉色陰沉下來。"她在跟託比談論這件事。本舅舅和媽媽非常謹慎地離開了。但我要問這個問題。"她猶豫了一下。接著,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正視著德莫特:"您還記得,就剛才,媽媽和您在談論爸爸如何地喜好監獄裡的東西嗎?"

出於某種原因,最後幾個字觸動了不祥的回憶。"怎麼啦?"德莫特說。

"就是這讓我想起來的。您還記得,我們談了許多爸爸晚上遇害的那天下午,他看起來很奇怪的行為嗎?他如何散步回來,不願意去劇院,看上去臉色慘白像個幽靈,雙手顫抖嗎?您跟媽媽在談的時候,我想起來,他這個樣子,我以前只見到過一次。"

"是嗎?"

"大約八年前,"嘉妮絲說道,"有個油滑諂媚的傢伙,名叫菲尼斯泰爾,他說服爸爸對一筆生意產生了興趣,然後詐騙了他。具體細節我不知道;那時我還小,對做買賣也沒太多興趣。就做買賣而言,我現在還是那樣。不過我的確記得此事引起的可怕的騷亂。"

格倫先生用手作茶杯狀攏著一隻耳朵,一直聽他們說著,覺得困惑了。"這可能很有意思,"警察局長說道,"但是,老實說,我沒瞧出來……"

"等等!"嘉妮絲對德莫特說,"爸爸對人臉的記性不好。但他有時會記住,假如這張臉是他最不願見到的話。'菲尼斯泰爾'跟他交談時——您知道,當時還沒有什麼法律賠償是針對詐騙的——他突然想起這人是誰。'菲尼斯泰爾'是一個叫麥克孔克林的囚犯,假釋出獄,後來違反了假釋誓言,消失了。雖然麥克孔克林從未見過爸爸,但爸爸一直對這個案子有興趣:至少,知道他是誰。於是,麥克孔克林顯了形,再也躲不住了。

"麥克孔克林,或者說菲尼斯泰爾,發現自己被認出來了,他又是哭泣又是企求又是哀告,不想再被送到警察手裡。他提出還錢。他提起自己的妻子跟孩子。他願意做牛做馬,只要爸爸不把他送回監獄。媽媽說,爸爸臉色蒼白像個幽靈,站起身,在浴室裡嘔吐了起來。因為他不情願,真的不情願,把一個罪犯關起來。但這並不是說他不會這麼做。我覺得,如果他認為自己的家庭成員真的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他也會監禁他的。"

嘉妮絲停了下來。

她一直又快又單調地說著,說得嘴唇發乾。她不停地環顧著房間,彷彿還會看到她父親站在那些古董櫃中間。"因此,他對菲尼斯泰爾說:'我給你二十四小時逃命。二十四小時後,不管你有沒有逃走,一份關於你新身份的詳盡描述會送到蘇格蘭場,包括你用新身份生活的地方,你的新名字,關於你的一切。'他這麼做了。菲尼斯泰爾死在了監獄裡。媽媽說,這之後,爸爸有好幾天一口飯也吃不下。您瞧,他喜歡這人。"

嘉妮絲鄭重其事地說了最後這幾句話。"我不希望您認為我是隻小貓咪。我不是,不是,不是!就是說:我不想做小貓咪,不管碰巧看起來我像是。但要說我沒想到,這又不好。"她再次盯著德莫特的眼睛。"您覺得伊娃·奈爾會不會蹲過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