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兩顆子彈

「可是,他要如何執行整個計劃?」哈德利問道,「何況,事情的發展並非如此!」

「是的。想當然耳,計劃的執行失敗了。魔術的後半段,是佛雷走進書房,其實當時佛雷已命喪卡格里史卓街的公寓裡。等一下我會說明這個部分。藉助杜莫太太的協助,葛裡莫早已有準備。」

「他告訴佛雷,他們可以在菸草零售店頂樓佛雷的住處碰面,時間約在週六晚上九點鐘,他準備以現金和他和解(別忘了,佛雷興高采烈的辭掉工作,燒掉家當,離開萊姆屋的劇場時,約莫是八點十五分)」

「葛裡莫之所以選擇週六晚上動手,是因為眾人皆知每逢週六,他整晚都會獨自呆在書房裡,絕不許任何人用任何藉口來打擾他。他選擇那天晚上下手,是因為他出入往返必須經過地下室,以及地下室門前的通道門(英國舊式房屋側邊有低窪凹庭,由欄杆與走道分隔,凹庭設有樓梯,並有門通往地下室);而房間位於地下室的安妮,週六晚是她外出的休假日。你們還記得,葛裡莫在七點三十分上樓進書房後,一直到依證人所言的,九點五十分開啟書房門接見訪客為止,這段時間內沒人見過他。雖然杜莫太太宣稱,九點三十分曾在書房與他交談,當時她正要收走咖啡杯和托盤——我待會兒會告訴你我為何不相信這件事。事實上,他根本不在書房。他人在卡格里史卓街。他事前交待杜莫太太,要她在九點三十分到房門附近探看,然後找藉口現現身。為何要這麼做?因為葛裡莫吩咐米爾斯,必須於九點三十分上樓,然後從走廊的另一端監視書房門。在葛裡莫的魔術中,米爾斯扮演的角色,是猶如冤大頭的觀眾。然而,假如米爾斯上樓接近書房門之時,他突然想和葛裡莫交談,或是要見教授,那麼杜莫便可以出面阻擾他。因此,杜莫待命於樓梯間的拱門處,不讓米爾斯因好奇心作祟而靠近書房門。」

「米爾斯為什麼會被選來充作觀賞魔術的冤大頭?雖然他小心謹慎,面面俱到,對教授的計劃應能有所貢獻,但由於他生性膽怯,因此必對‘佛雷’心存顧忌,因而當空幻之人走上樓時,他一定不會挺身而出。葛裡莫估計,不僅在戴面具之人走入書房之前那段空當,米爾斯不會襲擊來者(若是換成曼根或德瑞曼,他們可能會出面阻撓),而且他也不可能會冒險離開自己的房間。既然有令不可擅離崗位,那麼他一定會照辦。最後一點,米爾斯之所以中選,是因為他是位個頭極小的矮子,你們等一下就會更加明白原因。」

「好啦,他被告知九點三十分上樓,並守在自己的門口監視。原因是,預計空幻之人首度上場的時間,即在不久之後;事實上,空幻之人出場遲了些。注意這裡的矛盾之處。米爾斯聽到的是九點三十分,而曼根卻是十點鐘!理由很明顯,因為樓下必須有人作證,訪客確實是從大門進來,證實杜莫的說法。不過,曼根可能會對此訪客心存好奇,他說不定會盤問空幻之人……除非葛裡莫先戲謔的告訴他,訪客很可能不會來,或者,說訪客不會在十點以前抵達。總之,目的是降低曼根的警戒心,甚至還得讓他猶豫的夠久,好讓空幻之人走過起居室,並且順利上樓;而萬一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就把曼根和蘿賽特反鎖於室內。」

「至於其他人:安妮外出,德瑞曼嘛,給他一張演奏會的票便可打發,伯納比當然在打牌,貝特斯去劇院。於是,魔術舞臺已經清好場子,一切準備就緒。」

「就在九點鐘之前(大概八點五十分左右),葛裡莫溜出屋子,他由地下室的通道,直接來到大街。不過,麻煩之事自此開始降臨。大雪已經下了好一陣子,這情形和原來的計劃相反。但葛裡莫卻不在乎。他自認可以把事情擺平,然後在九點半以前趕回去,屆時大雪仍在飄落,他離去所留下的足跡自然會被掩蓋;而且稍後的計劃——訪客被判定從窗戶垂蕩逃逸——也不會引起為何沒留下足跡的疑竇。無論如何,這個計劃對他事關重大,絕不能就此罷手。」

「他離家時,身上帶著無法追蹤的老式科爾特手槍,總共就裝了兩顆子彈,我不曉得他戴了什麼款式的帽子,但他身上穿的是淺黃色的大衣,上頭還點綴著亮眼的花呢小斑點。那件大衣的尺寸,比他的身材大了好幾號。買它的原因是,一來,沒有人認為他會穿這種大衣;二來,萬一被人看見,也不會有人料到是他。他——」

哈德利突然打岔。

「等一下!那件會變色的大衣呢?變色這事可比外出殺人發生得早。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能否請你忍耐片刻?一旦說到魔術的最後一幕時,答案自然會揭曉;這也是魔術的一環。好啦,去見佛雷是葛裡莫此行的目的。他應該和佛雷相談甚歡了一會兒。他可能這麼說:‘老弟,你得搬離這鬼地方!你現在可以優哉遊哉,無需工作了;讓我來幫你打理一切。乾脆,這些沒用的飛舞你就扔了,搬來跟我住如何?你寫張字條,告訴你的房東,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就留給他啦!’拉里拉雜扯這麼多,你們瞧,目的就是要佛雷寫給房東那張語焉不詳的字條:‘我這幾樣私人物品,全都留給你’,‘我即將回到我的墓穴中’。一旦發現佛雷身亡,手邊又有把槍,那張字條自然被視為自盡的遺言。」菲爾博士傾身向前。

「接著,葛裡莫就會掏出手槍,槍口直接堵在佛雷胸膛,然後面帶笑容的扣下扳機。」「當時,他們倆在那棟空屋的頂樓。你們都看過了,那牆壁居然是既厚重且堅實。房東又住在老遠的地下室裡,他老先生是卡格里史卓街上,最沒有好奇心的人。他對槍聲根本充耳不聞,更別提槍口是緊貼著佛雷的胸膛發射,聲音自然會低沉些。計劃中,此時離屍體被發現的時刻,應該還有一陣子;而且絕對在黎明之後。於此際,葛裡莫會做什麼?殺了佛雷後,他會用槍射自己,在自己身上弄出一道輕微的傷痕,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讓子彈深入體內——從多年前的三口棺材事件中,我們知道,此人擁有蠻牛般的體魄,以及惡棍似的膽識。接著,他把槍置於佛雷身邊,冷靜又急速的以手巾或棉布纏繞傷口。傷口勢必位於大衣內面,且劃過襯衫;下一步即是用膠布包紮,然後等待時機到來,以便回家進行他的魔術秀,藉此偽裝佛雷曾到此一訪。如此一來,從佛雷開槍射他,隨即回到卡格里史卓街,在用同一把槍自殺等等,沒有任何驗屍法官,會對這些說法起疑。我講的夠清楚嗎?此案就是這樣被倒行逆施了。」

「葛裡莫的‘計劃’便是如此。如果他能依計行事,這將是一樁精巧的謀殺;我甚至懷疑,屆時我們能否識破佛雷並非自殺的詭計。不過,整個計劃想要大功告成,得先克服一個難題:萬一有人目睹到佛雷的訪客——不必認出是葛裡莫,只要有人看見便行——

那麼事情就無法收拾了。因為此時自殺的推論,遂難以成立。街巷甚至佛雷住所的出入口僅有一處,大門就在菸草店旁邊。而葛裡莫穿的大衣極為炫耀,他以前還穿它來此勘查環境(對了,前些日子,那菸草商杜勃曼看過他在此處閒蕩)。後來,他發現難題的解決之鑰,就在伯納比的秘密公寓裡。」「你們想想,若有人知道伯納比在卡格里史卓街有間公寓,那麼此人非葛裡莫莫屬吧?

伯納比自己也說過,幾個月前,葛裡莫還懷疑他作畫是別有用心。葛裡莫不但心存猜疑,他還跟蹤伯納比。一個人若有著莫名的危機意識,他一定會隨時提高警戒。他當時知道那間公寓的存在,他也暗中查知蘿賽特有公寓鑰匙。於是乎,當時機成熟,構想成型後,他便去蘿賽特那兒偷鑰匙。」

「伯納比的公寓和佛雷的住所,正好都在卡格里史卓街的同一側。那裡的房子是並排而建,連屋頂也是緊密相鄰;所以你只要走在屋頂上,跨過矮圍牆,便可從巷尾一路直達街頭。何況,兩人剛好都住在頂樓。回想一下,去伯納比公寓的時候,你們還記得,頂樓套房的出入門,是在樓梯旁邊吧?」哈德利點頭示意。

「是的,沒錯。樓梯盡頭還有個短梯,可通往屋頂上面的天窗。」

「正是如此。還有,佛雷房間的外頭,也有個駐腳臺,踏上去即夠得到天窗,由此便可登上屋頂。葛裡莫要到卡格里史卓街,一定是走後巷——從伯納比公寓的窗戶,我們看過那條巷子——所以才沒在街上現身。他走進後門(就像伯納比和蘿賽特一樣),直上頂樓,再從那兒爬上屋頂。然後他沿著每層樓的屋頂行走,來到了佛雷的住處,再由天窗著地,就是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去自如。此外,他也很清楚,當晚伯納比一定在別處打牌。」

「就在這時候,事情出了狀況。他必須趕在佛雷回來前,先到佛雷的住處,因為不能讓佛雷懷疑他為何要踏著屋頂而來。不過我們知道,佛雷早就有所懷疑。誰叫葛裡莫居然要求佛雷帶一條變魔術用的長繩索回來——葛裡莫需要這繩索,作為捏造佛雷藉此逃逸的假象。或者是,在過去的幾天中,佛雷曾看到葛裡莫在卡格里史卓街閒晃;說不定還見著他在屋頂上閃躲回避,並快速往伯納比公寓走去,因而佛雷認為,他在這條街上也有落腳之處。」

「九點整,在煤氣燈照明的房間裡,兩兄弟碰頭了。他們談些什麼我們不知道,而且也永遠不會得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葛裡莫平息了佛雷的疑慮;談話氣氛變得賓主盡歡,以前的過節彷彿不復存在;葛裡莫是談笑風生,並說服佛雷寫張字條給房東。這時候——」

「你所說的我通通沒有意見,」哈德利含蓄的說道,「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些事?」「葛裡莫跟我們說過。」菲爾博士說道。

哈德利聞言後,雙眼直瞪著他。博士繼續說:

「確實如此。我突然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時,當下我就明白了。你們也會如此的。且讓我們繼續。」

「佛雷寫完字條,穿戴帽子和大衣,準備要離去;因為葛裡莫要讓情況看起來,像是佛雷從外頭回來後,再開槍自盡,換言之,是要製造佛雷剛從葛裡莫府邸回來的錯覺。他們倆正要動身,這時葛裡莫倏然出手。」

「或許佛雷潛意識裡仍有防備,或許他曾轉瞬間衝向門口,因為他自知不是葛裡莫的對手,也或許兩人發生扭打纏鬥;這我們都不得而知。總之,佛雷突然轉身背向葛裡莫急於脫困,而持槍抵在佛雷大衣上的葛裡莫,此刻卻犯下可怕的失誤。他開槍了,但那子彈卻未打中正確位置。原本應該一槍穿心,結果是擊中左肩胛骨下側。兩件槍擊案雖是一前一後,但此槍傷和後來讓葛裡莫致命的傷口,幾乎完全雷同。槍傷雖然嚴重,但都不至於當場斃命。同樣的死亡模式,卻先後發生在這對兄弟身上,真是造化弄人啊。」

「佛雷應聲倒地,毫無招架之力,而這也是最聰明的做法,不然葛裡莫可能馬上再動手了結掉他。但在那一刻,葛裡莫一定驚駭得亂了方寸。就是這樣,他的全盤計劃已毀於一旦。在那種情況下,一個人還能開槍射傷自己嗎?如果不能,那是上帝保佑。但更糟糕的是,在子彈乍發,佛雷還未反應過來的那個當下,他曾開口大聲尖叫,所以葛裡莫也以為會有人聞聲追趕過來。」

「在這個緊張的時刻,幸好他還有足夠的理智和勇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當時佛雷已動彈不得,正好手也橫放在臉邊。他連忙把槍塞進佛雷手中,並拾起那捲繩索。儘管出了差錯,但計劃還得照舊進行。而且他也很清楚,絕不能在浪費時間,也不能再發出槍聲,以免別人聽見。他急忙衝出房間。」

「屋頂,沒錯!屋頂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彷彿聽到四處追趕而來的鼎沸人聲;搞不好,記憶中匈牙利山脈下暴風雨肆虐中的三座恐怖墓穴,都瞬間甦醒過來了。在他的想象中,眾人已發現他,並且衝過屋頂來追逐他。所以,他急奔進伯納比公寓屋頂的天窗,然後躲入伯納比幽暗的公寓裡。直到此刻,他的機智才逐漸恢復……」

「然而,在這段時間內,還發生了什麼事?皮爾·佛雷傷得很重。但他的身體猶如鐵打的一般,當年能在活埋中硬撐過來,現在也不例外。兇手已經走了,但佛雷絕不會就此屈服。他必須找人幫助,他得去……」

「去找醫師。哈德利,昨天你問我,為何佛雷要從街頭走向另一端的死衚衕。因為(如同你在報紙上讀到)醫師住在那裡。後來,他也的確被送到那家診所。他自知傷得極重,但他還未被擊倒!他站起身,仍將帽子和大衣穿戴好。這時,槍還在他手中,他順手把它塞入口袋,因為也許還用得著。他力求腳步穩定的走下樓,來到寂靜無聲的街巷。

看來槍聲並未引起任何騷動。他走著……」

「你可能會問,他為何走在街道正中央,而且足跡完整呈一直線?最合理的解釋是,他並非要去拜訪某人,而是他知道兇手一定躲在附近,他希望給兇手致命一擊。他自認情況對他有利。在他前方,有兩個人走得極快。他經過了有亮光的珠寶店,看到右前方的街燈……」

「但是,同一時間裡,葛裡莫在幹嗎?他沒聽見追逐聲,不過心裡還是半信半疑。他不敢回到屋頂上察看。可是,且慢!假如已經引發什麼騷動,他只要走到街上一看,馬上便可分曉。他可以走下樓來到正門,往外窺看,望望街道,不是嗎?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反正伯納比的公寓根本無人居住。」

「他悄悄下樓,並輕輕開啟門,他的大衣未扣上,顯然可見身上纏繞著繩索。他一開啟門,門旁的街燈亮光全照在他身上,剛好面對著某人——這個緩慢走在街道中央的人,便是不到十分鐘前,他在另一棟屋子裡棄之而去的那個死人。而就在這最後一刻,兄弟倆又面對面了。」

「在街燈的照耀下,葛裡莫的襯衫成了攻擊目標。身心既痛苦又興奮的佛雷,終於崩潰發狂,他毫不猶豫的放聲大叫。他叫喊的字眼正是:‘這第二顆子彈是賞給你的!’然後,他舉起同一枝手槍發射。」

「佛雷的最後一擊,可說是竭盡所能。鮮血立即從他身上溢位,而他自己也明白。他再次尖聲喊叫,原本試圖往葛裡莫身上投擲手槍(這時已無子彈),卻脫手向後飛出,隨即他就迎面倒地。兩位老弟,這一槍,便是三位證人在卡格里史卓街聽見的槍聲;也就是這一槍,在葛裡莫及時關門之前,已穿入他的胸口。」