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碧玉梨(七)

短暫的停頓之後,遲望川的最後一個問題終於出口。

半夏的心跳到了喉口,腦子有那麼一陣短暫的空濛。

果然,是這個死結,這個絕對能把她卡住的死結,遲望川應該是看透了她的心,所以才把這個死結留到最後。

你可會愛他,不管立場不論對錯?

這一個問題,已經整整拷問了她三年,從十九歲出事那晚起,拷問了她一千多個日夜。

於是先前記憶的斷點閃現,她的心被這個問題追拷著,又重新浸入了那夜。

王小膽的話。

殯儀館全體失蹤的活人和死鬼。

這一切逼出了她體內潛力,在空寂無人的殯儀館裡打坐,她終於看見了一些影像。

北面,離殯儀館不遠處,一個土坑,還有秦越常穿的長袍,上面染了滿滿一片鮮血……

這個土坑她去過,小時候常在裡面爬進爬出,所以不需要找尋。

她飛奔而去,腳上拖鞋掉了,一路踩著石子,卻半點也不覺得疼痛。

土坑很快到了,夜色朦朦,她還沒看清坑裡景象,就已經聞到了一股濃烈至極的血腥氣。

情勢已經不允許她害怕,她想都沒想,就縱身跳進了那個約莫兩米深的土坑。

這之後見到一幕,她絕對永生難忘。

秦越,那個常趴在她床頭看她睡相的溫和男鬼,那個在焚化爐邊聽她說故事的男鬼,那個指著天說會陪她到老的男鬼,居然抱著她老爸,在……啃著她老爸的大腿!

鮮血順著他嘴角淌了下來,打溼他早已被猩紅浸透的長衫,一直蔓延到他腳跟,把幾乎整個坑底染紅。

土坑裡到處都是骨架,還有些依稀可辨的頭骨。

看門大李的……

燒鍋爐齊叔的……

打掃衛生胖阿姨……

比比皆是。

半夏將手指叉進頭髮,抓狂尖叫了一聲,衝過去奪下老爸,滿目都是赤紅。

老爸已經被吃掉了兩條腿,鼻間已沒了氣息。

而秦越被她那聲尖叫喚醒,當時也好似突然驚夢,居然提著兩隻鮮血淋漓的雙手,一步步朝她走來。

「阿夏,怎麼了阿夏,發生了什麼阿夏……」

拖著一路鮮血,肚裡盛著她親爹的血肉,他居然還這麼喊她,溫柔寵溺渾似以往。

阿夏!

阿夏!!!!!

這之後的故事,就很簡單玄幻,三兩句就能說完。

二十一世紀的大法師齊鳴,在這緊要關頭聞邪氣而來,揹著一把桃木劍,沒費多少力氣,就把秦越三魂六魄斬滅。

因為秦越沒有反抗。

明白到一切後他只是捧臉,退了又退,踩著自己曾經親手丟棄的屍骨。

「我是民國時候的一個餓死鬼,很抱歉,我沒有告訴你。」

「一個不能投胎餓死鬼的悲哀,就是無論吃什麼都餓,只有吃人才能暫時裹腹,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

「但是半夏,那個時候,我看見你跌進這個土坑,然後拉你上來,你那樣看我,不畏懼也不好奇,只是晶亮亮的看我,跟我說謝謝。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發誓不再吃人。」

「七年了,我沒有背誓,每次餓極了就去看你,只要你睜眼,還那樣晶亮亮看我,我就覺得還能忍受。」

「七年了,都已經七年過去,可今天是怎麼了……」

「我是餓瘋了,餓傻了,餓得著了魔道,餓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

他這麼說,掩著臉,不敢看半夏,直到被齊法師斬滅,一直說了一十九聲對不起,也沒再敢喊一聲半夏的名字。

七年了,他為她守誓,無數個夜裡守在她床邊,等她醒轉,陪她渡過一整個少女時光。

最後這一夜,他也守在半夏門外,餓瘋了,餓傻了,餓得完全失控,可卻沒有動近在咫尺的半夏分毫。

他對她有愛。

就算最後結局如斯,這愛仍灼灼可見。

但那又如何!

殯儀館裡九條人命,那生她養她和她相依為命的老爸,被他撕咬著吞進了腹。

這樣的恨,豈是輕飄飄一個愛字能夠抹煞!

「你可會愛他,不管立場不論對錯?」

遲望川的這句質問還在耳邊迴盪。

半夏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吸氣。

她不能答是。

這一刻的她,已經清楚明白,這一個賭局……她,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