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德莫特承認道。
"這位警察,"格倫先生把肥胖的雙肘都支在桌子上托起他那張難看的臉,"開啟大門,走上小徑。在那條小徑上,正好在奈爾女士的別墅門外,他發現了……"
"什麼?"格倫先生停住話頭,對方問道。
"一條粉紅色的緞帶,就是女人用來系在長裙或者睡衣上的那種,上面還略帶血跡。"
"我明白了。"
又是片刻的停頓。"但是這位警察非常狡猾。他把緞帶塞進口袋,什麼都沒講。他按了門鈴。很快兩位女人來開了門,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她們的名字是……"這時格倫先生掏出一本小小的記事本,舉在眼前凝視著:"伊維特·拉杜爾,奈爾女士的女僕,還有塞萊絲汀·布歇爾,廚師。她們在暗處向他低語,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保持安靜,她們把他帶到樓下的房間並且解釋她們剛剛看到的一切。
"伊維特·拉杜爾講了她是如何被一陣響動驚醒,她走出房間,看見奈爾女士溜回房子。伊維特有些驚慌(儘管她是個很堅強的女人),她叫醒了塞萊絲汀·布歇爾——那個廚師。她們悄悄溜下樓,溜進了奈爾女士的臥室。透過浴室的玻璃,她們看見奈爾女士蓬頭散發氣喘吁吁,正在拼命洗去手上和臉上的血跡,並試圖用海綿擦去一件腰帶已經丟失了的白色蕾絲睡衣上的血點。"
格倫先生迅速地扭頭掃視了一下。
東永飯店露臺上的人多了起來。正逐漸下沉消失在森林大街盡頭松林中的陽光照耀著他們。
德莫特·金洛斯想道,那是一副無比生動的景象:鬼鬼祟祟暗中窺探的僕傭們,映在一面面鏡子中的緊張不安的臉。對警察而言,這是一個邪惡的夜晚;對他而言,這是一個邪惡的心靈。這時,他停止了思忖,只說了句:"然後呢?"
"哦!我們這位警察讓伊維特和塞萊絲汀保持絕對安靜。他大膽的走上樓,敲了敲奈爾女士的臥室房門。"
"她在睡覺嗎?"
"正相反!"格倫先生帶著一種讚歎的語氣回答道,"她正在穿外出的衣服。她解釋說就在幾分鐘之前霍拉提沃·勞斯先生剛剛打電話叫醒她——注意,是另一通電話——告訴了她這起悲劇。在此之前,她什麼也沒聽見。既沒有聽到警笛聲,也沒有聽到大街上的吵鬧聲。什麼也沒聽見!
"親愛的醫生,她的演技簡直太絕了!她得知莫里斯·勞斯爵士的死訊,顯得無比震驚,潸然淚下!她驚訝地張大了嘴、睜大了眼睛!就像一朵純潔無辜的玫瑰花,哈!她那件白色的睡衣掛在衣櫥裡,緊挨著的浴室裡的鏡子上還蒙著她拼命洗去那老頭血跡時的水霧!"
德莫特感到一陣不快,插了進來:"你們那位警察呢?他幹了些什麼?"
"他暗中竊喜,但還是一本正經問她能否到對面去安撫一下她的朋友們,然後找了個藉口落在後面。"
"為了……"
"正是!為了偷偷拿到那件睡衣。"
"哦?"
"那個女僕伊維特被勒令嚴守秘密,還被教導如果奈爾女士問起睡衣來的話,就說已經送去洗了。他們還真的送了一些東西去洗來掩蓋這個騙局。奈爾女士會擔心嗎?才不會呢!那幾個血點已經被洗掉了。當然啦,她決沒有想到那些血跡可以通過化學方法顯現出來!但是親愛的醫生,那件睡衣上最有趣的地方並不是血跡!"
"哦?"
"正是如此!"格倫先生敲著桌子說,"伊維特·拉杜爾在我們的警官注視下仔細檢查了那件睡袍。伊維特·拉杜爾發現在蕾絲上沾著一小片玫瑰瑪瑙的碎片!"
這一次,警察局長的停頓不再富有戲劇性,而是帶著深深的遺憾。"經過一週耐心細緻的修復,我們發現那片碎片正好可以還原到打碎的鼻菸壺上,是伊娃·奈爾女士拿起撥火棍打死那老頭時飛濺到她身上去的。這事兒很關鍵,可以說是決定性的。我想這將斷送伊娃·奈爾女士的人生。"
片刻的沉默之後,德莫特清了清喉嚨。"奈爾女士,"他問道,"對這一切作何解釋?"
格倫先生看起來很吃驚。
"抱歉!"德莫特接著說,"我忘了,你還沒向她提及此事呢,是吧?"
"醫生,在這個國家裡,"格倫先生莊嚴地宣佈,"我們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輕易攤牌的。她會被要求對此作出解釋的,但是那要等到她被捕以後面對檢察官質詢的時候了。"
就德莫特所知,這些質詢可是很不愉快的。雖然不至於刑訊逼供,但是法律還是許可種種"精神"施壓的形式的。一個女人要坦然面對質詢並作出事後不後悔的回答,那需要非常強悍堅定的意志才行。"你確定,"他問道,"針對奈爾女士的這些證據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非常確定,先生。"
"恭喜!伊維特·拉杜爾和塞萊絲汀·布歇爾呢?她們不會亂講嗎?"
"不會的,這自有安排。塞萊絲汀立刻就被以受到驚嚇為藉口送走了。另一個,那個女僕,簡直是一座力量之塔,她守口如瓶。"格倫先生看起來若有所思,"不過我覺得她似乎不太喜歡奈爾女士。"
"哦?"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勞斯這家人可真是少見!不過實在不敢恭維!我覺得他們腦筋有問題!他們回答了我們的質詢,保持著你們所謂的那種……"格倫先生試著用英語說出這個詞,"喪流色會(上流社會)作風。他們對奈爾女士有著無盡的好感……"
"他們為什麼不能對她有好感呢?他們懷疑她與謀殺有關嗎?"
"老天,不!"
"那麼他們對這起謀殺有什麼看法呢?"
格倫先生擺了擺手:"他們能有什麼看法?強盜乾的!要不就是瘋子!"
"但是沒有東西被盜?"
"是的,"格倫先生承認道,"什麼也沒丟。但是除了那個鼻菸壺以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被弄亂了。老頭書房門左邊的玻璃盒裡裝著另一件寶物,是一條很值錢的鑽石和土耳其玉製成的項鍊,同樣有歷史淵源。"
"嗯?"
"項鍊被丟在古董櫃下面,上面沾了一點血跡。瘋子!"
德莫特·金洛斯醫生,或許算得上是英國犯罪心理學領域首屈一指的專家,他帶著一種有趣的神情打量著他的同伴。"一個很適宜的說法嘛,"他說。
"很適宜的說法?你說什麼呀,醫生?"
"'瘋子'。這位所謂的竊盜狂人是怎麼進入房子的呢?"
"那正好是,"格倫先生說,"這家人沒有想到的一點。"
"說到這一點,奈爾女士又是如何進去的呢?"
格倫先生嘆了口氣。"恐怕,"他說,"那正是決定性的證據。天使路的四座別墅是同一家公司建造的。任何一家的鑰匙都能開啟另外三家的門。"
格倫先生又一次極不情願的探過身子。"在奈爾女士睡衣的上身口袋中,"他繼續說,"那位了不起的伊維特·拉杜爾發現了一把別墅的鑰匙。現在問題來了!誰會把自家大門的鑰匙裝在睡衣口袋裡?為什麼呢?你能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嗎?合情合理毫無疑問的解釋?為什麼你在上床睡覺的時候要隨身帶著這麼一把鑰匙呢?恐怕只有一種解釋,奈爾女士要用它進入街對面的房子。這是她在謀殺當晚到過幸福別墅的有力證據。"
毫無疑問,他們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但是……她的動機呢?"德莫特堅持道。
格倫先生告訴了他。
太陽已經沒入大街對面的樹叢之後。天空中還殘留著緋紅的雲霞,空氣中洋溢著溫和持久的暖意。法國的陽光有時像聚光燈一樣刺目,當它那耀眼的光芒從他們眼中逝去時,他們眨著眼睛來適應它。格倫先生的前額上還沾著一粒細微的汗珠。
德莫特站起身打算把菸蒂丟過他們身邊的石欄,但他沒有丟掉菸蒂,手停在了半空中。
露臺下方兩三英尺是碎石子鋪成的庭院,其間點綴著一些跟露臺上一樣的小桌。近鄰石欄的一張小桌邊坐著一位姑娘,一襲黑衣和一頂黑帽與拉邦德萊特的色調格格不入,她的頭剛好與他們的腳在同一水平。她抬起頭,德莫特直視著她的眼睛。
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大約二十二三歲。他不知道她在陽光的遮掩下在那裡坐了多久。她面前放著一杯紋絲未動的雞尾酒。她周圍是過往汽車的喧囂轟鳴和馬車那慵懶的馬蹄聲和鈴聲,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也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突然那位姑娘跳起身。她的身子碰到了那小小的橙色桌面,雞尾酒杯打翻在托盤裡,酒灑了開來。她抓起一隻手袋和一副黑色網眼手套,在桌子上丟下一枚五法郎硬幣,轉身衝到了大街上。德莫特站在那裡目送她離去,腦海中還浮現著她剛才的神情。
格倫先生低語道:"該死的,不該在公共場合談論這事!"他詛咒道。"那是嘉妮絲·勞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