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琥珀(九)

「莫邪她現在歡喜我,可只是年少痴枉,等我死了,過個三年五年,墳上長草,他也不過就是清明憑弔,燒些紙錢流幾滴眼淚,就那一日,還會傷心一回。」

等迴轉之後,氣只剩了一口,碧璽卻還是剛硬,撫著琥珀,連一滴淚也不曾掉。

「至於你還願不願跟他,那都是隨你。」說這話時她甚至還替琥珀擦淚:「我只有一個心願,那便是死時能齊整些,不現出原形。到時候你再使個障眼法,替我遮了傷口,讓他替我落葬,總以為我還是那個完整的碧璽。」

「我要你們起誓,關於我的事,你們在他面前不許提起,永遠不許提起。我這一輩子要強,實在折不起這個顏面。」

就這一句,便是碧璽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

從始至終,她都不曾承認自己喜歡過莫邪。

為了什麼,她日日輾轉,又為了什麼,她要拼死留住人形,留住在莫邪心裡最後的念想。

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曾開口,至死剛強,把心事全都嚥進了肚裡。

「就這樣姐姐死了,他們彼此鍾情,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到這裡琥珀終於將事情全盤說了出來:「如果不是姐夫突然回來,他們的結局也不會是這樣。」

宣夜不語,指尖仍凝住月瑩。

「所以他沒有錯,他只是個單純的獵戶,心思最最簡單不過,連個彎也不會轉。」琥珀連忙上前,雙目灼灼看著宣夜:「所以您放過他吧,我求求你。」

「做人的時候他的確沒有錯,可是做惡靈之後,他吸過人的怨氣,曾經害過人命。」

「那是他不自覺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他已經做過。」宣夜冷聲,岩石一般不可撼動:「只要做過,就要付出代價。」

所有希望,至此終結。

琥珀開始後退,每踏一步,腳下草木便枯黃一分,黃得詭異,略帶澄光,便好似她一雙幾近透明琥珀色的眼。

宣夜仍舊握刀,可卻覺得心卻驀地被一把手握住,莫名其妙的,開始不由他心意跳動。

起先是勸慰,一句一句,要他慈悲。

再然後他的心就開始越跳越緩。

「揹負著這麼大的秘密,註定要枉負你不想枉負的人,這麼累,又何必繼續……」

他聽見自己依稀在跟自己說話,漸漸的,竟似已經說服自己的那顆心,讓它停止跳動。

呼吸已經不能連續,眼前漸暗,他只依稀能看見琥珀站在彼端,長髮漸漸褪色,也變成一片澄黃,周身開始滲出魔意。

「因為私念,你便要害死人命,用你的通靈之力來殺伐屠戮,琥珀,這真是你想要的麼!」

拼著最後的氣力,他將月瑩隔空拋了出去,同時高聲,言語似刺,頓時錐破了琥珀心房。

最後的最後,月瑩終於刺進莫邪眉心,而琥珀披散著長髮,也終於跪地,放棄掙扎。

「我可以放出些他的靈力,讓他甦醒,給你讓他知道真相的機會。」宣夜不動,刀在莫邪眉心,卻始終沒有刺進。

「他愛的是碧璽,完美的神一般的碧璽,他們兩情相悅,就是恨,也是發自他對碧璽的真心。」琥珀掩臉:「我不覺得他需要真相,這真相太過殘忍,他不需要,也背不起。」

「那你呢。」一旁遲雪很小聲。

琥珀便不說話,慢慢矮下了身去。

那廂月瑩發威,莫邪的魂靈便好似一抹塵煙,慢慢被吸了去,永生永世都將不得自由。

永生永世,他歡喜的,只得一個碧璽。

至於她的心,那只是風過拂柳燕穿雲隙,過便過了,痕跡淡薄,憑誰也無需記起。

「我不要緊。」

最終她道,長髮垂了下去,接天連地,都是一片枯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