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拉姆教授放下骰子杯,抬眼向上看。切斯尼醫生起初看來困惑,然後好奇,然後高興:「已經有答案了?」教授厲聲問。
「你自己看。那不是我們要你看的主要部分,但你能視為已有答案,是的。現在,你們介意我們用音樂室放影片嗎?」
「不介意,不介意,用哪裡都可以。」喬·切斯尼怒吼。他像瓶子裡的藥那樣顫抖;而且像某些藥起泡沫、變顏色。他萬分殷勤,「要我為你領路嗎?讓我為你領路。在那裡喝點飲料。一口氣把影片看完,我們該喝杯飲料。」
「我知道地方,謝謝。」艾略特對英格拉姆教授咧嘴笑,「不,先生,你不必如此緊張。在音樂室放影片並無特殊用意,只是你們在那裡能把事看得更清楚。史蒂文生先生和我先過去,克羅少校五分鐘內會帶你們進去。」
直到他走出房間,他才明白自己的額頭有多燙。但他也明白他根本沒在想兇手,他認識兇手,兇手現在像剝開的洋蔥一樣脆弱。他在想別的事,讓他覺得生病的事。
走廊很冷,音樂室亦然。艾略特找到櫃櫥後面的電燈開關。他拉上灰色窗簾;霧在窗外升起。他開啟暖氣機。
他說;「你的布幕可放在雙扇門間的空間。把放映機放近一點,影片愈大愈好。我們可拉出那留聲機,用它當放映機的桌子。」
史蒂文生點頭,他們在靜默中工作。布幔被釘在門框上;放映機與留聲機的插座連線。似乎等了很久,一大方塊光才在銀幕上閃出。音樂室那頭是黑暗的書房,馬庫斯,切斯尼曾坐過的書房,裡面的鐘仍在滴答滴答響。艾略特把織錦安樂椅安排成銀幕兩邊各二座。
「準備好了。」他說。
他才剛說完,一隊古怪的隊伍就走了進來。他看見菲爾博士主持儀式。瑪喬莉和哈丁被帶到銀幕一邊的兩張椅子。英格拉姆教授和切斯尼醫生被帶到另一邊的兩張椅子,克羅少校(如昨晚一樣——棒槌學堂注)靠在大鋼琴上,波斯崔克坐在門邊的位置上,艾略特坐在門的另一邊。菲爾博士站在放映機旁的史蒂文生後面。
「我承認,」菲爾博士喘著氣說,「這對你們——尤其是威爾斯小姐很不容易。但威爾斯小姐,你願意把椅子拉得離銀幕更近一些嗎?」
瑪喬莉瞪著他,但她默默遵從。她的手抖得實在厲害,艾略特走過去幫她移動椅子。雖然靠旁邊,她距離銀幕在一尺之內。
「謝謝你,」菲爾博士低咕,他的臉不像平常那樣紅。他大吼,「阿們!放影片吧。」
波斯崔克關燈。艾略特又一次看到強烈的黑暗,待史蒂文生開放映機的燈才把這黑暗打破。它微微照亮周圍人的臉。由於放映機距離銀幕五尺內,銀幕上的形象雖不如真人大小,但影像依然很大。
嗡嗡聲響起,銀幕轉成黑暗。不難聽見人的呼吸聲。艾略特察覺到菲爾博士的龐大體形高聳在坐下的觀眾之上,但知道那只是個背景,他全神貫注在他們將再次觀看的影片。
垂直光點在銀幕周邊蠕動。幻象的門又一次被推開,從光點中逐漸浮現雙扇門後面房問的清楚畫面。當他們看著發微光的壁爐架、桌上的白燈、白色的鐘面,艾略特有「他們在看著真正房間而非影片房間畫面」的神秘感覺,彷佛他們透過透明帷幕、而帷幕將所有顏色洗成灰和黑,幻覺被真鐘的滴答聲加強,真鐘的滴答聲符合銀幕上鐘擺的擺動。在他們面前的是空房間,鏡子房間,有真鍾記錄昨晚的時間,窗戶開啟通向昨晚的空氣。
然後馬庫斯·切斯尼從書房看著他們。
難怪瑪喬莉大叫,因銀幕上的人物幾乎和真人一樣大,這並非光線照射下切斯尼死人般的外表之故,而是他們的錯覺。切斯尼在鏡子裡嚴肅地做事。他坐下來面對他們,把灰圖案的巧克力盒推到一邊,然後開始他與書桌上兩小件物品的啞劇……
「哦,完全看不清楚,」英格拉姆教授前傾,頭顱碰到了放映機的光束,「我明白了。吹箭筒,嗯?我現在明白了!我知道——」
「別管它!」菲爾博士怒氣衝衝地打斷,「別管它,別想它。看銀幕的左邊。nemo醫生要進來了。」
彷佛被召喚般,戴著大禮帽的高瘦人物出現,他一齣現,就轉身面對他們,而他們則看向他的墨鏡裡面。細節被銳利放大。你看到大禮帽的磨損的毛、鼻子處破個洞的毛絨絨圍巾和nemo的奇怪步伐。他半背對著他們走向書桌,他進行巧克力盒掉包……
「他是誰?」當影片中的人物走動時,菲爾博士追問,「好好看一看。他是誰?」
「是威爾伯。」瑪喬莉說。
「是威爾伯,」她又說了一次,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們沒看到嗎?那步態還不夠清楚嗎?看!那是威爾伯。」
切斯尼醫生的聲音有力但迷亂:「瑪喬莉說得不錯,」他堅持,「我的天,絕對錯不了。但他不可能是威爾伯,這小子已經死了。」
「他確實看來像威爾伯,」英格拉姆教授承認,在黑暗中他的人格似乎變得鮮明,他變得專心,他們感覺得到,「等一等!這裡有點不對,這是個詭計。我願發誓!」
菲爾博士打斷他。放映機的嗡嗡聲在他們耳邊喧囂。
「現在注意,」菲爾博士在nemo醫生走到桌子另一邊時說,「威爾斯小姐,兩秒後你舅父將說話。他正看著nemo,他將對nemo說話,讀他的唇。為我們讀他的唇,並告訴我們他說了什麼。鎮定一點。」
女孩站在銀幕旁,前傾至影子幾乎碰到銀幕。他們甚至聽不見放映機的嗡嗡聲。一片寂靜,不自然的寂靜。當馬庫斯·切斯尼的灰唇在鏡子房間裡蠕動,瑪喬莉和它一起說話。她的聲音透著不自然的拍子,彷佛她神遊到他方。那是輕柔、幽靈似的聲音,帶著自有的頻率。
他說:「我不喜歡你,菲爾博士;原因我不能講,但——」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
「這究竟是什麼?」英格拉姆教授怒氣衝衝地,「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他說的話,」瑪喬莉叫,「我不喜歡你,菲爾博士——」
「我告訴你這是個詭計,」英格拉姆教授說,「我不會瘋到相信它。當時我人在這裡,看著聽他說話,我知道他沒有說這種話。」
菲爾博士回答:「當然他沒有,」菲爾博士以沉重、疲倦的尖酸聲調說,「因此你看的不是昨晚的影片。這部假影片是拿來騙我們的,兇手是給我們假影片的人,他保證影片是真正的母片。因此兇手是——」
菲爾醫生並不需要揭曉答案。
這時,喬治·哈丁站起來,艾略特橫過放映機的光束。哈丁看見他來,迎面給他一拳。艾略特希望打一架——他一直希望打一架。所有的不喜歡沸騰成仇恨,所有他被迫壓抑之事,所有他對喬治·哈丁已做之事和他做事的原因,都來到艾略特心裡,他恨不得痛揍他的對手一頓。但這情緒並未持續,那一拳已耗盡哈丁最後的精力。他的眼睛搖動。他的臉因自憐而扭曲,他跌倒在瑪喬莉身上,昏亂地抓她的裙子。他們必須用白蘭地弄醒他,才能進行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