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1 山羊的影子

「我叫來福科;搜查了屋子,門窗還是鎖著。我們兩人都沒聽見入侵者的聲響。我們冷靜的相互質問;接著我打了兩個電話,給你以及本地警察。就這些,除了一點。在十二點三十分一個人摁門鈴要求見範格如……」法國人突然加了句,「當我知道福科是一個新管家,我想是不是暗殺。現在毫無頭緒,考慮到你所說的,除非……」他停下來,笑了笑。

「除非什麼?」

「除非,這樣說,西里爾·默頓親自洗清陰溝。這比一個暗示要來的多——」

「貝克林,」英國人問道,「你得精神病了?上帝阿!」

「等一下!請等一下!如果我繼續下去你就臉上難看了。我的朋友,我認為這個事件的動機是錢。你認為誰會在謀殺後半小時摁門鈴?是朱利安·阿伯先生。」

一陣冷風從被霧籠罩的走廊穿過開著的門吹了進來。貝克林仍舊彎身前傾,手肘著桌子,手指彎曲指向約翰爵士。第三個身影出現了,瘦高個,穿著大衣,走向他們。新來者摘下帽子,像上蠟般閃光的臉上兩眼放射出神采奕奕的藍色目光。眼睛直對著貝克林,如同來射槍射擊般的咄咄逼人;它們有著可怕的吸引力。

「好啊,約翰爵士,」他嘶啞著說,似乎得了感冒。「這是來拜訪的貝克林先生吧?我是蓋瑞克,先生。好啊,英國為了那件該死的謀殺佈下天羅地網了吧,準備開火了,是不是?」

他坐下來,顫抖著,把外衣一扔。他的膀子纏著繃帶。

「我——我剛離開馬德琳那裡。她還在哭……」

出現了奇怪而緊張的沉默。接著亨利爵士焦灼的站起來,開始為火爐添柴。

「他無法忍受,」貝克林說。「我說的是……」

「聽到這話我很高興,」年輕人回答。他們沒有看他的臉。

「我的朋友,」法國人開口了,「看在上帝份上,我們要去找默頓。」

他停下來,但是這話就象咒語一般。接著他看看蓋瑞克的膀子。「第二個受害者?他何時受傷的?」

「大約一點半。先生,這是太不可思議了!你確信默頓是人麼?」

「冷靜!」約翰爵士警告道。

「好吧……我要去上床。屋子裡月光明亮,清楚的如鏡子般。我正為默頓而發怒,剛好要去睡覺,此時我聽見什麼人在叫。」

約翰爵士停下來,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柴。

「我在一扇對著天井的窗旁,」他說道。「我的屋子。我無法睡覺,接著我看見一個影子在一定。月光照在頭上,很白。什麼東西開始沿著常春藤爬向二樓的窗戶,當我意識到那是哪個窗戶時,我也知道那人是誰。我不禁大叫來警告蓋瑞克——」

「這救了我的命,」另一個人平靜的說。「我在床上坐起來的時候,一個身影從窗臺邊爬上來,但是我們一個白色的頭。而且,」他繼續道,「它像是在跳躍,像一頭山羊。它抓住我以至於從開著的窗子射來的燈光都被阻擋了;我感到床單被掀開,我的膀子突然痛起來,像是吸了乙醚般發昏、嘔吐的感覺。我的膀子開始變的火辣辣的,但是我也打了他。不知何故他逃走了——約翰爵士,你確信沒人從門口離開麼?」

「我發誓。聽著,貝克林,這是最後的謎團。在我大叫之後,我跑出房間。在走廊中央我遇到了多塞特,那個給你帶口信的管家。我沒有解釋,但是我告訴他趕快出去,如果有任何人想從視窗離開就阻止他。你不明白嗎?如果我們算計好,我們就能抓到默頓!屋子的門嘭的開了,光射進來。當我到蓋瑞克的門前,走廊上的燈很耀眼。在門後面是狂怒的喘息聲和打鬥的重擊聲;椅子掀翻了;某人開始跑動。門閂上了,可那不過是根脆弱的木頭。我開啟等,站在門口,立刻出現了一幅可怕的、靜止如蠟像般的場景。比利全身沉浸在皎潔的月光下,拖著被單,膀子流著血顯示還有生機。入侵者不見了!我叫來多塞特一起搜尋屋子。他回答說沒有人從窗戶離開。

「他從門走的!」蓋瑞克激動的叫道。「當你們在我們面前開啟門的時候,就在此前一會兒,我還感到他的存在。」

貝克林坐著,頭埋在兩手之間;約翰爵士站在火爐旁一動不動,舉著一根燒焦的火柴。霧滲透如房間裡,將燈光變得昏暗。

貝克林已經二十四小時沒有睡了。如果某人聽到約翰·蘭德沃恩爵士和比利·蓋瑞克昨晚的驚人敘述還無動於衷的話,那麼第二天貝爾宅邸發生的某些事件就會令他感到些許怪異了。未曾刮過的臉,一頂被壓扁了帽子像頭盔一樣扣臉上,他看起來像是早期的哥特人。有人曾在霧濛濛的早上看見他站在護城河的邊上,他正用手杖戳著水。

英格蘭不再被成為美好的英格蘭,羅賓漢、落葉和鵝毛也一去不復返。如今就象諾曼底人一樣無情。目前警察們在貝克林指揮下的工作還是毫無進展。在十一月的早晨,他們正趟過護城河。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這座巨大無聲的宅邸,只有少數幾個僕人能讓他詢問。他們的主人還沒回來,他們害怕起來想要離開。在他檢查每個骯髒的角落之時,他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最後他上樓來到塔樓的屋子。下午,就在這兒他的人找到了他。

下午的陽光是一種令人討厭的淡紅色,光線像聚光燈般從窗戶眼裡投射入屋子。關著的門後是一個壁櫥,貝克林早先檢查的時候發現的,不過是空的。在房間中間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有格小小的山羊雕像,陽光投射在壁櫥門上也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山羊像。當約翰·蘭德沃恩爵士開啟門走進屋時,他僅看到陰影裡的一線亮光,一旁是貝克林無休無止的雪茄煙發出的光亮。英國人顫抖著,一邊摸著鬍子。

「是你吧,貝克林?」他問道。「哦!什麼鬼地方啊!我們能進來麼?」

「我想,」他身後一個聲音說道,「沒必要把我們從倫敦拉到這兒來!我昨晚就告訴了你想知道的任何事。」那是朱利安·阿伯,他推搡著約翰爵士;儘管他看上去很生氣,但是他白色臉孔上沒甚麼表情。

「問題很嚴重,」貝克林回答道。「你們幾個都想進來麼?布蘭登勳爵?謝謝你。還有蓋瑞克先生。那是誰?」他神情緊張。

「馬德琳堅持——」約翰爵士說。

「是我堅持要來!」一個聲音證實了他的話,笑了起來。女孩看上去很瘦弱似乎能被風吹走一般,臉蛋很漂亮,或者說很可愛。她走向前。「我不能來麼?你許諾給我們一個解答,我想聽聽看。」

「約翰爵士,這不可能!」法國人突然說。

「我不會走的,」女孩說。「我和站在這兒的人有著同樣的權利。」

貝克林注視著她;他的眼神在各位來訪者身上移動。他們知道為什麼了。那個屋子裡有著可怕的東西。

「默頓在這兒!」貝克林說。

「這樣——可怕。」約翰爵士開始語無倫次,神經質起來。

「出去,馬德琳;請出去。我的上帝,你說什麼?」

「他在這兒,」法國人繼續道,「他在這間屋子裡。布蘭登勳爵,站在門前。其餘的請坐下,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動。」

在半黑暗之中,某人走起路來有些不穩。貝克林走向窗前。對著微紅的光線,他們看見他高聳的鷹鉤鼻和長著鬍鬚的下巴組成的輪廓。他已經筋疲力盡;他肩膀耷拉下來,凝視著天空。

「這是個奇怪的案子,」他說。「這是唯一一個記錄在案的某人利用兇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案子。而且它呈現出很多奇怪的事情。例如,朱利安·阿伯先生的在謀殺之後出現在範格如的家——」

「那個,」阿伯突然開口。「我告訴你我是在那裡,我承認。但是這意味著什麼?不能說就是我殺了範格如,這就是你所想的吧!我沒有任何犯罪企圖——」

「當然沒有,」法國人說,「但是這顯示了什麼?我知道,你會告訴我這不代表什麼;現在我問你這代表了什麼。」他沒有從視窗轉過身,但是他繼續道。「午夜的入侵者的白頭又代表什麼呢?」

「哦,那是默頓。」約翰爵士奇怪的看著他。

「你錯了。白色的頭正顯示那不是默頓。」

「你是說,」約翰爵士叫道,「默頓沒有襲擊蓋瑞克?」

「不是。默頓確實襲擊了蓋瑞克。」

「那好,為什麼默頓不從窗戶進來?」

「因為他死了,」貝克林輕聲說。

突然沉默下來。他們全鬥看著貝克林好像他瘋了在胡言亂語。

「你會在你後面的壁櫥裡發現默頓的屍體,約翰爵士。」法國人繼續道。他完全轉過身,他再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提高聲音,但是卻有著恐怖的效果:

「開啟壁櫥,蓋瑞克。你的受害者之一就在裡面。」

蓋瑞克遲鈍的看著他前面,他的手無目的的動著。其他人則一動不動。

「今早我們將屍體抬出護城河,」貝克林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是你扔到那裡的。開啟門!」

蓋瑞克距離崩潰只有一線之差。他低頭看自己的腳。門下有一條水留下的痕跡。

「我——不能,」比利·蓋瑞克低聲說道。

「聽著!你殺死了範格如。」

「是的,我殺死了範格如。」回答就象是機械的聲音。約翰爵士猛的坐下來,頭埋在兩手中。

「我需要告訴他們如何發生的麼?」

「不!」

「但是我會,蓋瑞克。你和默頓都欠朱利安·阿伯的錢。你們安排這場表演,你和默頓,因此按照你們的幾乎,布蘭登勳爵和其他人會下賭注五千英鎊。實際上,當我知道沒有一本叫‘contesdudiable’書存在時我就看出了一些眉目!朱利安·阿伯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他反對賭博,這樣會導致你們兩人陷入困境。你和默頓幾乎一樣高——約翰爵士這樣說過——身材也差不多。當他進入屋子時,他戴上在抽屜裡事先準備好的假髮,化妝加上燈光達到了完美的效果。這就是他的天才之處!記得麼,燭光!沒有人檢查它。也許聲音上會出紕漏,但是你得了感冒,你現在還是感冒著,因此就變得容易了。當外面上了門閂,默頓完全準備好之後,他走上樓梯在那裡等待著,無聊的對著下面門的牆。他開了槍空包彈,無疑是給守門者發出訊息。那時很暗,布蘭登沒有蠟燭,無法看見他身前或身後的東西,除了樓梯頂端門上的燈光。那些穿門而入者也僅感到人在擠壓——默頓混到他們之中,扮成你上了樓。你此時已經溜出屋子;記得嗎,約翰爵士從他離開塔屋之後就沒看見你直到他進去搜查默頓時才再次看見你,而且他聽見屋子裡的腳步聲。人們只注意鎖著默頓的門而不會注意其他的門。沒有人看見你出去。在剩下來的三個小時裡默頓就成了你。

「但是當你默許默頓進行這場表演之時,你還有更深層的動機。表面上看這僅僅是為了贏得布蘭登勳爵的賭注,並加以瓜分;因此你和默頓合作。可是你的真實動機是謀殺。你真正的動機是為你製造不在場證明,使得你開車去範格如家的時候卻有在貝爾宅邸的證明。這是魔鬼般的聰明阿!你不會成為嫌疑犯,默頓為你製造了殺死範格如時在貝爾宅邸的假象。而且你想要默頓成為替罪羊!」他轉向約翰爵士。「想一下,我的朋友!這個世界上誰唯一可能有範格如家的鑰匙?阿,這人是範格如信任的人,這人是他的繼承人!還有比這更符合邏輯的麼?福科不知道,因為福科是一個新管家,我差一點沒注意到就是因為你,約翰爵士,你發誓蓋瑞克整個晚上都在貝爾宅邸。蓋瑞克需要錢;因此他有理由要範格如死。獲得了財富,而默頓會為此受到審判。但是因為默頓是確定他不在場證明的人,因此默頓也必須死,否則計劃就要露陷。

「他怎麼辦?他自己進入範格如家,殺死他,再回來。同時扮演蓋瑞克的默頓被迫和約翰爵士一起回家。他立刻去睡覺,想從視窗出去,回到貝爾宅邸,他計劃在那裡見蓋瑞克,在天光大亮之前互換身份。啊,你沒明白麼?水邊的打鬥,蓋瑞克要刺默頓,默頓和他爭奪刀子,同時刺傷了蓋瑞克的膀子。默頓死了,屍體被綁上了石塊沉入水底。好了!警方會在貝爾宅邸搜查活著的默頓,但不會去護城河找死了的默頓。

「受傷的蓋瑞克從貝爾宅邸回到約翰爵士的住處。當他穿過天井的時候約翰爵士看見了他,很自然的認為他是默頓,他沒有想到默頓死了。黃色的頭髮在月光下變成了‘白色的頭’;你們自己可以想象一下。蓋瑞克聽到約翰爵士警告的喊聲;他知道他會被抓住,除非……

「接著,」法國人叫道,「這位巫術大師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啊,約翰爵士認為默頓正要攻擊他;為什麼假戲真唱呢,而且蓋瑞克也無法解釋他膀子上的傷,就讓血流著吧。在約翰爵士進屋前大約需要四分鐘。蓋瑞克在黑暗中自導自演了一場打鬥,編了一個奇妙的故事。脫離險境的同時他製造了另一次襲擊,而這又記在默頓的帳上!」

緊張逝去,只留下災難後的廢墟。阿伯和約翰爵士儘量遠離蓋瑞克。整個精心策劃的啞劇表演變得就像音樂廳裡廉價、浮華的演出。這兒僅是一個犯了重罪的人。

貝克林做了一個疲倦的手勢。「哦!」他咕噥著。「你們沒有感到這有趣麼,你們沒有覺得這很巧妙麼。它顛覆了小說的美好傳統;不只因為我們粉碎了我們的英雄人物,而是沒有戲劇性的把他套到故事的模式裡而且自殺身亡。因為現實總比故事要無趣。先生們,你們生活在寓言中。你們瞭解什麼?你們如何解釋阿伯先生因為打賭一事惱羞成怒,離開貝爾宅邸去範格如的家要求償付他外甥的欠債?」

約翰爵士心不在焉的戴上帽子。

「哦……」他沒有看蓋瑞克。布蘭登勳爵開啟門。他沒有說話。他的臉上除了輕蔑沒有任何神情。

朱利安·阿伯咕噥著。「你他媽的混蛋!」有點懷疑。一名巡官走進黑洞洞的屋子,走向蓋瑞克。後者的緊張完全沒有了;他癱倒在地上,貝克林覺得他剛剛還聽見他的呻吟聲。法國人語氣平和的說:

「我們中沒有人把自己想象為惡魔。默頓卻這樣想,因為他就像撒旦一樣對隨意變形,撒旦會在女巫安息日變成山羊的形狀(這就是為何他令你們注意到山羊)……某些方面我們守舊派的人們認為那是信仰、榮譽和忠心。我們現在不相信了,約翰爵士。我們看到了年輕的另一面……這是我們最後的幻想,好似扮演是默頓的……我們現在不必再想他了,約翰爵士……」

現在屋子裡還是黑漆漆的。其他人都在門邊,除了馬德琳·蘭德沃恩。她努力安靜下來,俯身在地上的那個男人旁邊,她跪下來,眼睛裡含著淚。

「比利,」她說,「我不相信他們。我不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