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個安靜的早晨,天氣很熱。拉邦德萊特的大多數人都還沒有起床。綠色的草坪依舊掛著水珠,一排排的松樹掩映著海面,開球區裡又悶又熱。伊娃打得不好,在第三洞時,球掉進了果嶺附近的沙坑裡。
由於昨晚沒有睡好,伊娃的心情非常惡劣,她從肩上卸下高爾夫球袋並把它扔到了地上。她痛恨這項運動。她坐在沙坑的邊緣盯著那個球。她一直盯著它,直到有一顆球飛過草坪落在果嶺上,又滾回來掉到沙坑裡,離她的球只有不到三英尺的距離。"混蛋!"伊娃大聲說。
過了一、兩分鐘,一個年輕人從遠處走來,他走到沙坑邊緣,低下頭看著她。"天啊!"他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你說得很對。"
"我不是故意衝著你打的!我應該先喊一聲。我……"
他走進沙坑將高爾夫球袋放下,那裡面大約有兩打球杆。他是個強壯、樸實而又拘謹的男人,臉上那種愉快的表情是伊娃很久都沒有見過的。他的棕色頭髮剪得很短。小鬍子隱隱給人一種"大男人"的感覺,這與他認真莊重的舉止大相徑庭。
他站在那裡看著伊娃。除了臉上的一片潮紅,他看上去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你可以看出他在竭力避免這一點,但由於心裡忐忑不安,他的臉變得更紅了。"我以前沒見過你。"他說。
"真的?"伊娃說,並且有意識地不去看他。
然後,託比·勞斯非常坦率地直奔主題。"告訴我,"他說,"你是結了婚還是沒有呢?"
這就是他們的初次相會。當天下午,託比·勞斯就向家人宣佈他結識了一位美麗女士,雖然她曾經遇人不淑,但他決定支援她鼓起勇氣,從新開始。
話雖然沒錯。但通常而言,年輕人的家庭並不會對此表現出太多的興趣。
伊娃很瞭解自己的情況,也能想到這給勞斯一家帶來的影響。她完全可以想象餐桌前面無表情的眾人,一聲謹慎的咳嗽或匆匆一瞥的目光,或者心不在焉的一句"是麼,託比?",然後評論說認識這樣一個人真是件有趣的事。伊娃希望家裡的女性成員,勞斯夫人,以及託比的妹妹嘉妮絲,不要掩飾對自己的敵意。
因此,她對後來所發生的事倍感震驚。
他們一家很輕易地就接受了她。她應邀去勞斯家別墅後面的花園裡喝茶。沒聊幾句,雙方都覺得能夠結識對方是一件幸運的事,他們很快就成了朋友。故事就這樣開始了。就像內德·阿特伍德所認識的世界裡,不幸的是,也像你我通常認識的那個世界裡,這種事經常發生。伊娃最初的疑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感激;她的神經也不再緊張;她開始覺得非常快樂。
伊萊娜·勞斯,託比的母親,是個伊娃一樣坦率的女人。紅頭髮的嘉妮絲二十三歲,非常羨慕她的美貌。本舅舅,儘管總是抽菸而且寡言少語,但在爭論的時候總是站在她這一邊。莫里斯爵士,那個老頭,經常讓她對他的一些收藏發表意見。這是一種榮幸。至於託比……
託比是一個很好,很有責任心的年輕人。這可不是亂說。如果你含糊地暗示他的襯衫太樸素,他會幽默地回答。
"畢竟,我要先成為,"他指出。
"成為什麼?"嘉妮絲問。
"凱撒的妻子,"託比說,"作為胡克森銀行拉邦德萊特分行的經理,"——即使到了現在,這些話也能讓他快樂的大笑——"我必須非常謹慎,在倫敦,他們不允許自己的僱員行為不檢。"
"不都是這樣嗎?"嘉妮絲問道。"我的意思是,即使是在法國,你也很少能看到有銀行職員在櫃檯後面藏一個美女或是在上班時間裡傻瞪眼。"
"我想,"伊萊娜·勞斯評論道,"一個亂糟糟的銀行反而會讓人覺得好些。"
託比看上去有一點吃驚。但他一邊撫弄著小鬍子,一邊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胡克森銀行,"他說,"英國最古老的銀行之一。當他們還是金匠的時候,他們就在坦普爾巴的附近。"他轉過身來看著伊娃,"在父親的收藏中有一個金制的小雕像,他們曾經用它來做徽章。"
像往常一樣,大家默預設可了他的這一番陳述。在家裡,莫里斯·勞斯爵士的業餘愛好,他的收藏,是絕不能玩笑的物件;而且那堆垃圾中有一部分的確是令人讚歎的精品。
他把那些收藏放在他的研究室裡,那是一樓的一間大屋子,從這裡可以俯視外面的街道。他經常在那裡待到很晚。屋子的對面就是伊娃的臥室,在那段痛苦的日子裡,她和內德·阿特伍德有一兩次通過窗戶看到對面沒拉上窗簾的研究室:一個拿著放大鏡的老人,和善的面孔,沿著牆擺著一排排的玻璃櫃。
過去的日子已經跟現在沒什麼關係。對於勞斯一家而言,內德·阿特伍德彷彿從未存在過。事實上,莫里斯·勞斯爵士曾經含糊的提到過這個問題,但是,當她面露不解時,他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
接著,到了七月底,託比向她求婚了。
伊娃從未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地在乎他;是多麼地喜歡他那穩重的個性和爽朗的笑聲。你可以依賴託比。有時,他甚至有那麼一點嬌慣她,這讓她覺得,這也許很荒謬,自己又像是個孩子。
在拉邦德萊特有一家非常優雅的餐廳,叫做森林餐廳,那是一個開放式的餐廳,周圍的樹叢裡掛了許多中國燈籠。伊娃那天晚上看著特別漂亮,暗淡的灰色晚裝襯托出她粉紅色的肌膚。託比坐在她的對面,手裡擺弄著一把小刀,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樸素的襯衫。"呃,"他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內德·阿特伍德可不會這麼說!"但我很愛你,我一定會讓你得到幸福。"
"你好,伊娃。"一個聲音來自她的肩後。
一瞬間,她以為是內德。
雖然不是內德,卻是他的一個朋友。她從未想到能在森林餐廳這樣的地方遇見他們。作為慣例,在這個季節,他們應該是九點半吃過晚餐,然後去賭場玩到天亮。伊娃認出了那張笑臉,但是記不起他的名字。"跳個舞嗎?"無名氏先生令人厭煩地邀請她。
"不,謝謝。今晚我不打算跳舞。"
"啊,真遺憾!"無名氏先生滿嘴嘟囔著走了。他的眼睛讓她想起了某次晚宴,她覺得他幾乎是朝著她大笑。"你的一個朋友?"託比問。
"不,"伊娃回答。樂隊又開始了演奏,曲子是幾年前的一首華爾茲。"是我前夫的一個朋友。"
託比清了清喉嚨。他覺得她彷彿就是一個只存在於理想中的浪漫、美麗的女人,卻又實實在在打動了他。他們之間從未談到過內德·阿特伍德。伊娃也從未告訴過託比真正的內德是什麼樣子。她只是順嘴亂說:"他很棒,真的。"這句簡單的評價使託比·勞斯的心裡泛起一股強烈的妒嫉。
他又一次清了清喉嚨。"關於這件事,是否還有什麼問題,"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向你求婚這件事。如果你還需要些時間再考慮……"
樂隊演奏的曲子在伊娃的腦海裡迴盪,讓她回憶起以前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託比繼續說道,手足無措的放下了那把刀,"但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痛快的答覆,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伊娃把手伸了過去。"我願意,"她說,"願意,願意,願意!"
託比愣了整整十秒鐘,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舔了舔嘴唇,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品;接著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公共場合,便縮回了雙手。他嚴肅地神情不但讓伊娃覺得驚訝,更讓她感到不安。她很想知道託比·勞斯是否真懂女人。"怎麼了?"她問。
託比考慮了一下。"我想我們最好再來一杯,"他說。然後他慢慢地搖了搖頭,彷彿剛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你知道嗎,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他們倆在七月的最後一天訂婚了。
兩週後,在紐約的一間酒吧裡,內德·阿特伍德從一個剛下船的朋友那裡得知了這個訊息。在得知訊息的幾分鐘內,他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停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然後他走出去預訂了一張兩天後開往諾曼底的船票。
這時,他們三個人誰都不會想到,一場悲劇將在天使路的一棟別墅里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