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崔克督察長從沙發後露出一張月亮臉。他把菸斗握得好像菸斗是靜止在他頭後方似的:「嗯,先生,如果你問我——我相信我們會發現他是威爾伯·埃米特先生。」
「埃米特!埃米特?但埃米特已經死了!」
「他那時還沒死。」督察長指出。
「但——算了。你認為如何,菲爾?」
「先生,」菲爾博士禮貌地說,「我的觀點是這樣的。一方面,我確定我們將看到什麼。另一方面,我又不確定我們將看到什麼。更可以說,我不在意我們看到什麼,只要我們能看。」
「現在!」史蒂文生說。
窗簾完全拉上,只有爐火的微光和菸斗的閃光為黑暗帶來光亮。艾略特意識到黏附舊磚房的潮溼,意識到悶熱和煙霧。他輕易辨認出同伴的外形或臉孔,甚至看得見房間後面的史蒂文生。史蒂文生移動,小心翼翼地步行以避免碰上放映機的電線。他操作放映機,叮鈴聲和光束自盒中冒出,照得他像個接受考驗的鍊金術士;放映機的光線出現在四平方尺的空白銀幕上。
房間後面傳來一連串嘎嘎聲,和像某物開或關的卡搭聲。放映機發出哼哼聲,再變成穩定的呼呼聲。銀幕發出閃光,然後歸於黑暗。
沒什麼不對,因呼呼聲仍充滿房間。黑暗繼續,射出一些灰黑,然後輕輕搖動。這樣的情況彷佛要無限繼續下去。然後一抹微光出現,變成眩目的光,彷佛一垂直霹啪聲劃開銀幕中心,一微光又撕開此霹啪聲。艾略特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回到面對書房的音樂室;馬庫斯·切斯尼正推開雙扇門。
有人咳嗽。畫面跳了一下;然後他們看見貝勒加宅第書房的後面。一個移動的影子沿著書房邊緣搖動,顯然那是走回書桌的人影。哈丁從最左邊拍攝影片,因此看不見落地窗。雖然影子很清楚,但光線很暗。能清楚看見閃爍的壁爐架、鐘擺搖動發亮的鐘面、辦公椅的椅背、寬闊的桌面、灰圖案的巧克力盒,和吸墨紙上兩件像鉛筆的物品。然後在光的邊緣起了騷動——馬庫斯·切斯尼的臉出現在銀幕上。
馬庫斯·切斯尼的樣子不好看,由於光線的位置、缺乏化妝、不穩定的攝影機所造成的跳躍閃光,他看來死氣沉沉。他的臉無血色,他的眉毛突出、眼窩凹陷,只要轉動頭,面頰上就出現黑色斑紋。但他的神情高傲、平靜。他跳進影片,悠閒地移動……
「看鐘,」有人從艾略特肩後以顫抖的高聲說,聲音淹沒了放映機的呼呼聲,「看鐘!幾點鐘?」
「嗯!」波斯崔克說。
——房間裡起了騷動,好像是傢俱動而不是人動。
「幾點鐘?你說呢?」
「他們都錯了,」波斯崔克說,「都錯了。他們其中一人說晚上十二點鐘;一人說約晚上十二點鐘;英格拉姆教授說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他們都錯了——是晚上十二點一分。」
「啊!」
銀幕上的世界未受影響。馬庫斯·切斯尼小心翼翼地拉出辦公椅、坐下。他伸出手把巧克力盒往右方推一些,動作細膩,與影片的閃動形成對照。接下來他拿起鉛筆,假裝用它書寫。然後——指甲深陷入吸墨紙,顯示拿東西有些困難——他拿另一小物品。他們很清楚地看見它。
英格拉姆教授對它的描述掠過艾略特心頭。教授將它描寫為像鋼筆的東西,但細窄、小得多。他將它描寫為鍍銀、不到三寸長、黑色、頂端尖銳——這是正確的描述。
「我知道那是什麼了!」克羅少校說。
有椅子擦刮聲。克羅少校快速走出,側身移進,把頭塞入光束以取得較好視線。他的影子半遮蓋銀幕;一連串馬庫斯·切斯尼扭動的古怪影像跳在他背部。
「停格!」克羅少校轉身說,整個人遮住光束,他的聲音很高。
「我知道那是什麼了,」他又說一次,「是鐘的分針。」
「什麼?」波斯崔克追問。
「壁爐架上鐘的分針,」克羅少校舉起手指比劃大喊,「我們注意到這鐘有個直徑六寸的標度盤。你沒看見嗎?上面有長分針和短時針。切斯尼在表演前只消旋出握住時針和分針的軸前端,移去軸上的分針,把螺絲放回原位就行了。這使得鐘面只有時針;時針始終指向十二。天哪,聽我的——你們沒看到嗎?鐘上只有時針。證人都以為看見時針和分針,他們實際上看見的是時針,以及時針投在旁邊的黑影。由於下方的亮光,時針上方和旁邊產生濃黑的影子。」
——他手舞足蹈,他似乎很興奮——
「它甚至解釋了證言的差異,你們不明白嗎?證言之所以不同,是因為見證人看到影子落下的方向不同。坐在最右邊的英格拉姆教授看見影子落在十一點五十九分。坐在中間的威爾斯小姐看見影子落在十二點。從最左邊拍攝的影片顯示影子落在十二點一分。切斯尼只消在表演後把分針放回原位即可——他小心地拉上雙扇門;這大約花費五秒。然後鍾又顯示正確時間。整個表演中,切斯尼握著分針坐在那裡,卻沒有人看出那是分針。」
——沉默降臨這群人。
從沉默中傳來波斯崔克拍大腿的聲音、菲爾博士贊同的咕嚕聲,以及史蒂文生奮力操作影片的咕噥。克羅少校驕傲地說:「我不是告訴你們那鐘有些不對?」
「你確實說了,先生。」波斯崔克說。
「很棒的心理學,」菲爾博士用力點頭,「知道嘛,我倒認為即使沒有影子,這詭計一樣得逞。當鐘的針指向十二點時,我們只看見一針,我們不再仔細看——習慣欺騙我們。但切斯尼進一步使計劃萬無一失,那就是他堅持在晚上十二點鐘左右舉行表演的原因。影子幻覺能和標度盤上任何位置的針合作。但藉著讓時針在晚上十二點鐘時垂直,他確定三個不同位置的三名不同證人看見鐘上三個不同時間,而且他能在兩個問題裡把答案引出來。但問題是!問題是,實際上是幾點鐘?」
「啊?」波斯崔克說。
「時針是垂直的,不是嗎?」
「是的。」克羅少校肯定。
「意思是,」博士皺眉頭,「意思思是,分針的位置可能在十一點五十五分與十二點五分之間。根據鐘面的大小和機械運作,時針在此時間內保持垂直。晚上十二點鐘前的時間與我們無關。晚上十二點鐘後的時間與我們有關。意思是——」
克羅少校把菸斗放進口袋:「意思是,」他說,「喬·切斯尼的不在場證明被擊得粉碎。迄今為止,我們認定他在晚上十二點鐘離開埃斯沃斯家,即nemo醫生進入貝勒加宅第書房的時間。喬·切斯尼確實在晚上十二點離開埃斯沃斯家,但nemo醫生並非在晚上十二點鐘進入書房,殺害切斯尼。不,真正的時間是晚上十二點鐘之後,可能是十二點五分或六分。喬·切斯尼能在三分鐘內開車從埃斯沃斯家到貝勒加宅第。這有待證明。把窗簾拉開。我尚未有喬·切斯尼犯案的具體證據,但我認為他是我們要找的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