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這樣。」
(「這個人在搞什麼呀?」艾芙蓮在我耳邊問道,「找他自己的證人麻煩?」)
「現在我們來談談那次通話的內容。死者說了些什麼呢?」
安士偉的證詞和其他證人所說的完全一樣,他開始用急切得可怕的態度說話。
「死者所說的話裡有沒有什麼冒犯你的地方呢?」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一般而言,你有什麼感覺?」
「呃,他的話聽起來並不很友善,可是有些人就是這個樣子的。我想他只是個性保守而已。」
「你會不會覺得是他發現了你生活裡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我想沒有吧,我根本想都沒想到這點。」
「那天傍晚你去見他的時候,有沒有帶著你堂哥的手槍呢?」
「我——沒——有。我為什麼要帶槍呢?」
「你是六點十分到達死者的住處吧?是的,好,我們已經聽說你失手掉了帽子,好像脾氣不好,又拒絕脫掉大衣。孩子,這些行為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法官包德金大人在被告急促的含糊申訴中插嘴說道:「要是你想幫你自己忙的話,就一定要大聲說話。你在說什麼?我聽不見。」
被告轉身向著他,兩手很為難地比了下。
「庭上,我想盡量給人一個好印象,」他停頓了一下。「尤其是他在電話上聽起來很——你知道——不熱誠。」又停頓了一下。「結果,我進門的時候,帽子從我手裡滑掉了,這讓我很生氣,我不希望我看來像個——」
「像個什麼?你說什麼?」
「像個該死的傻瓜。」
「‘像個該死的傻瓜’,」法官不動聲色地重複了一遍,「繼續。」
伸出一隻手來。「我猜年輕人第一次去見他們岳家人的時候,通常都會有你這樣的感覺吧?那大衣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想說那樣的話。可是在我說出口之後,就收不回來了,否則情況會更糟。」
「更糟。」
「更像頭笨驢,」證人衝口而出地說。
「很好。然後管家帶你去見死者?是的,他對你的態度如何?」
「有點保留也——很奇怪。」
「我們把事情弄弄清楚,孩子。你說‘奇怪’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頓了一下,「就是奇怪。」
「好吧,告訴陪審團,你們兩個彼此都說了些什麼。」
「他注意到我在看掛在牆上的那幾支箭。我問他是不是對射箭很有興趣,他就開始談起他小時候在北方就玩弓箭的事,還說在倫敦也很流行,他說那幾支箭是他所謂肯特郡護林官協會‘年度比賽’的獎品,他說:‘在那些競賽裡,最先射中金標的,就成為下一年的護林官長。」’
「‘金標’,」用渾厚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金標’,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問了他這個問題,他說那就是靶心的意思。他說這話的時候,以一種很奇怪的樣子望著我——」
「解釋一下,彆著急……」
安士偉又比了下手勢。「呃,就好像他覺得我是來謀財的。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好像你是來謀財的,可是我覺得不管說你什麼,就是不能說你謀財吧?」
「我希望就像你說的一樣。」
「接下來他又說了什麼呢?」
「他先看了看他的手指頭,然後瞪著我說:‘這些箭都可以殺得了人。」
「哦,然後呢?」很柔和地追問道。
「我覺得我最好換個話題,所以我想把場面弄得輕鬆點,我說:‘哎,先生,我不是到這裡來偷東西的,也不是來殺人的,除非真有那個必要。」’
「哦?」大聲地說,「你在說其他那些話之前,先說了句‘我不是到這裡來偷東西的’。你知道,我們先前可沒聽說過呢,你說了那句話?」
「是的,我知道我先說了那句話,因為我當時還在想著‘金標’,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個想法。這樣說很自然嘛。」
「我同意你的說法。然後呢?」
「我覺得不用再拐彎抹角了,所以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要娶胡彌小姐,這事怎麼樣?’」
慢慢地引導他說到倒酒的供詞。
「現在我要你非常地小心注意,我要你告訴我們,在他倒了威士忌酒之後,到底說了些什麼。注意,就你記憶所及的每一個表情和手勢都要說清楚。」
「他說:‘祝你財源茂盛。’他的表情似乎變了,變得——我不喜歡他的樣子。他說:‘詹姆士·卡普隆·安士偉,’是對著空中說的,好像在重複說一次。然後他望著我說:‘那件婚事會有好處——可以說對雙方都大有好處。」
舉起手來攔住他的話。
「等一下,小心一點,他說:‘那件婚事’,是嗎?他沒有說:‘這件婚事’?」
「沒有,他沒有說。」
「繼續說下去。」
「然後他說:‘你也知道,我已經答應了。’」
「我再重複一遍,」很快地插嘴說道。他舉起粗短的手指來,細數著那句話裡的用字,「他真正說的是:‘那件婚事會有好處;我已經答應了’?」
「是的。」
「我明白了。後來呢,孩子?」
「他說:‘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反對的理由。我有幸見過已故的安士偉夫人,我知道你們家族的經濟狀況很穩定。’」
「再等一下!他說的是‘你的經濟狀況’還是‘你們家族的經濟狀況’?」
「是‘你們家族的經濟狀況’。然後他說:‘所以我準備告訴你——’我能清楚聽到的就只有這些。威士忌酒裡下了藥,藥效發作了。」
深深地吐了口氣,甩了下袍子;可是仍然維持著響亮而單調的語氣。
「現在讓我們再回到那次把你召到格魯斯維諾街去的電話交談。死者知道你搭九點鐘由富瑞安開往倫敦的火車?」
「想必知道。」
「他是不是也知道那班車要到十點四十五分才會抵達;而他在十一點以前是不可能聯絡到你的呢?」
「瑪麗跟他說過了。」
「一點也不錯。可是他還是從早上九點鐘開始就一直不停地打電話到你的公寓去——那時候你都還沒從富瑞安動身吧?」
「是的。」
「你在禮拜六下午一點三十分和他通電話,之前,曾聽過他的聲音,或是見過他嗎?」
「沒有。」
「我想聽聽那次電話交談開始的情形。告訴我們是怎麼開始的?」
「電話鈴響了,」安士偉以鎮定的聲音回答道,「我拿起了聽筒,」他表演了當時的狀況,「我正坐在長沙發上,一面看報紙,一面伸手去接電話,當時我認為他說:‘我要找安士偉先生,’所以我說:‘我就是。」
往前俯過身來。
「哦?你認為他說:‘我要找安士偉先生。’可是,後來,等你再回想起來,你是不是發現他說的是另外一個稱呼?」
「是的,確實如此。我知道一定是那樣。」
「那,他真正說的是什麼?」
「是另外一個稱呼。」
「他真正說的是不是這個——他真正說的是不是‘我要找安士偉上尉【此處原文為captainanswell,前一句是找caplonanswell,而captain與caplon音設為相近。在中譯時無法譯出其語音趣味,因此改譯。——注】’呢?」
「是的。」
把手裡的卷宗丟在桌上。兩手叉在胸前,極其柔和地說道:
「簡而言之,」說,「在整個交談過程中,以及後來在他自己家裡,他都以為他是在和你的堂哥,雷金納·安士偉上尉說話,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