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分時,嫌犯抵達了。各位會聽到有關的證詞,讓各位決定他究竟是不是在極其激動的狀態。他拒絕脫下大衣,要求馬上帶他去見胡彌先生。戴爾帶他去了書房,然後離開房間,順手關了房門。
「大約六點十二分左右,仍然在門外小走廊上的戴爾聽到嫌犯說:‘我不是到這裡來殺人的,除非真有那個必要。’過了幾分鐘之後。他聽到胡彌先生大聲叫道:‘老兄,你怎麼了?你瘋了嗎?’他還聽到某些聲音,將來都會形容給各位聽。」
這回檢察總長只略微停頓了一下。華特·史東爵士越來越起勁:雖然他仍然維持著冷淡的態度口若懸河地發言,也仍然刻意字正腔圓地讀出他引用的句子。他唯一的手勢是用他的食指隨著他所念的每一個字慢慢地移向陪審團。華特爵士是個很高的人,而他黑色袍服的袖子有點飄動。
「就在這時候,各位陪審員,戴爾敲門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的僱主回答說:‘沒事,我能料理好。走開!’於是他就走開了。
「到了六點三十分。艾蜜莉亞·喬丹小姐下樓來,在走出大門之前,先去了書房,她正準備敲門,卻聽見嫌犯的聲音說:‘起來!起來,你該死的!’喬丹小姐試了下門把,發現房間從裡面閂住了。於是她由小走廊跑過去,碰到了正走進小走廊裡來的戴爾。她對他說:‘他們在打架,他們彼此要殺對方;快去攔阻他們。’戴爾說最好去叫警察來。喬丹小姐說:‘你是個膽小鬼,跑到隔壁去把傅來明先生找來。’戴爾建議說這時候喬丹小姐最好不要一個人留在屋子裡,最好是她自己去叫傅來明先生。
「於是她就去了,卻看到傅來明先生正離開家門往外走。傅來明先生陪她回來之後,發現戴爾正拿著一根撥火棍從廚房進來。他們三人一起走到書房門口,戴爾敲了敲門,經過一分鐘之後,他們聽到有聲音,很正確地認為是在門的那一邊把門閂慢慢地由插孔中抽出來的聲音。我說‘很正確地’,各位陪審員。那根門閂的確是在那時候抽開來的,而那是一根很難拉開的門閂,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才能拉得動,這件事嫌犯本人也再三地表示過。
「嫌犯把門拉開了幾吋。在看到他們之後,他把門整個開啟,說道:‘好了,你們不如進來吧。’
「在那樣的情況下,你們也許會、也許不會認為這句話很冷漠無情。那個情況就是:胡彌先生躺在窗子和書桌之間,你們會聽到有關位置所在的敘述。一支箭插進他心口裡,仍然豎立在屍體上。你們會聽到經認定在最後見到死者和兇嫌單獨在一起時,那支箭還掛在書房的牆上。這一點,也確實經由嫌犯本人確認過了。
「關於這一支箭,我們要以醫學證據,證明箭矢是以什麼樣的力量和方向刺進身體,使得刺穿心臟而造成立即死亡。
「各位會聽到專家證人的證詞,證明那支箭不可能是射出來的;也就是說,不可能是由一張弓射出來的,而是用作手持的武器,像用刀一樣。
「你們也會聽到警官作證,說在那支箭(那支掛在牆上已經有很多年的箭)上面積了一層灰。那些灰塵只有一處弄亂的地方,而在那裡發現了清楚的指紋。
「最後,各位會聽說到,這些指紋正是在押被告的指紋。
「現在,嫌犯開啟書房的門讓喬丹小姐、傅來明先生和那位管家進去之後怎麼樣了呢?他們會證明房間裡只有他和死者。傅來明先生對他說:‘誰幹的?’嫌犯回答說:‘我想你們會說是我乾的。’傅來明先生說:‘呃,那你已經把他殺死了;我們最好找警察來。’不過,他們還是先檢查了那個房間:發現窗子的鐵遮板仍然由裡面鎖住,而窗子同樣地也由裡面鎖住了。我們會向各位說明,他們發現嫌犯獨自一人和遭到謀殺的死者在一間這種情況下無法進出的房間裡;而且,我們也可以很確實地說,那裡沒有任何一點縫隙能讓另外一個人出入。在傅來明先生搜查那個房間的那段時間裡,兇嫌坐在一張椅子上,神情顯然十分鎮定(不過這件事各位必須聽過證人的說辭);抽了一支菸。」
有人咳嗽了一聲。
這聲咳嗽絕非故意,因為法庭裡所有的人臉上都表情嚴肅;但是咳聲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我不知道大部分人對這事有什麼看法。然而。這類事情造成一種氣氛,而這種氣氛有些不祥。坐在我們後面市地公司座位上的是兩位女士。一個長得很好看,穿了件豹皮大衣;另外一個相貌不能說是醜陋,至少很平庸,在她那張貴族化的臉上化了濃妝。我們應該很公正地承認她們並沒有扭動身子,或是發出笑聲,或是大聲說話,她們冷硬的耳語聲只有我們聽得到。
豹皮女子說:「你知道嗎?我有次在一次雞尾酒會上見過他耶。我說,這可不是讓人興奮得可怕嗎?想想看,再過不到三個禮拜,他就要給絞死了。」
平庸面孔說:「你覺得這很有意思嗎,親愛的?我真希望他們會給我們一個舒服的地方坐坐。」
華特·史東爵士往後靠在長椅的靠背上,兩手順著椅背伸了出去,打量著陪審團。
「現在,各位陪審員,嫌犯本人對這些事情又有什麼說法呢?他怎麼解釋胡彌先生死亡時,只有他一個人和死者在一起的事實呢?他怎麼解釋他的指紋在兇器上呢?他怎麼解釋另外一件會再提陳給各位的事實,那就是他為什麼帶著一把手槍到那棟房子去?各位會聽到他對傅來明先生、對戴爾、對在發現屍體後不久趕到的史本賽·胡彌醫師所說的不同說辭的細節。
「不過,這些說辭大部分也都包含在他於一月五日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向分局警探莫特倫所做的供詞當中。嫌犯在隨同莫特倫警探和雷伊警佐到多佛街去之後,在那裡自動做了供詞,現在我就宣讀給各位聽,他說:
「‘本人系自願提出此項供詞,且出於本人之自由意志,事先已得知我所說之一切均會做成書面記錄,並得用於呈堂供證。
「‘我希望能澄清我自己,我完全是清白的。我在今天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時抵達倫敦,死者知道我要來,因為我的未婚妻已經寫信給他,說我會搭九點鐘由索塞克斯的富瑞安站開的火車。下午一點三十分,胡彌先生打電話給我,要我六點鐘到他家去,他說他希望解決和他女兒有關的一些事情。我在六點十分到達他的住處。他非常友善地迎接我。我們花了幾分鐘談射箭的事,我當時注意到有三支箭掛在牆上,他說你可以用那樣的一支箭把人殺了,我開玩笑地說。我不是到這裡來殺人的,除非真有那個必要。這個時候。我很確定房門沒有閂上,我身上也沒有任何一種武器。
「我告訴他說我想娶胡彌小姐,請求他同意。他問我說要不要來杯酒,我說好。他倒了兩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給了我一杯,自己拿了另外一杯。然後他說他要敬酒祝我健康,還說他完全贊同我和胡彌小姐的婚事。’」
華特爵士把眼光從那張紙上抬了起來,似乎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一直盯著陪審團。我們看不到他的臉;可是他戴假髮的背影卻是很有說服力的樣子。
「檢方的確要求各位相信,死者把他找到那裡去是為了‘解決和他女兒有關的一些事情’。你們必須決定:從表面上來看,這句話是否合理,或是否可能。他到了那裡,嫌犯剛進門,他們就開始談射箭的事,而胡彌先生用極其友善的態度宣稱,可以用那樣的一支箭把人殺死。各位可能認為這種做法太特別了,雖然這樣讓嫌犯能說他那個關於殺人的玩笑話。各位也許會覺得更特別的是,死者在其他證人面前表達了各位將來會聽說到的他對嫌犯的感覺:居然會敬酒祝他成功,還贊同那件婚事。可是接下來如何呢?
「‘我大約喝了半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後,感到頭暈,我知道我想必是快失去知覺了。我想要說話,可是說不出來。我知道酒裡一定被下了藥,可是我感到自己往前倒下,而我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胡彌先生在說:「你怎麼了?你瘋了嗎?」
「‘等我甦醒過來的時候,我仍然坐在那同一張椅子上。不過我相信我先前曾經由椅子上跌下來過。我覺得很不舒服。我看了看錶,發現已經是六點半了。然後我注意到胡彌先生的腳伸在書桌的那一邊,他躺在那裡,死了,就像你們看到的情形。我叫他爬起來,我沒辦法想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注意到牆上的箭有一支給拿了下來。我試了下房門,發現門是由裡面閂住的。我也去察看過窗子的遮板,那也由裡面上了鎖。我想到可能會有入懷疑是我殺了他,所以我去找胡彌先生倒的那兩杯酒,我沒有找到。裝威士忌酒的瓶子又裝得滿滿的放在小櫃子上,那瓶蘇打水也好像從來沒用過。還有四個乾淨的酒杯:可是其中兩個可能是我們用過的杯子;我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我又走過去看那扇房門。這時候我才注意到我手上的塵土,就像後來你們要我看的一樣。我走回去看那支箭。正當我在看箭的時候,有人敲門;我看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所以我開了門,那位你們稱之為傅來明先生的大個子衝了進來,那個傭人跟在他後面,手裡拿了根撥火棍,而喬丹小姐還在門口。這就是所有我能告訴你們的事。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那支箭。」
在華特爵士把那幾張薄薄的打字紙翻回來、放下去的時候,發出一陣窸窣的聲音,而這聲音傳遍了整個法庭。
豹皮女子悄聲地說:「哎,他根本是個瘋子。」
平庸面孔說:「你真的這樣想嗎,親愛的?你還真是天真得可怕呢。我敢說,他就是希望我們這樣想啦。」
「噓——」
「各位陪審員,」華特爵士繼續說道,一面將兩手伸開,做出一副寬大為懷、甚至很困惑的表情,「我對這番供詞不予評論,也不評斷馬上會由證人和警方提出的實際證據。這些奇特的供詞可以怎麼說明,會由嫌犯或我那位飽學的朋友提出什麼樣的解讀,都不是我能說的。檢方的論點是,這個男人在發現艾佛瑞·胡彌對他一意安排的計劃,提出既憤怒又意外、而且不可動搖的反對時,和他發生了爭吵,進而兇殘地殺了那個從來沒傷害過他的老人。
「最後,我只需要提醒各位這一點:你們所要做的事,就是認定檢方所提出的證據究竟是否能證實謀殺的罪名,這是各位要做的痛苦工作,也是唯一的工作。如果你認為檢方無法在合理懷疑之下證明所指控的罪名,你也必須毫不遲疑地善盡你的責任。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各位,檢方對被害人為什麼突然與嫌犯對立一事提不出什麼理由。但是,我會證明這一點不是重點所在;這個問題的重點是,這樣的對立態度對嫌犯有什麼影響。兩人對立是事實,而各位也許認為這是一連串事件的開端,我們應該讓各位知道。所以,如果各位認為這個案子檢方已經相當能證實的話,各位就不要讓嫌犯在性格上的弱點成為他提出辯護的奇怪理由的一環;而各位也必須毫不遲疑地對他依法處以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