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2 天空中的足跡

她從混亂的夢中驚醒過來;她凝視著白色的天花板一、兩分鐘,直到她能讓自己相信: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而已。

那確實只是一個夢。

帶著寒意的刺目的陽光從開啟的窗戶中傾瀉進來。寒風吹動了窗簾,吹散了窗臺上積的一層薄雪。這寒風給小小的房間帶來了生氣;桃樂絲.布朗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它似乎讓血液的流動加快了。

一切都很正常。她處在鄉村的小別墅裡,那個她和父親還有哈利曾下樓在附近結冰的湖上滑冰的地方;也許還能輕輕的滑一下雪,如果能依照天氣預報下雪的話。雪確實下了。她本應為此感到高興的,然而處於某些理由,窗臺上的景象讓她感到恐慌和震驚。

她一邊在溫暖的床上發抖,把衣服往上拉蓋住了下巴;一邊看著床邊的時鐘。她又睡過頭了,父親和哈利想必已經在等著她吃早飯了吧。她再一次告訴自己一切都很正常;儘管現在她已經全醒了,她仍知道那不是真的。昨天的不愉快感再一次籠罩了她:隔壁的託普漢姆太太,那個老潑婦、那個賊……

那是唯一會破壞這個愉快週末的事。他們一直渴望著去滑冰:鋒利的冰刀在冰上滑過時發出的聲音、拐彎時留下的長長的劃痕,直插入晴朗、寒冷的天空的榆樹……但隔壁住著有著極壞習慣託普漢姆太太:她和她偷來的手錶一起住在那裡。她的存在破壞了一切。

別再想了!這樣鬱悶地想一點好處也沒有。別再想了!

桃樂絲.布朗特振作起來,起床了。她去拿睡袍和拖鞋。但放在椅子上的並不是她的睡袍;那是她的毛皮大衣。地上確實有一雙軟皮拖鞋:那本來是哈利為她從美國帶回來的,有著珠子裝飾的,用柔軟的鹿皮做的拖鞋;但現在那鞋底變得又冷又潮又硬,幾乎要結冰了。這時下意識的恐懼感籠罩了她,並且難以驅除了。

她關上窗戶,輕輕地走到浴室。有著白色亞麻窗簾和老舊木材味道的這所小別墅很安靜,以至於她能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但只能聽到嗡嗡聲,分辨不出他們在說什麼。她能聽出哈利的又快又高的聲調,父親的稍慢和低沉的聲音,但還有一個最慢、最低沉的聲音不知道是誰。

出什麼事了?她匆匆忙忙地洗漱,更衣。他們不但已經起來,而且已經在準備早飯了:她能聞到煮咖啡的味道。但她動作很慢:儘管她睡了9小時,她卻感到神經衰弱、全身乏力,就像昨晚整晚沒睡一樣。

在猛地梳了一下她那棕色的短髮後,顧不上塗脂抹粉,她匆匆忙忙地下樓去。到了起居室的門前她突然站住了。在她父親和她的表弟哈利中間,站著本地的警察局長。

「早上好,小姐。」警察局長說道。

那個小小的起居室裡的景象和人們臉上的表情是她終身難忘的。陽光傾瀉進來,照在了亮色調的粗紡的地毯和石制的壁爐上。透過側面的窗戶,她可以看見20碼開外的被雪覆蓋的草坪,以及僅僅靠一道有門的高高的月桂樹籬笆與草坪分隔開的,有著白色的耐久的木板牆的,託普漢姆太太的小房子。

在她進門時,屋內的談話戛然而止;一陣警告似的震動侵襲了她。她驚訝地注意到屋內人此時的表情:他們快速且面色陰沉地周圍掃視著,好像就算是個照相機也能讓他們驚訝似的。

「早上好,小姐。」警察局長重複道,並且敬了個禮。

哈利.範特納激動地插了進來。他原本就發紅的臉色現在更紅了;甚至連他那雙大腳、寬闊的肩膀和小而有力的雙手,看上去都激動不已。

「別說話,多莉[注1]!」他急切地說道,「別說話!他們不能強迫你說什麼的,直到……」

「我想,」她的父親慢慢的開口道。他往下看,目光掃過鼻子、他的菸斗,以及其他的一切除了桃樂絲。「我想,」他清清嗓子繼續說,「現在先別急著說,直到……」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先生。」警察局長梅森清了清嗓子,說道。「現在,小姐,很抱歉我必須問你幾個問題。出於我的職責,我需要提醒你你有權不回答,直到見到你的律師為止。」

「律師?我並不想見律師。為什麼我要見律師?」

梅森局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的父親和哈利一眼,像是要讓他們記住這句話。

「是關於託普漢姆太太的一些問題,小姐。」

「哦!」

「為什麼你會說‘哦!’?」

「請繼續吧。要問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小姐,你跟託普漢姆太太昨天是談過話嗎?一場小小的爭吵?」

「是的,你完全可以這樣說。」

「我能問問爭吵的具體內容嗎?」

「很抱歉,」桃樂絲說道,「我不能告訴你這個。這隻會給那隻老母貓一個起訴我誹謗她的機會!就是這樣了!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噢,小姐,」梅森局長答道,他玩弄著一支鉛筆並在他下巴上劃了一道痕,「我想以她目前的狀況她不能告訴我們任何事情了。她現在躺在吉爾特福德的醫院裡,頭蓋骨被狠狠地砸碎了。請勿把她的情況外傳:她現在情況很不妙,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一瞬間桃樂絲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接下來則像是在很響地猛烈地跳著。警察局長直直地看著她。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說:

「你的意思是她出意外了?」

「不完全是這樣,小姐。醫生說她被一個很大的玻璃紙鎮砸了三、四下。你應該在她家的桌子上見過這個東西吧,嗯?」

「你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不是說那是某個人乾的吧?故意乾的?那是誰?」

「呃,小姐,」梅森局長更加嚴肅地看著她,並且擺出一副清教徒的樣子,鼻子上有一小塊黑痣,「我決定告訴你,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來看,那是你乾的。」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發生。她一邊回想,一邊觀察他們:在日光照射下顯現的哈利眼睛旁的小皺紋,他匆忙梳就的發亮的頭髮,他那鬆鬆垮垮只拉了一半拉鏈的皮夾克。她想著儘管他有運動員般的體格,但他看起來一點用也沒有,甚至有點愚蠢。她的父親,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但那太荒謬了!」

「我希望如此,小姐。我真誠地希望如此。現在請告訴我,你昨晚上出去過嗎?」

「什麼時候?」

「昨晚上的任何時候。」

「是的。噢,不。我不清楚……是的,我想我出去過。」

「以上帝之名,多莉,」父親說道,「別再說話了,直到我們找到律師為止。我已經給鎮上打過電話了;我不想嚇著你,我甚至不想叫醒你;這件事會有合理的解釋的。它一定會有的!」

這不是她自己的感覺;這是她父親的悲哀神色影響了她。笨重,半禿頂,總在擔心著生意,總是在擔心著世界上的一切,這就是約翰.布朗特。他的殘廢的左臂和黑色的手套緊緊夾在他身側。他站在陽光之中,臉上寫滿了痛苦。

「我去看過她了,」他解釋道,「一點也不好看,一點也不。我倒不是沒見過比那更糟的情況,只是在戰爭中。」他指指自己的手臂,「但你還是個小姑娘,多莉。你不可能會幹出那樣的事。」

他的憂鬱的聲調似乎是在向她求證。

「請稍等一會,先生!」梅森局長提出,「現在,小姐!你告訴我你昨晚離開過這屋子?」

「是的。」

「在雪中?」

「是的,是的,是的!」

「你能想起具體時間嗎?」

「不,我想我忘了。」

「告訴我,小姐:你穿的鞋子是幾號的?」

「4號。」

「這真是一個很小的尺寸,是吧?」她默默地點頭。梅森局長合上筆記本,「好了,現在你能跟我走一趟嗎?」

小別墅有個側門。梅森局長沒有用手指去碰門鈕,而是轉動了把手把門開啟。突出的屋簷使得門前的兩級臺階保持乾淨,但除此以外,一層薄薄的雪像石膏一樣覆蓋著從這裡開始的整條小路,一直到那邊那所關上了的房子。

雪中有兩行腳印。桃樂絲很清楚這些腳印都是誰的。它們已經變硬,痕跡很清晰。一行像蛇行一樣從這裡的階梯出發,通過月桂樹籬笆組成的拱門,停在了託普漢姆太太的房子側門外的階梯上。另一行有著同樣的軌跡——有點模糊,間隔變大了——很明顯地那個人正在拼命地從那所房子往回跑向這邊的階梯。

那個無聲的恐怖的跡象擾亂了桃樂絲的記憶。不是一個夢。她確實幹了。在潛意識中她一直知道這一點。她還能記起別的事情:扣在睡袍外的毛大衣、溼的拖鞋裡的碎冰塊、在黑暗中盲目的亂闖。

「是你的腳印嗎,小姐?」梅森局長問道。

「是。呃,是的,這是我的腳印。」

「放鬆點,小姐,」梅森局長輕聲道,「你看起來臉色發白。過來這邊坐下;我不會傷害你的。」然後他的聲調帶上了怒意,也許是這個女孩呆滯、直率的態度刺傷了他作為公務員的自尊。「但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天啊,為什麼你要那樣做?難道是說,僅僅是為了砸開她書桌,拿走那些不值十鎊的小玩意?而且還根本不試圖在事後抹去自己的腳印?」他突然咳起來,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約翰.布朗特的聲音聽上去帶著諷刺。「很好,我的朋友。非常好。這是迄今為止你第一次顯示出你的智力水平。我猜想你不會認為我的女兒瘋了吧?」

「我並沒有這麼想,先生。不過我聽說那些小玩意是她母親的。」

「你從哪聽來的?是你嗎,哈利?」

哈利.範特納拉上了夾克的拉鏈,緊緊地裹住了自己。他看起來試圖在表現出:自己是個總被每個人所迫害的好人;他其實想與全世界為友,只要別人願意的話。從他的容貌的細微變化中閃現出的誠摯讓人難以懷疑他的良好目的。

「看過來,爸爸,老傢伙。我不得不告訴他們;隱瞞事實是沒有好處的。我是在看故事時知道這個的——」

「故事?!」

「嗯,你愛怎麼稱呼都可以。他們總在調查,而且他們把事情弄得更糟。」他試圖讓他的話被大家理解。「告訴你,局長,你們正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就算是多莉跟託普漢姆太太為了珠寶的事吵了一架,就算她昨晚確實出過去,就算那些腳印是屬於她的,這就能證明她襲擊了託普漢姆太太嗎?倒不是說你們的調查不充分,但那就不能是個小偷乾的嗎?」

梅森局長搖搖頭。

「正因為那是不可能的,先生。」

「那是為什麼?我問你,為什麼?」

「告訴你也無妨,先生,如果你想聽的話。你應該記得昨晚剛過11點就開始下雪了。」

「不,我不知道。那時我們都睡了。」

「好吧,那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梅森耐心地跟他解釋。「晚上一半的時間我都呆在警察局。雪是大概半夜裡停的。你也可以相信這個,我們很容易能證明它的真實性。先生,你知道,託普漢姆太太直到半夜以後還活得好好的。我也知道,因為她打電話到警察局,聲稱她被驚醒,很緊張,覺得附近有個賊。因為這位女士總是這樣子幹,」他的表情有點嚴峻,「平均每個月三次,所以我並沒放在心上。我想告訴你的是:她打電話的時間是12點10分,那時雪已經停了至少10分鐘。」

哈利猶豫了。梅森局長繼續耐心地說著:

「你看出來了嗎,先生?託普漢姆太太在雪停前並未受到襲擊。在她的房子周圍方圓20碼,覆蓋著乾淨、無暇、沒有印痕的一層雪。唯一的痕跡,任何形式的痕跡也好,就是布朗特小姐已經承認了的——她的腳印。」

接下來他惱怒地提高了音量。

「這不像是任何其他人所能幹到的。就算布朗特小姐不肯承認,我也絕對可以肯定沒有別的人能做到。你,範特納先生,穿著10號的鞋子;布朗特先生穿的是9號。穿著4號的小鞋子走路?啊哈!還要用鑰匙開門,狠狠地砸那個老婦人的腦袋,搶劫她桌子裡的物品,然後還要逃跑。如果雪上沒有別的腳印或者是任何形式的痕跡,誰能這麼幹?誰可能會這麼幹?」

桃樂絲現在可以用另一個角度來思考了。她想起了那個用來襲擊託普漢姆太太的紙鎮。它就放在託普漢姆太太那乏味的房間裡的桌子上,是個沉重的玻璃球,裡面有幅風景畫。當你晃動它時,裡面會產生微型的暴風雪——這讓襲擊事件看起來更可怕了。她想知道自己是否在那上面留下了指紋。但是腦海中浮現出的是芮妮.託普漢姆的臉——芮妮.託普漢姆,曾是她母親最好的朋友。

「我恨她!」她說道。接著,毫無徵兆地,她哭了。

法恩斯沃斯.莫里斯-林肯.詹姆森法律公司的丹尼斯.詹姆森,猛地關上他的手提箱。當比利.法恩斯沃斯往辦公室裡看時,他正在穿外套和戴帽子。

「嗨!」法恩斯沃斯說,「準備去薩里[注2]解決布朗特那個案子?」

「是啊。」

「嗯,還相信會有奇蹟,是嗎?」

「並非如此。」

「那個女孩是有罪的,夥計。你應該清楚這點。」

「這是我們的事務,」詹姆森說,「我們要為我們的客戶盡責。」

法恩斯沃斯精明地看著他。「我從你的紅臉頰中看到,唐吉訶德在你身上覆活了。年輕的理想主義的騎士[注3]要把美女從痛苦解救出來,他發誓——」

「我見過她兩次,」詹姆森說,「我是有點喜歡她。但是,僅僅用一點點的頭腦來想,我就已經不能理解他們竟然會把這樣異乎尋常的罪名加在她的頭上。」

「噢,夥計!」

「好吧,來看看這件事情。託普漢姆太太被人用一個玻璃紙鎮砸了數下。那個紙鎮上沒有任何指紋,顯示出所有的痕跡都被抹掉了。但是,在想到去細心擦拭掉她的留在玻璃紙鎮上的指紋之後,桃樂絲卻走回了她家,留下兩行清晰得從數英里的高空都能看見的腳印。這合理嗎?」

法恩斯沃斯沉思著。

「也許他們會說這個女孩失去了理性,」他指出,「先不管心理學那一套。你首先得解釋客觀的證據。神秘的寡婦孤身一人住在那所房子裡,唯一的傭人在白天才來。現在只有一個人的腳印,而且只有那個女孩才能留下那樣的腳印。並且,實際上,那個女孩也已經承認了。客觀上任何其他人都無法進出那所房子。你打算怎樣解釋這一問題?」

「我不知道,」詹姆森絕望地說,「我想先聽聽她自己的說法。有一樣東西,似乎從來沒人去傾聽過,甚至從來沒人關心過,那就是她對自己的看法。」

那天下午稍晚的時分,他在小別墅裡見到了她。她動搖了他的想法的基礎。

當他拐進大門時,一縷藍色的微光照了出來,使得雪看起來變成了灰色。詹姆森在門前站了一會,盯著那排把這個屋子和託普漢姆太太的房子隔開的月桂樹籬笆。那個籬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大概六英尺高,在大門處被修剪成了哥特式拱門的風格。拱門前面,站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雨衣的大塊頭,凝視著被雪覆蓋著的籬笆的上邊緣。不知何故他看起來有點臉熟。在他的肘邊,另一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地方警察局長,正舉著個照相機,閃光燈對著天空一閃。儘管離得太遠,根本聽不見什麼,詹姆森卻有個古怪的感覺:那大塊頭男人正在捧腹大笑。

哈利.範特納——對他只有一點了解——在前門迎接詹姆森。

「她在那裡,」哈利解釋道,朝著面對著的房間點點頭。

「呃……請不要打擾她,好嗎?那些人到底在對籬笆幹什麼?」

他的目光穿越草坪盯著那邊。

「打擾她?」詹姆森話中帶著怒意。「我來這裡,是為了儘可能的幫助她。難道你或者布朗特先生就不能支援一下?難道你真的認為布朗特小姐,在她的理性驅使下,幹出了那些人所宣稱的事情?」

「在她的理性驅使下?」哈利重複了一遍。在怪怪地看了詹姆森一會後,他不再說話,突然轉身,跑過了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