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半苦半甜

「等一等,先生,」艾略特插嘴說,「那天有其他人買奶油夾心巧克力嗎?」

「沒有。甘草、巧克力棒和圓形硬糖的生意都不錯,但那天無人買奶油夾心巧克力。」

「請往下說。」

「特里太太為他秤重。那種巧克力是四分之一磅六便士;他買兩盎司,剛好六塊巧克力。然後法蘭克帶著小紙袋裡的巧克力回威爾斯小姐那兒。那天是雨天,威爾斯小姐穿著有深口袋的雨衣。她把紙袋放進口袋。然後,彷彿改變心意,她取出紙袋。她取出一個紙袋,明白嗎?」

「明白。」

「她開啟紙袋,往裡面看,然後說:‘法蘭克,你買的是白色夾心的小塊巧克力。我要的是粉紅夾心的大塊巧克力。回去跟特里太太換,好嗎?’特里太太當然只有換。她把巧克力倒入中間盒子,把右邊盒子裡的巧克力裝入袋裡。法蘭克把巧克力帶回給威爾斯小姐,她說他能保留剩下的三便士。

「接下的事,」克羅少校深吸一口氣,冷冷地望著聆聽者,「是這樣的。法蘭克當時並未花他的三便士;他回家喝茶,但喝完茶後他又回去。他是不是早就決定要買奶油夾心巧克力,我不知道,反正他花了兩便士買白色夾心小塊巧克力、一便士買甘草。六點十五分左右,一位為安德森夫婦工作、名叫洛伊絲·柯頓的女僕帶著安德森的兩個小孩進店,從三個盒子裡共買了半磅奶油夾心巧克力。

「吃了中間盒子巧克力的人都抱怨巧克力的苦味。小可憐鬼法蘭克並未倖免,因為他買了兩便士中間盒子裡的巧克力。他大口吞下巧克力,痛苦在約一小時後襲來,他那晚十一點在極大痛苦中過世。安德森的兩個孩子和洛伊絲·柯頓則較幸運。小桃樂絲·安德森咬了一口巧克力,她大聲哭訴,說巧克力苦得不能吃。洛伊絲·柯頓出於好奇咬了一口。湯米·安德森吵著說他也要咬一口。洛伊絲又咬了另一顆巧克力,也是苦的。她認為巧克力壞了,於是把巧克力放回她的手提袋,準備找時間向特里太太申訴。三個人都沒死,不過那個晚上洛伊絲可說是九死一生。三人都中了番木鱉礆的毒。」克羅少校停下來。他一直平靜地說話,但艾略特不喜歡他眼中的神色。點燃香菸後,他坐下來。

他接著說:「我在此地待了十二年了,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騷動。最早的報導是特里太太賣有毒的巧克力,因此所有的責難都落在她身上,一些人覺得好像隨時會吃到有毒的巧克力,特里太太嚇傻了。你知道嗎?她尖叫、哭泣,用圍裙矇住臉。他們打爛她的窗戶;法蘭克·戴爾的父親有點失心瘋。

「但在一兩天內他們理智多了,並開始問問題。喬·切斯尼在‘藍獅’的酒吧裡坦白地說那是蓄意毒殺。他曾照料法蘭克。法蘭克吃了三塊巧克力,等於吞了六又四分之一喱番木鱉礆。十六分之一哩番木鱉礆已是要命的服用量。其他三個受害者共吃了二喱番木鱉礆。中間盒子剩下的巧克力送去檢驗分析,其中有兩塊都包含逾二喱的番木鱉礆;洛伊絲·柯頓買的巧克力裡,除了她和孩子分享的兩塊外,還有兩塊含毒。易言之,共有十塊巧克力加了毒藥,而且每塊巧克力都含有遠超過致命用量的毒素——有人毫不留情地殺人。

「現在,很簡單,有三種可能情形:

「第一種,特里太太蓄意在巧克力裡下毒。在最初的騷動後,這點無人相信。

「第二種,有人在白天走進店裡,趁特里太太轉過身去時,加了含毒巧克力到中間盒子裡。正如我剛才對你說的。

「第三種,瑪喬莉·威爾斯干的。當法蘭克帶給她一袋無害的奶油夾心巧克力時,她的雨衣口袋裡有一袋一模一樣的有毒巧克力。她把無害的巧克力放入口袋,取出有毒的巧克力,要法蘭克拿回店裡換。因此毒巧克力就被倒進中間盒子。明白嗎?」

艾略特皺眉:「明白,先生,我明白。但——」

「就是這樣!」少校以催眠的眼神看著客人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有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她買了六塊巧克力,但在中間盒子裡共有十塊有毒的巧克力。如果她換的是六塊巧克力的袋子,那多出的四塊是怎麼來的?如果換的袋子包含十塊巧克力而非六塊,難道特里太太在倒巧克力進盒子時不會發現嗎?」

波斯崔克督察長迄今未說一字,這個壯健的人一直兩臂交疊坐著、望著日曆。現在他清清喉嚨:「一些人,」他說,「認為瑪喬莉·威爾斯不可能犯案,但是她脾氣很壞。」他又清了清喉嚨,繼續說,「無論蘇格蘭警場參不參與,我們都得逮到那該死的殺人魔。」

這句話的力量在溫暖的房間內顫抖。克羅少校看著艾略特:「波斯崔克有公正之名。」他說,「如果連他都這樣想,你認為別人怎麼想?」

「我明白了,」艾略特內心顫抖了一下,「大家都認為威爾斯小姐——」

「你得自己找答案。人們通常不像我們去討論細節,那是問題所在。最初,這事的荒謬使大家目瞪口呆;然後,我們想起,這事的情形幾乎和六十多年前發生在布萊頓的著名毒殺案完全一樣,雖然藍獅的顧客大多不知道。你聽說過一八七一年的克麗絲汀娜·埃德蒙茲案吧?她玩有毒巧克力的詭計,讓小孩帶有毒巧克力回店裡去換,完全一樣的手法。我猜,在她的皮手筒裡藏了一隻相同的紙袋,然後用哄騙手法欺騙孩子。」

艾略特沉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說,「克麗絲汀娜·埃德蒙茲發瘋了,她死在布羅德穆爾。」

「沒錯,」少校粗聲同意,「一些人認為這女孩也將發瘋。」停頓片刻後他以推理的口吻繼續說,「但要說她是兇手,又有些地方說不通。首先,她跟毒似乎沾不上關係,無法證明她買、借、發現或偷過毒。地方上對這的答案很簡單:切斯尼醫生很喜歡她,而喬·切斯尼據說是那種會到處亂放東西的人。沒錯,他的診所裡有番木鱉礆,但他已向我們計算過總量了。

「其次,特里太太發誓,在法蘭克·戴爾帶回的紙袋裡只有六塊巧克力。

「再者,如果瑪喬莉·威爾斯真的犯了這件案子,那她也太大膽了。她的情形和克麗絲汀娜·埃德蒙茲的情形不同。終究,布萊頓是個大地方,找小孩子換巧克力的女人可能不會被指認。但這女孩,待在像索德伯裡克羅斯這樣的小地方,可能在目擊者面前跟認識她的男孩說話?這是自投羅網嘛!如果她要在巧克力裡下毒,她該以我跟你說過完全不受懷疑的方式去做。不,巡官,要說她是兇手,沒一個地方說得通:我們下能隨便逮捕她。此外,我希望她不是兇手。她是個漂亮的小人兒,除了‘切斯尼一家人是怪人’以外,沒什麼對她不利的說法。」

「她是兇手的說法是否在切斯尼一家人出國度假前即已產生?」

「嗯,有些跡象。等到他們出國後,這說法才浮出表面。如今他們回來,這說法更是甚囂塵上。我們的督察長擔心激進分子會出來搗毀馬庫斯的溫室。但我不這麼認為。地方上的小夥子談了很多,但他們很有耐性,盼望警局能盡力。除非警局沒盡力,否則他們是不會暴力相向的。天啊,我願意盡力!」少校憂鬱地說,「我有孩子,我和別人一樣不喜歡這事。此外,馬庫斯·切斯尼的態度很奇怪。他從歐陸回來後大聲說要報復,說他要為我們解決問題。事實上,我知道他前天才來這裡,問了一些荒謬問題!」——艾略特豎起耳朵。

「是嗎?」艾略特追問,「什麼問題,先生?」

警察局長以詢問的眼神看了波斯崔克督察長一下。後者一副想說話的樣子。

「馬庫斯想知道,」波斯崔克督察長諷刺地說,「特里太太櫃檯上巧克力盒的確切尺寸。我問他為何想知道,他發起脾氣,說不關我的事。我說他最好去問特里太太。」督察長低聲輕笑,「他說他有另一問題要問我;但,由於我是個大傻瓜,他不想問,但後果我要自己承擔。他說他向來知道我缺乏觀察力,但現在他還知道我沒頭腦。」

少校解釋:「‘多數人無法正確解釋他們看到或聽到的事物’,似乎是他執著的觀念。」

「我知道。」艾略特說。

「你知道?」

艾略特沒時間回答此問題,因為電話鈴響了。克羅少校不耐煩地看一下鍾,它的滴答聲響徹房間,指標指向十二點二十分。波斯崔克搖晃地走過去接電話,而艾略特和警察局長則沉浸在模糊而不舒服的夢裡。少校疲倦而沮喪,艾略特也沮喪。是波斯崔克尖銳的聲音喚醒他們。「長官?」克羅少校突然轉身,猛敲椅子一下。

「是喬醫生,」督察長沉重地說,「你最好和他說話,先生。」他的額頭有一滴汗,雖然他的眼色鎮定。他遞過電話。

克羅少校接過電話,並安靜地聽了約一分鐘。在寂靜中艾略特能聽見電話中的吱吱喳喳聲,但他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警察局長小心地掛上電話。

「是喬·切斯尼,」他有點多餘地又講了一遍,「馬庫斯死了,醫生認為他是死於氰化物中毒。」鐘的滴答聲又一次響徹房間,克羅少校清了清喉嚨,「似乎,」他繼續說,「馬庫斯用他最後一口氣證明了他得意的理論。醫生的意思是,每個人都親眼看見他中毒,然而沒有一個人能清楚說出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