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白色康乃馨

「他的名字是托勒倫斯嗎?」菲爾博士問。

波斯崔克後來承認,這時他推斷菲爾博士瘋了。半小時前博士還很正常;波斯崔克向來尊敬博士在「寶劍八案」和「華特佛爾莊園案」的表現。但在瑪喬莉小姐臥房的那場談話,菲爾博士變得不對勁。他現在非常高興地宣佈托勒倫斯這個名字。

「他的名字是亨利·托勒倫斯?他住在亞溫街?他是波那許旅館的侍者?」

「是的,但——」

「這世界真小,」菲爾博士從齒縫中迸出聲音,「這名字聽來真舒服呀。我今早才向好友艾略特提起我善良、重聽的侍者。我從他那裡得知你舅父被殺的事。謝謝托勒倫斯,感激托勒倫斯。聖誕節時我送托勒倫斯五先令,他該得的。」

「你究竟在說什麼?」

「因為他將為誰殺了你舅父作證,」菲爾博士改以嚴肅的語調說,「或者,至少他有義務作證。」

「你不會認為是我做的吧?」

「我知道你沒做。」

「但你知道是誰做的?」

「我知道是誰做的。」菲爾博士低頭說。

她眼色神秘地凝視他一會兒。然後,她伸手到汽車前座抓取手提包,彷佛她準備衝進屋似的。

「他們相信嗎?」她朝波斯崔克和艾略特點頭問道。

「小姐,」波斯崔克厲聲說,「我們還不相信什麼。巡官,」他看著艾略特,「特意來這裡問你一些問題——」

「關於皮下注射器?」瑪喬莉問。她手指的顫抖現在似乎擴充套件到全身。她盯著手提包把手,不停地開啟又關上;她低下頭,好讓軟灰帽的邊遮住臉。

「我猜你發現它了,」她清清喉嚨,「我今早發現它,在珠寶盒的底部。我想藏起它,但我想不出地方,又怕把它帶出屋外。我能怎麼處置它呢?我哪有辦法把它帶出去,又確定沒人看見呢?上面沒有我的指紋,因為我把它抹掉了。但不是我把它放在珠寶盒裡的。我沒有。」

艾略特從口袋裡取出信封,讓她看裡面——她不看他。他們之間不再有溝通,有的是束縛,一道新的牆。

「是這皮下注射器嗎,威爾斯小姐?」

「是的,我想是。」

「是你的嗎?」

「不,是喬舅舅的。至少像他用的皮下注射器,那上面有‘卡特萊特公司’字樣及商號。」

菲爾博士疲倦地問:「能不能暫時忘記皮下注射器?甚至永遠不再談皮下注射器?該死的皮下注射器!如果你知道是誰把它放在那裡,那何必管它上面有什麼、它是誰的、它如何進入珠寶盒?我認為不必管。但如果威爾斯小姐真的相信我一分鐘前告訴她的話,」他盯著她,「她能談談左輪手槍的事。」

「左輪手槍?」

「我指的是,」菲爾博士說,「你不妨告訴我們,你、哈丁先生和切斯尼醫生下午去了哪裡?」

「你不知道?」

「喔,老天,我不知道!」菲爾博士邊作鬼臉邊咆哮,「或許我不該問,那是心情問題。切斯尼醫生有心情,哈丁有心情。你也有自己的心情。看看你。如果我是隻笨驢,請告訴我,可是卻有外在跡象。」

他把手杖指向躺在車道上的白色康乃馨,切斯尼醫生從鈕孔裡取出、在車駛近房子時丟出車外的康乃馨。然後菲爾博士把手杖指向瑪喬莉的鞋。她本能地跳開,但黏附鞋底的小白點現在黏附在手杖的金屬箍上。

「他們沒對你丟五彩碎紙,」博士說,「但我記得卡索街婚姻註冊所外的人行道上通常佈滿碎紙。而今天是個潮溼的日子——我今天該結婚嗎?」他猛然地加上一句。

瑪喬莉點頭——

「是的,」她平靜地說,「喬治和我今天下午在布里斯托的婚姻註冊所結婚了。」

無人說話,靜得可以聽見屋裡的聲音。於是她開口:「我們前天得到結婚執照,」她的聲音提高一些,「我們——我們打算將婚事守秘一年。」她的聲音變得更高,「但既然你們是如此聰明的偵探,而我們是嫌疑犯,那我們就照實說了——你說對了。」

波斯崔克督察長盯著她。然後他直話直說:「我的天,」他以懷疑的語氣說,「天哪!我不相信。我無法相信。即使在我認為你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我也沒想到你打算結婚,也沒想到醫生會讓你結婚。真不敢相信。」

「你不贊成婚姻,波斯崔克先生?」

「贊成婚姻?」波斯崔克說,彷佛這些字眼對他不具意義,「你們何時決定結婚?」

「我們計劃今天結婚。我們決定在婚姻註冊所安靜地結婚,因為喬治厭惡教堂婚禮。然後馬庫斯舅父死了;我覺得十分——十分——嗯,總之,我們決定今早結婚。我有我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我告訴你。」她幾乎對他尖叫。

「天哪,」波斯崔克說,「真不敢相信。我已經認識你家人十六年了,醫生竟讓你結婚,切斯尼先生甚至尚未下葬——」——她後退。

「嗯,」瑪喬莉眼裡含著淚說,「沒有人恭喜我,或至少告訴我他希望我快樂嗎?」

「我希望你快樂,」艾略特說,「你明白的。」

「哈丁夫人,」菲爾博士嚴肅地說,她聽到這稱呼嚇了一跳,「對不起。我嚴重缺乏機敏,要是我不被稱為笨驢,那才是奇怪哩。恭喜你。我不只希望你快樂,我相信你一定會快樂。」

瑪喬莉的心情瞬間改變:「我們是不是太傷感了?」她邊扮鬼臉邊喊,「這裡有位好警察,」她看著波斯崔克,「突然記起他如何熟悉我的家人,至少是切斯尼家,以及他如何想吊死我!我結婚了,就是這樣。我結婚了,我有我的理由。你們可以不瞭解,但我有我的理由。」

「我只是認為——」艾略特說。

「別說了,」瑪喬莉冷淡地打斷,「你們都已發表意見,所以現在你們可以像貓頭鷹那樣沉著臉站著,像英格拉姆教授那樣。當我們開車經過他家,請求他當第二證婚人時,他的臉真可怕,真可怕。對不起。你們是想知道左輪手槍的事,是吧?告訴你們,那只是個玩笑而已。或許喬舅舅的幽默感不夠精緻,但至少他想為我們製造歡樂。喬舅舅認為把這婚禮弄成‘獵槍’婚禮會是很好玩的事;他會把左輪手槍藏在結婚登記員看不到、但我們看得到的地方,他能假裝他在那裡,看見喬治娶發生關係的女子為妻。」

波斯崔克嘖嘖作響:「哦,啊!」他作出鬆一口氣的表情,「你為何以前不說?你的意思是——」

「不,我什麼意思也沒有,」瑪喬莉溫柔地說,「你真會猜!我結婚是為了避免因謀殺罪而被絞死,你若認為我結婚是為了嫁發生關係的男子為妻,那你就太有幻想力了。這真有趣。」

她顯得高興:「不,波斯崔克先生。在你認為我犯案後,我要講的話可能嚇壞你;但我的純潔未受染指。天哪,不談這了。你要知道左輪手槍的事,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知道子彈如何進到槍裡,可能是喬舅舅不小心,但它是意外,沒有人打算殺人。」

菲爾博士禮貌地問:「你認為如此?」

她起初不瞭解:「你的意思是喬治被槍擊不是——」她說,然後突然停止講話,「你的意思是這又是一樁謀殺?」

菲爾博士低下頭來——

黃昏挨近貝勒加宅第。東邊的小丘正轉成灰色,但西邊的天空仍然火紅。天空對著音樂室與書房的視窗,以及樓上威爾伯·埃米特臥房的窗戶。艾略特想起,切斯尼醫生昨曾從當中一扇窗戶探出頭。

「還有事嗎?」瑪喬莉低聲說,「如果沒有,請讓我走。」

「你走吧,」菲爾博士說,「但我們今晚需要你。」

她離去,另三人站在黃柱的彈孔旁。

艾略特沒看瑪喬莉。他後來想起,是面對暮色的窗戶景象在他心裡開了一扇窗;也可能是瑪喬莉·威爾斯所說、所想、所做使他從心靈麻痺狀態中甦醒過來。他的判斷力被釋放了,好像百葉窗啪地一聲被開啟。在獲得啟示的清明中,他咀咒自己及工作。a加b加c加d的模式,再清楚不過了。他不是警官,他是被詛咒的笨蛋。就算是走錯路,他已經走了。就算是讀錯意義,他已經讀了。就算是他利用了上帝給每人一生愚蠢一次的機會吧!但現在——

菲爾博士轉過身來。艾略特覺得博士銳利的小眼盯著他。

「哦喔?」博士突然說,「你明白了嗎?」

「是的,先生。我想我明白了。」他作出打拳的姿勢。

「既然這樣,」菲爾博士溫和地說,「我們不妨回到旅館再談。準備好了嗎,督察長?」

艾略特又詛咒自己,重新整理證據,沉浸得實在深,以致當他們走向車子時,他只模糊聽見菲爾博士吹口哨——那是進行曲。事實上,那是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但,它聽來很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