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撐住書桌,低頭望著地板來穩住他搖晃的視線。就因為這樣,他順著桌子底邊往左看過去,看到一隻老式的繫帶靴子,以及有幾吋拉得很緊的襪子。他走到書桌的另外一邊時。還被這隻腳絆了一下。
「起來。」他聽到自己說道,「起來,你該死的!」
然後又是他自己的聲音,更加可憐地說:「從地上爬起來,說話!」
艾佛瑞·胡彌沒有起來,他朝左側躺在那兩扇窗和辦公桌之間,離書桌近到他那隻伸長的右手碰到桌子,就好像他想抱著桌子一樣。安士偉把他翻過來仰面躺著。有什麼隨著身體翻了起來,使得安士偉猛然後退,以避免被那個東西碰到。他也看到有血。一根細長、圓柱形的木頭從胡彌的胸口伸了出來,還有相當的高度。在那支有八時插進了胡彌心臟的箭桿尾端,附有三支汙損而灰塵滿布的羽毛。
那個人死了,可還是溫熱的,已死的那張陰鬱的臉上看來既吃驚又憤怒;高領和領帶都皺了;兩手都有灰塵,而右手掌上還有一道割傷。
安士偉想站起身來,同時又想跳開,結果差點朝後跌倒。然後他感覺到——雖然當時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大衣底下的褲子口袋裡鼓鼓的。胡彌實在不可能這樣躺在他自己的地毯中間,身子扭曲得像只母雞,衣服上全是血,那盞檯燈的光照著吸墨紙,照著淺棕色的地毯,照著那死人張著的嘴巴。
非常驚慌的年輕人四下環顧著那個房間,他身後的那面牆上是房門,左邊的牆上是那兩扇有遮板的窗子,右邊牆前立著小櫃子,而在他正前方的那面牆上掛著那幾支箭——可是現在只剩兩支箭了。原先是三角形底邊的那支上面刻著「一九三四」字樣的箭,現在插在胡彌的身上。漆成暗棕黃色的箭上原本有三支羽毛;正中間那支藍色的羽毛不知是撕壞還是斷裂了。
在他的潛意識裡,從一進門就覺得這棟房子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和胡彌的會面看來很是奇幻。那位灰撲撲的管家,在門廳裡滴答作響的大鐘,靠在樓上欄杆邊的女人,在在都似乎是陷阱或幻象的一部分。在他失去知覺的這段時間裡,有人進來殺了胡彌。可是兇手到哪裡去了呢?他顯然不在房間裡;房間裡空空的,連個壁櫥也沒有。
他再朝後退了一些,覺得在他手裡什麼地方有個響亮而始終不斷的聲音,原來是他那隻表走動的聲音。他把表放回口袋裡,走到了門前,可是他將門鈕轉動了好幾次之後,才發現原來門從裡面閂住了。
可是有人出去了呀!他慢慢地走到窗子邊。兩扇窗子上的鋼鐵遮板也都鎖上了,以一根平平的鐵條像門閂一樣緊緊地插進鎖孔裡。
接著他很快地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沒有其他的出入口。他起先唯一沒有注意到的是一具兩根鐵管的電熱器,裝在白色大理石的壁爐裡。這樣也不可能由煙囪進出了;氣孔只有一吋寬,滿是油煙,沒有動過,電熱讓人覺得有熱風吹出來,使他注意到自己穿著大衣有多熱。而且,他剛才走得也太快。胡彌是自殺的嗎?胡彌是不是瘋了,所以安排了這場怪異的自殺之舞來嫁禍他人;像他最喜歡看的那類書裡常見的狀況?胡說八道!那,唯一另外的可能是——
可是一定不會有人相信是他乾的吧?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何況,他很容易就能解釋清楚:他的酒被下了藥。他確實沒有看見胡彌把什麼放進他的酒杯裡,可是威士忌的確有什麼人用什麼法子下了藥。他可以證明這一點。他突然清醒地回想起他甚至沒把酒喝完。在第一陣反胃的黑浪襲來的時候,他很本能地將酒杯放在他椅子邊的地板上。
現在他匆匆趕過去尋找。可是酒杯不見了,而且他在房間裡到處都找不到。胡彌給他自己調的那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也不見蹤影。
這時候他漸漸感到身陷恐懼之中,他去檢視了小櫃子。那上面有一個裝威士忌的雕花玻璃瓶,一個有虹吸管的蘇打水瓶,以及四隻酒杯。酒瓶裡的酒滿到瓶塞;而蘇打水瓶裡一滴蘇打水都沒有吸出過;四個酒杯乾乾淨淨,擦得雪亮,顯然都沒有用過。
他後來回想起在這時候他大聲地說了句話,可是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他說這話是為了遮沒他的思想,好像說得很快的話,就可以攔阻自己多想什麼。可是他必須想一想。時間不停地過去;他仍然聽得見表的滴答聲。既然那扇門和兩扇窗子都是由裡面鎖上的,那他就是唯一能殺死胡彌的人。這就像他自己最喜歡的小說變成了一場噩夢。只不過,在現實世界裡的警察不會相信你的清白,他們會弔死你。而且當然可說有什麼精巧的機關讓其實身在門外的人能由裡面把門鎖上——可是他看過了這扇門,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又回去再看看那扇門。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緊緊嵌在門框裡,抵緊了地板,門開關時還會刮到地板。甚至於沒有可以動手腳的鎖孔:門上裝著的是一把耶魯鎖,但是已經壞了,門鎖始終都維持在「開」的位置。現在這扇門是用一根又長又重的門閂閂住,而且由於很少使用而緊到他想試著拉動一下的時候,卻發現就連他也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動。
拉門閂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看他的右手。他把手掌開啟,再仔細地看了看;然後他走到燈光下再好好看清楚。他的手指,拇指和手掌上都有灰灰的塵土,在他握拳時覺得像有沙子的感覺。這是從哪裡來的?他很確定自己在進到這個房間之後沒有碰過什麼有灰塵的東西。他這時又感覺到褲袋裡有東西;很不習慣的一大坨;可是他沒有檢視,因為他有些害怕會發現那是什麼。然後。他的視線由帶有催眠作用的檯燈燈光轉向地下的屍體。
那支箭因為長年掛在牆上,已經積了一層灰灰的塵土:唯一的例外是箭桿上有一道細線,想來是貼著牆的部分。箭桿上的積塵現在只有一處給弄亂弄髒了,大約在箭桿一半的地方,看來像是有人握過那裡。他彎身去看,即使是肉眼也能看到清楚的指紋。安士偉再看看他自己的手,伸在他的面前,好像被火燒了似的。
在那一瞬間,他說,他突然模糊地想到那個打給他的電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瑪麗蒼白的臉,以及在索塞克斯的某些談話,還有前夜匆匆寫就的一封信。可是那隻像一片雲或是一道鬼影,一個在他耳邊經過的名字。他在艾佛瑞·胡彌的書房裡,站在艾佛瑞·胡彌的屍體旁邊,再也找不著了,因為有其他的事物要他注意。
不對,那不是脈搏在他頭裡躍動的聲音。
那聲音是有什麼人在敲門。
倫敦中央刑事法院
似乎發生的經過
中央刑事法院
一九三六年三月四日
詹姆士·卡普隆·安士偉公訴案
罪名:蓄意謀殺艾佛瑞·胡彌
主審法官:包德金法官
律師:
控方:王室法律顧問華特·史東爵士(首席檢察官)
韓特利·勞頓先生
約翰·史普拉格先生
辯方:王室法律顧問亨利·梅利維爾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