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是我親自染的色

「哎,我根本就沒有想到——」

「還是說刻意小心不發出聲音來,以免吵到一間空公寓裡的什麼人?我告訴你——要是你在你說的那個時間真的在那間公寓裡的話——一定不是為了清理垃圾桶吧?」

「不是的。」

「那你根本就沒進那間公寓了?」

「不對,我進去了。你總得讓我把話講完吧;我告訴你老胡彌在那裡,而且他還偷了那支槍,這都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來看看還有什麼別的可以幫得上我們忙的事。我相信在歐賽大廈有個門房吧?」

「是的。」

「你相不相信,我們查問那位門房的時候,他說他不論是那個禮拜五,或是任何其他時候,都從來沒在歐賽大廈裡看過像死者那樣的人呢?」

「也許沒有吧,他是從後面樓梯上來的——」

「誰是從後面樓梯上去的?」

「胡彌先生。反正,他是由那裡出去的,我看到他走出去。」

「你當時有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警方?」

「沒有,怎麼可能嘛?我又不在那裡,我第二天就離職了——」

「第二天就離開了?」

「我在一個月前收到通知,沒錯,就是那個禮拜六離職。再說,我當時也不知道這件事很重要。」

「顯然是這樣,有些人好像對什麼事重要不重要有很奇怪的說法,不過現在卻是非常重要了,」華特爵士冷冷地說,「你說你在停車場見到安士偉上尉,那裡還有別的人可以證實你這個說法嗎?」

「那裡除了安士偉上尉本人之外,沒有別的人。你為什麼不去問他呢?」

法官包德金大人插進嘴來。「證人的這句話雖然不該說。」他相當嚴厲地說,「倒是很有道理。安士偉上尉現在有沒有在法庭裡?部分證詞可能要靠他提供的資料——」

非常殷勤地站了起來。「庭上,安士偉上尉會以辯方的證人身份出庭。不用麻煩派人找他來,傳票已經給了他很久很久了;我們會注意讓他到這裡來的,只不過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情願替他自己這邊作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艾芙蓮低聲地問道,「你聽到那個傢伙自己說過他不會給傳來做證人的。他想必早知道有傳票給他的吧!到底怎麼回事?」)

這毫無問題是玩的什麼花樣,是不管怎麼樣都要保持他的大師地位,除此之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沒有別的問題要問這個證人了,」華特·史東爵士突然說道。

「傳約瑟夫·喬治·桑克斯,」說。

在葛拉貝爾離開證人席,而約瑟夫·喬治·桑克斯走進證人席的時候,檢方的律師聚在一起商議了一陣,他們現在的處境很奇怪而麻煩,必須要想辦法突破。說什麼詹姆斯·安士偉是一場錯誤的受害者,說胡彌給雷金納安排了一個陷阱,甚至還有胡彌偷了那支手槍的事;現在都越來越確定了。可是這些都是細枝末節,以所說的一切看來,並不表示被告的清白。我記起一位偉大的法學家在另外一件轟動的案子裡所做的結論:「各位陪審員,有些情況證據和目擊證人的證據一樣實在,一樣好……請讓我給你們描述一下:比方說有那麼個房間,只有一扇門,窗子是關上的,而門口是一條小走廊,一個男人從走廊走過來,由那扇門走進了房間,發現另外一個男人手裡拿著手槍站在那裡,地上躺了個死人:這樣的情況證據即使不是決定性的,也是幾乎無可爭議的了。」

我們這裡正是這種情形。被告還是被人發現在一間上鎖的密室裡,所有的情況證據仍然是毫無爭議。這個重點也是這個案子唯一真正的重點,沒有引起任何懷疑。不論檢方的立論受到多大的損傷,華特·史東爵士必須堅守這個論點。

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的名字叫約瑟夫·喬治·桑克斯,在格魯斯維諾街十二號擔任雜工,是吧?」

「是的,大人,」證人說。他是個矮小而粗壯的人,完全是典型英國人的侏儒版,讓他那套禮拜天才穿的好衣服在他身上顯得很奇怪。白色的硬領像兩把雪亮的刀子似地刺著他的頸子,好像在讓他脖子挺直之後,也讓他的聲音變輕了。

「你在那裡工作了多久?」

「啊,」對方說著想了一下,」我想,大概有六年上下吧。」

「你的工作大部分是什麼?」

「大部分是維護胡彌先生射箭的裝備,還有整修裝備,這一類的事情。」

「你看一下那支箭,也就是殺死死者的兇器」——證人小心地先把手在他那套好衣服的褲子上擦乾淨,然後才把箭接了過來——「告訴陪審團,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支箭。」

「我當然見過啦,大人。這些羽毛就是我裝上去的。我記得這一支,顏色染得比我預期的稍微深了一點。」

「你經常替死者的箭裝上特別的羽毛吧?還要給標羽染色?傅來明先生昨天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這些事都是我做的,大人。」

「呃,要是我給你看一小截羽毛,」以辯論般很具說服力的語氣繼續說道,「要求你很確切地告訴我,那是不是那支羽毛上少了的一部分,你能做得到嗎?」

「如果是這根羽毛上面的,我就可以確定,大人。再說,也會合得上。」

「會的。可是——我們先問另外一個問題——你是在那個小工作間,也就是後院的那間小屋裡工作的,對吧?」

「大人,我真的不是想催你,」證人很大方地說,「可是問這幹嘛?哎,不錯,我是在那裡工作。」

「他在那裡有沒有收藏什麼十字弓?」

法庭裡一陣輕微的騷動讓桑克斯很得意地感到自己的重要,他放鬆了一點,把兩肘撐在證人席前的欄杆上。顯然在我們上頭的旁聽席有些對他行為不以為然的嚴苛眼光,因為他似乎驚覺到自己的姿勢頗不合宜,就很快地坐直了身子。

「有的,大人,一共有三把,看起來很可怕的好東西。」

「他都把十字弓收在哪裡?」

「在一個大箱子裡,大人,像一個有把手的大工具箱。放在木工的工作臺底下,」證人為了要集中精神而痛苦地眨了下眼睛。

「告訴我,一月五號,禮拜天,也就是兇案發生的第二天,你有沒有到小屋裡去?。

「有的,大人,我知道那天是安息日,可是,因為考慮到——」

「你有沒有注意到小屋裡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注意到了,大人。有人動了那個工具箱,應該說是我稱之為工具箱的箱子。你知道,大人,箱子就放在臺子底下,上面積了一層刨屑和灰塵,你知道,大人;所以只要你看一眼就馬上知道是不是有人動過了,連想都不用多想。」

「你有沒有看過箱子裡面呢?」

「當然看了,大人,有一把十字弓不見了。」

「你發現這件事之後怎麼辦呢?」

「呃,大人,我當然先跟瑪麗小姐說了這件事;可是她說不必去操心這種事,家裡正亂嘛;所以我就沒多管。」

「要是再見到那把十字弓的話,你能認得出來嗎?」

「可以的,大人。」

在他自己藏東西的地方(他一直守著不許別人碰)向樂麗波普做了個手勢,從那裡取出了一把和昨天用來說明的十字弓十分相似的武器來。大概不像那麼長,而且頭還寬一點,在柄上還釘著一行鋼釘,其間還嵌了一塊銀片。

「這就是那把十字弓嗎?」說。

「就是那把;不錯,大人。小銀片上還刻著胡彌先生的姓名呢!」

「看看絞盤裡面,你可以看得到輪齒,告訴我。裡面是不是卡著什麼東西——啊,你看到了!拿出來吧。舉高了讓陪審團能看得到。那是什麼呢?」

「一小截羽毛,大人,藍色的羽毛。」

華特·史東爵士站了起來。他現在可不覺得有趣了;神情嚴肅,沉重而有禮。

「庭上,難道我們要假定這就是引起那麼多問題的那一截神秘的羽毛嗎?」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庭上,」咕噥道,「仔細檢查的話,我們就會發現還缺了一小截,不是很大。只有差不多四分之一吋見方。可是也夠了。這一截,我們認為是第二部分,一共有三部分,還有一截會出現。」這樣說明之後,他再轉身向著證人。「你能不能很確定地說你手上拿的那一小截,就是這支箭上扯破的標羽上掉下來的呢?」

「我想可以的,大人,」證人說著,眨了眨跟睛。

「那就請你看一下,再告訴我們。」

桑克斯眯起兩眼,拱起肩膀去看那截羽毛的時候,法庭裡充滿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家都想站起來看一眼。現在比較警醒而不再那麼混沌的被告也往那邊瞪著;可是看來似乎和其他人一樣困惑。

「啊,沒錯,大人,」桑克斯宣佈道,「這是由這裡掉下去的。」

「你確定嗎?我是說,只有一小部分斷裂的羽毛很可能弄混的,是吧?就算那是支鵝毛,上面染著特殊的染料,你還是可以指認那是從某一支特定的箭上掉下的嗎?」

「這一截可以;對,真的,沒問題,是我親自染的色。我像上漆一樣用一支刷子刷上去的,這就是我說可以確認的道理,染色的時候出了點小差錯,在藍顏色上有個顏色淺些的記號,像一個問號。你可以看得到那個問號的上半部,可是看不到下面的尾巴和那一小點……」

「你能不能發誓,」用很柔和的語氣說,「你能發誓說你看到卡在那把十字弓裡的那一小截羽毛,是由放在你面前的那支箭上的羽毛來的嗎?」

「我的確可以發誓,大人。」

「目前,」說,「就問到這裡。」

檢察總長站了起來,溫和神態中帶著些不耐煩。他的眼光顯然讓桑克斯緊張不安。

「你面前的那支箭上,我想刻著一九三四的年份。這意思是不是說你在一九三四年制作了這支箭,或是給它染了色呢?」

「是的,大人,應該是在春天吧。」

「在那之後,你有沒有再看過,近到可以細看呢?我的意思是說:在贏得了一九三四年的年度冠軍之後,胡彌先生就把那支箭給掛在牆上了吧?」

「是的,大人。」

「從那以後,你有沒有靠近仔細看過?」

「沒有,大人。一直到那位先生,」他朝點了點頭,「在一個月以前要我看看那支箭。」

「哦!可是從一九三四年一直到那時候,你都沒有真正看過那支箭吧?」

「正是這樣,大人。」

「我想在這段時間裡,你應該幫胡彌先生維修了相當多數量的箭吧?」

「是的,大人。」

「你想,有好幾百支嗎?」

「呃,大人,我不想說到那麼多。」

「就給我們一個大約的數目好了。是不是可以說你維修製作了一百多支箭呢?」

「可以,大人,可能就是那麼多。他們用的箭相當多呢。」

「原來如此。他們用的箭相當的多。那你還告訴我們,說由一百多支箭裡,經過了那麼久的時間,你還能正確地指證一支你在一九三四年染色的箭來嗎?我提醒你,你可是宣過誓的啊。」

在這樣嚴正的提醒之下,證人抬眼看了旁聽席一眼,好像在尋求支援。「呃,大人,你知道,我的工作就是——」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經過這麼久的時間,在一百多支箭裡,你能不能正確地指認一支你在一九三四年染過色的箭?」

「我不能這樣說,大人,我可不可以——能不能——我是說,我會碰上的問題——」

「很好。」檢察總長說,他已經得到了他要的效果。「現在——」

「可是我還是一樣很確定。」

「不過你不能發誓說是這樣,我明白了。現在,」對方繼續說著,拿起幾張以打字機打好的薄紙,「我這裡有一份被告在警方供詞的副本。(請把這個交給證人。)桑克斯先生,你能不能拿著這份供詞,把第一段念給我們聽?」

桑克斯吃了一驚,很本能地將那張紙接了過去。起先像先前一樣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開始在幾個口袋裡摸索,卻沒有什麼結果,而他給法庭帶來的拖延顯然讓他心裡越來越不安,最後這麼久的停頓使他完全失控。

「我好像找不到我的眼鏡,大人,我怕要是沒有眼鏡……」

「你是不是說,」對他眨眼的原因做了正確揣測的檢察總長說,「要是沒有眼鏡,你就沒法讀這份供詞?」

「並不是真正說我不能,大人;可是——」

「可是你卻能指認一支你在一九三四年染過色的箭?」華特·史東爵士問完了就坐了下來。

這回站起來再度詢問,他一副應戰的樣子,但他的問題都很簡短。

「艾佛瑞·胡彌在年度大賽裡贏過幾次?」

「三次,大人。」

「那支箭就是這個場合的特別獎,是吧?」

「是的,大人。」

「所以那不只是‘一百多支箭裡的一支’,對不對?那是一樣很特別的東西,有紀念性的吧?」

「是的,大人。」

「在他贏得那場比賽之後,有沒有把那支箭拿給你看,還要你注意看呢?」

「有的,大人。」

「哈。」說著,撩起他的袍子來把褲子往上提了提。「這就可以了。不對。不是從那邊出去,小子;那是法官大人的席位:法警會告訴你往哪邊走。」他等到桑克斯走開了之後,又站了起來。

「傳雷金納·安士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